那股熟悉的 、混杂着消毒水和汗液的味道,又准时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
天亮了。
我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印记,像一张扭曲的脸。
身边,李伟的呼吸声沉重而均匀 。
听起来 ,他昨晚睡得还不错。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轻轻地,像做贼一样,把自己的胳膊从他的脖子下抽出来。
他半边身子都压着我的胳膊,一夜过去 ,又麻又疼 。
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脖子发出“咯咯 ”的抗议声。
42岁。
李伟今年42岁 。
瘫痪在床 ,第三年。
我,陈静,39岁 ,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唯一的护工。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还是有熹微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给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边 。
床、衣柜、床头柜上堆满的药瓶,还有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以及,床上那个曾经能跑能跳 ,现在却像一座沉默山丘的男人。
“醒了?”我轻声问 。
没有回应。
我知道他醒了,他醒来从不说话,只是睁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 ,眼袋像是两个沉甸甸的紫色布袋。
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 ,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该死的生活 。
每天都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端着一盆温水回到卧室。
“李伟,翻身 ,我给你擦擦 。”
他没动,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李伟? ”我提高了一点音量。
他这才缓缓地 、极其费力地,用还能动的那只胳膊撑着床 ,试图挪动他那毫无知觉的下半身 。
我赶紧放下盆,过去搭了把手。
他的身体又沉又重,全是死肉。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翻了个面 。
一股臊臭味扑面而来 ,比消毒水味更猛烈。
我又尿床了。
这三个字,我没说出口,他也没说 。
我们之间有一种该死的默契。
我沉默地脱下他的裤子 ,抽出下面垫着的尿布,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拧干毛巾 ,一遍一遍地擦拭着他的身体。
他的皮肤因为长久卧床,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发红,甚至有了破皮的迹象 。
我擦得很仔细 ,很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这“珍宝”,却让我感到窒息。
“对不起 。”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说什么呢。”我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活,“夫妻之间 ,说这个干什么 。 ”
话说得漂亮,可我的心里,却像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擦完身体 ,换上干净的裤子和新的尿布,我又费力地把他翻回来。
他躺平了,闭上眼睛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那口气里,全是颓丧和绝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我那个意气风发 ,在篮球场上能引来一片尖叫的丈夫吗?
这还是那个会在我加班回家时,给我做好一桌子菜,然后从背后抱住我的男人吗?
三年前那场车祸 ,撞碎的不仅仅是他的脊椎 。
也撞碎了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把脏东西收拾好,端着盆走出卧室。
厨房里,我开始准备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 。
他现在只能吃这些流食或半流食。
“咕嘟咕嘟” ,锅里的小米粥翻滚着,冒着热气。
我的思绪也像这锅粥,翻滚不休 。
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他是我的部门主管。
他那么耀眼,专业能力强,人又长得帅 ,是全公司女同事的梦中情人 。
我从没想过,他会注意到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助理。
直到那次公司团建,我喝多了 ,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吐。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还用他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 ,披在了我身上 。
“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要懂得保护自己。”
他的声音,温和又有力。
从那一刻起,我就沦陷了 。
“粥好了 ,吃饭了。 ”
我把粥晾到不烫嘴,端进卧室。
我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 ,递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机械地吞咽着 。
一勺,又一勺。
整个房间里 ,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清脆声响,和他吞咽的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我没话找话 ,“等会儿我把窗帘拉开,让你晒晒太阳 。”
他“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
吃完饭 ,我扶他坐起来,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
他现在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一米八的床 。
我拉开窗á帘,阳光“哗”地一下涌了进来。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清晰可见。
他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
“还是外面好啊。”他忽然感慨了一句。
我心里一酸 。
是啊,外面多好。
可他 ,已经三年没有出去过了。
我收拾完碗筷,开始做今天的第二件大事——给他按摩。
医生说,长期卧床 ,肌肉容易萎萎缩,必须每天按摩 。
我从他的小腿开始。
他的腿,曾经是那么结实 ,充满了力量。
现在,却软绵绵的,肌肉已经明显萎缩了 。
我用力地捏着 ,揉着,希望能唤醒那些沉睡的肌肉。
他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不像个病人 。
“阿静。 ”他叫我的名字。
“嗯?”
“别按了 。”
“不按怎么行?医生说…… ”
“我不是说这个。”他打断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 ,很复杂 。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些我不敢深究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问 ,心里莫名地开始发慌。
他没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慢慢地 ,慢慢地,往他身体的某个部位移去。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
那里……
我像触电一样 ,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变得尖利。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羞愤 。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我 ,肩膀微微颤抖。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进我们之间那片阴冷的角落 。
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我的心跳得飞快 ,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他的那个举动,那个眼神……
我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
可是……
怎么可能?
他已经瘫痪了啊。
医生不是说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吗?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羞耻、尴尬、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
“我…… ”我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安慰?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出去吧。”
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拒绝。
“李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让你出去! ”他忽然咆哮起来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
这是他瘫痪以来,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委屈 ,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在心里滋长 。
我做错了什么?
这三年来,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他,屎尿屁,哪一样不是我伺候的?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活得像个五十岁的大妈。
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娱乐。
我的世界里 ,只有他,只有这个家 。
现在,他却因为这个……对我大吼大叫?
我猛地转身 ,跑出了卧室。
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 ,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
我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我怕他听见。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
直到腿都坐麻了 ,我才慢慢站起来。
镜子里的我,眼睛又红又肿,狼狈不堪。
我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卧室的门关着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躺着 ,背对着我。
像一个孤岛 。
我走到床边,坐下。
“对不起。”这次,换我先开口 。
“我刚才 ,不是故意的。”
他还是没反应。
“李伟,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我们谈谈,好吗?”
他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的时候,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他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 , ”我立刻摇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他追问,“你是不是觉得 ,我一个瘫子,就不该有那种想法? ”
“我不是!”我急着辩解,“我只是……太突然了 ,我没反应过来。”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陈静 ,你别骗我了 。 ”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就是一堆会喘气的肉?”
“你是不是觉得,照顾我 ,就像在照顾一个婴儿,或者一个宠物?”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句句戳在我的心窝上。
“我没有! ”我哭了 ,“李"我没有!" 我哭了,"李伟,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如果那么想 ,我早就走了!我何必守在这里?"
我的哭声,撕心裂肺。
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 ,全部爆发了出来 。
他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慌乱。
他想抬手,像以前一样 ,帮我擦掉眼泪。
可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
这个小小的动作 ,彻底击垮了我。
我也击垮了他。
他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阿静,都怪我。”
“我不该……我不该把你拖下水。 ”
“你还年轻,你不该把一辈子都耗在我这个废人身上 。”
“你走吧 ,”他闭上眼睛,“我求你了,你走吧。 ”
“我不走!”我抓住他的手 ,那只还能动的手,“我死也不走!”
“你是我老公,我是你老婆 ,这辈子都是! ”
我们俩,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舔舐着伤口。
哭了好久 ,我们才慢慢平静下来。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
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被我们刻意回避、绝口不提的问题 ,现在像一个血淋淋的伤口,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看着他,他那张曾经俊朗的脸 ,现在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显得憔悴不堪 。
我的心里,疼得厉害。
是啊,他是个瘫子。
但他首先 ,是个男人 。
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他有需求,再正常不过了。
是我,是我忽略了 。
或者说 ,是我不敢去面对。
我觉得那是一件很尴尬,甚至很羞耻的事情。
可是,对于他来说 ,那或许是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男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病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
“李伟,”我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刚才……你是不是…… ”
我还是说不出口。
他却明白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红到了耳根。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
“你别说了……”他瓮声瓮气地说。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忽然不觉得尴尬了。
只觉得心酸 。
我俯下身 ,在他耳边,用我这辈子最轻柔,也最大胆的声音说:
“我帮你。”
他的身体 ,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 ,有怀疑,还有一丝……亮光。
像是濒死的人,看到了一线生机。
我的脸,也很烫 。
但我没有躲闪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 、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帮你。 ”
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 。
我拉上了窗帘。
在那个昏暗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我做了一件我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
笨拙,生涩 ,甚至有些狼狈。
没有浪漫,没有激情 。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
结束的时候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 。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没入枕头里,洇湿了一片。
我知道,那是释放,也是感激。
而我 ,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
那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那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
从那天起 ,我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沉默不语 ,像一潭死水。
他会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
他会看电视,看新闻 ,甚至会对着一些搞笑的综艺节目,发出几声嘶哑的笑声。
虽然,我们之间的那件事,成了一个新的、秘而不宣的例行公事。
每次 ,我都感觉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一项让我身心俱疲的任务 。
但我从不拒绝。
因为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需求。
更是心理上的慰藉 。
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日子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不好,也不坏 。
直到有一天,我婆婆 ,也就是李伟的妈妈,突然袭击。
那天,我正在卫生间里 ,帮李伟处理“那件事 ”。
门铃响了 。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谁啊?”我隔着门问。
“开门!是我!”
是我婆婆的声音,尖锐 ,充满了不耐烦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妈,您怎么来了?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扬声说,“您等一下 ,我马上就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婆婆在外面不耐烦地拍着门。
我把李伟安顿好,用最快的速度冲了把手,跑去开门 。
门一开 ,婆婆那张写满了“挑剔 ”两个字的脸,就出现在我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看你 ,穿的什么样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你这个儿媳妇呢!”
我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匆忙,睡衣的扣子都扣错了 。
“妈 ,先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
婆婆提着一个保温桶,径直走向卧室 。
“李伟,我儿 ,妈给你送鸡汤来了!”
我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卧室里,李伟躺在床上,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
“妈。 ”他叫了一声。
“哎 ,我的儿啊!”婆婆一屁股坐在床边,拉住李伟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妈给你炖了鸡汤,你快喝点,补补身子 。 ”
说着 ,她就要去扶李伟。
“妈,我来吧。”我赶紧上前。
婆婆斜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来?你会干什么?我儿子都被你照顾成什么样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咬着嘴唇 ,没说话 。
我知道,自从李伟出事后,婆婆就一直看我不顺眼。
她觉得是我克夫。
觉得如果不是我 ,她儿子就不会遭这个罪 。
婆婆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喂到李伟嘴边。
“儿啊,多喝点。 ”
李伟很听话 ,一口一口地喝着 。
婆婆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可那笑容,在我看来 ,却无比刺眼。
她只看得到她儿子的苦 。
却看不到我这个儿媳妇的累。
喝完鸡汤,婆婆开始例行检查。
她摸摸床单,看看被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垃圾桶上 。
我的心 ,猛地一沉。
垃圾桶里,有我刚刚换下来的 、还来不及处理的……东西。
婆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站起来 ,走到垃圾桶边,弯下腰,盯着里面 。
然后,她抬起头 ,用一种极其鄙夷和震惊的眼神看着我。
“陈静,”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 ,手脚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
“我问你那是什么! ”婆婆的音量 ,陡然拔高。
“妈……”李伟想说什么。
“你闭嘴!”婆婆回头冲他吼了一句,然后又转向我 。
她的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
“我儿子都这样了 ,你居然还在外面偷人?!”
“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我们李家吗?!”
“我没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没有?! ”婆婆冷笑一声,指着垃圾桶 ,“那你告诉我,这里面的东西是哪来的?!”
“难道是我儿子现在这个样子还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
但那未说出口的侮辱,比说出来更伤人。
我的眼泪 ,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委屈,愤怒,羞辱……
所有的情绪 ,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爆发 。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哭着说。
“那是我想的哪样?!”婆婆不依不饶,“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我……我就跟你拼了!”
“妈!你别逼她了! ”
床上的李伟 ,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他因为激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婆婆被他吼得一愣 。
“李伟,”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你吼我?”
“你为了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你居然吼我? ”
“她不是!”李伟说,“阿静不是那样的女人!”
“那是李家的种!是我的! ”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 ,在小小的卧室里炸响。
婆婆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李伟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
“你……你说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李伟一字一句 ,清晰而用力,“那是我的!”
“不可能! ”婆婆尖叫起来,“绝对不可能!医生明明说你……”
“医生是说过!”李伟打断她 ,“但医生不是神! ”
“妈,这三年来,辛苦的不是我 ,是阿静!”
“她每天给我端屎端尿,擦身按摩,没有一句怨言!”
“你只看到我瘦了,你看到她瘦了多少吗?你看到她才三十多岁 ,就已经有了白头发吗? ”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这么侮辱她?”
李伟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
他撑着身体 ,想要坐起来,却又无力地摔了回去 。
“李伟!”我赶紧过去扶住他。
“儿子!我的儿啊! ”婆婆也反应过来,扑到床边。
场面 ,一片混乱 。
那天,婆婆最终还是走了。
她是哭着走的。
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
没有了之前的鄙夷和愤怒,取而代ed之的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心疼,或许,两者都有。
婆婆走后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伟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刚才那一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给他倒了杯水 ,喂他喝下。
“谢谢你 。”我说。
“谢我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说了实话。 ”
“要说谢,该我谢你 。”
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阿静,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
但这次 ,不是委屈的泪,是感动的泪。
被人理解,被人维护的感觉 ,真好。
那件事之后,婆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 。
只是偶尔会打个电话,问问李伟的身体情况,然后 ,总会不忘叮嘱我,让我多买点好吃的,给自己也补补。
我们的生活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我的心里,却埋下了一颗种子。
李伟刚才说,“医生不是神” 。
这句话 ,让我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幻想。
他瘫痪了,但他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去 ”。
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 ,就再也挥之不去 。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查资料。
脊髓损伤、神经再生、康复治疗……
那些专业的医学名词,看得我头昏脑胀。
但我没有放弃 。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拼命地想要寻找一丝水源。
我加了很多病友群 ,每天看他们在里面分享治疗经验。
我看到了很多失败的案例,也看到了一些奇迹 。
有个病友,瘫痪了五年,通过坚持不懈的康复训练 ,居然能拄着拐杖站起来了。
这个案例,给了我巨大的鼓舞。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伟 。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静 ,”他说,“别白费力气了。”
“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
“我不信!”我说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可是,康复治疗需要很多钱 。 ”他一句话 ,就点中了死穴。
是啊,钱。
自从他出事后,家里的积蓄就基本花光了 。
我现在为了照顾他 ,也没法出去工作,只能靠他那点微薄的病退工资,和偶尔打点零工,勉强维持生活。
哪还有多余的钱 ,去做那看不见尽头的康复治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咬着牙说。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打零工。
白天照顾李伟 ,等他睡了,我就在网上找各种手工活。
穿珠子 、贴钻画、做串珠……
什么赚钱,我做什么 。
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眼睛熬得通红。
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李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
他劝了我好几次 ,让我别那么拼。
“阿静,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他说。
“不好! ”我打断他 ,“李伟,你才42岁,你的人生,不该只是在床上度过!”
“我想再看到你站起来的样子 。”
“我想让你再抱抱我。 ”
我说着 ,泣不成声。
他也红了眼眶 。
他没再劝我。
只是在我晚上做手工活的时候,他会一直睁着眼,陪着我。
虽然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的陪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
日子,就在复一日的坚持和辛劳中 ,慢慢过去。
我终于攒下了一笔钱。
虽然,离真正的康恩复治疗费用,还差得很远 。
但至少 ,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咨询了一家专业的康复中心。
对方了解了李伟的"情况后,建议我们先过去做一个全面的评估 。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伟时,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兴奋。
他只是淡淡地说:“都听你的。”
我能感觉到 ,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不相信还会有奇迹 。
是我,硬要拉着他,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去康复中心那天 ,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带李伟出门。
我请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搬家公司工人,才把他从五楼的家里 ,抬到了楼下的车上 。
那辆车,是我租来的,一辆小小的面包车。
李伟躺在后座 ,我拆掉了座椅,铺了厚厚的被子。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窗外 。
窗外 ,是飞速倒退的街景,是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三年来,这座城市 ,又建了好多高楼,开了好多新的店铺。
一切都在变,只有我们,还停在原地 。
到了康复中心 ,做了一系列繁琐的检查。
最后,我们见到了主治医生。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 。
他拿着李伟的检查报告 ,看了很久,眉头一直紧锁着。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医生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推了推眼镜 。
“情况 ,不太乐观。”
他说,“从报告上看,你先生的脊髓损伤非常严重 ,属于完全性损伤。 ”
“神经功能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
微乎其微。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抱着的最后一丝幻想 ,瞬间破灭 。
我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
我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
“不过 ,他很年轻,身体基础也不错。 ”
“如果能坚持系统的康复训练,改善下肢的血液循环 ,防止肌肉进一步萎舍,维持关节的活动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至少 ,可以提高他未来的生活质量,减少并发症的发生 。”
“至于能不能站起来……说实话,只能看奇迹了。 ”
奇迹。
又是奇迹。
这个世界上 ,哪有那么多的奇迹?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
回去的路上,我和李伟,一路无言。
车里的气氛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肯定也听到了医生的话 。
他心里的那点火苗,恐怕已经被彻底浇灭了。
回到家 ,我又请工人把他抬上楼。
安顿好他,我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 ,开始做饭 。
我需要找点事情做,来麻痹自己。
不然,我怕自己会崩溃。
那天晚上 ,李伟不肯吃饭 。
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也不想吃。
我们俩 ,就像两尊雕像 。
深夜,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听到他那边,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一个42岁的男人,在黑暗中 ,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碎了 。
我走过去,从背后 ,抱住他。
“李伟,”我说,“没关系。”
“站不起来 ,就站不起来吧 。 ”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好。”
他转过身,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是三年来 ,他第一次,主动抱我 。
虽然,只有上半身能用力。
但那个拥抱 ,却充满了力量。
“阿静,”他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 。 ”
“别说对不起。”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们是夫妻。”
那一夜 ,我们聊了很多 。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结婚的时候,聊我们畅想过的未来。
我们聊得越多 ,心里就越痛。
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现在都变成了一把把刀,扎得我们鲜血淋漓。
“阿静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说,“我们离婚吧 。 ”
我的身体 ,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我们离婚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 ,让人害怕。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 ”
“你还年轻,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你不用再被我这个废人拖累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
他的眼睛里 ,是一片死寂。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我了 。
他是太爱我了。
爱到,不忍心再让我跟着他一起受苦。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给我“解脱 ”。
“李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 。”
“我不会离婚的。 ”
“这辈子 ,下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我“就 ”了半天 ,也想不出什么狠话来 。
最后,我只能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 ,来证明我的决心。
我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咸 。
因为,我们都哭了。
康复治疗 ,最终还是没有做。
不是因为没钱,也不是因为放弃了希望 。
而是我们,都想通了。
与其把钱和精力 ,都耗费在那个虚无缥缥缈的“奇迹”上,不如,好好过好眼下的每一天。
生活 ,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
每天,我依然给他擦身 、喂饭、按摩。
他呢,也依然会看电视 ,听新闻,偶尔跟我开几句玩笑。
只是,我们之间 ,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如,默契 。
有时候,我累了,不想动 ,他会说:“今天别按了,歇歇吧。”
有时候,我心情不好 ,不想说话,他会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不来打扰。
我们之间的那件“私密事” ,也变得不再那么尴尬 。
有时候,我会主动。
有时候,他会用眼神示意。
我们不再把它当成一项任务 ,或者一个负担 。
而是当成,一种交流。
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 ,爱的语言。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学习一些新的“技巧 ” 。
我买了一些“辅助工具”。
一开始,我很不好意思。
下单的时候 ,脸都红了 。
但当我看到李伟脸上,露出那种久违的、满足而舒畅的表情时,我觉得 ,一切都值了。
我甚至会跟他开玩笑。
“李师傅,今天的服务,还满意吗?”
他会笑着 ,用力点点头。
“非常满意!五星好评! ”
然后,我们俩会一起笑起来 。
笑声,在那个小小的 、堆满了药瓶的房间里回荡。
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也冲淡了生活的苦涩。
我开始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
虽然 ,他不能动。
虽然,我要照顾他。
但他的心,和我在一起 。
我们的灵魂,是紧密相连的。
这就够了。
人的欲望 ,真的是个无底洞 。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能活着 ,就是最大的幸福。
可当你活下来了,你又会想要更多。
想要健康,想要财富 ,想要爱 。
我和李伟,就像是被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它夺走了我们最宝贵的健康,却又保留了我们最原始的欲望。
这欲望 ,曾让我们痛苦,让我们羞耻。
但现在,它却成了我们之间 ,最牢固的纽带 。
成了我们对抗这操蛋生活的,最有力的武器。
有一天,我在病友群里,看到有人分享了一个帖子。
说的是 ,国外有一种手术,可以在脊髓损伤患者的体内,植入一个电极 。
通过刺激神经 ,来恢复一部分的身体机能。
虽然,不能完全治愈,但可以让患者 ,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大小便,甚至 ,恢复一部分的性功能。
我的心,又开始活泛起来 。
控制大小便。
恢复性功能。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
但对李伟 ,对我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如果,如果能实现呢?
那我们的生活,会不会 ,变得轻松一点?
我把那个帖子,拿给李伟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 ,都看得清清楚楚 。
看完,他沉默了。
“你想去试试?”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 。
“可是,这在国外 ,手术费肯定很贵。 ”
“而且,也不一定能成功。”
“我知道 。”我说,“但我想试试。 ”
“为了你 ,也为了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我陪你,再赌一次。 ”
为了凑够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
我决定 ,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卖掉。
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婚房,是我们唯一的家。
里面 ,有我们太多的回忆 。
做出这个决定,我心如刀割。
但我没有犹豫。
房子没了,可以再租。
但李伟的希望 ,如果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婆婆。
我以为她会反对。
没想到 ,她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 。
“卖吧。”
“只要能治好我儿子,别说一套房子 ,十套都行。”
然后,她从自己的卧室里,拿出了一个布包 。
布包打开,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
一个存折 ,还有一些现金。
“这些,你先拿着 。”她说,“不够 ,我再想办法。 ”
我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这个曾经对我百般挑剔的老人,在关键时刻 ,却成了我最坚强的后盾 。
房子,很快就卖掉了。
拿着那笔钱,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们联系了国外的医院 ,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出发前一天,我收拾着行李 。
李伟躺在床上,安安静d watching me.
“阿静 ,”他忽然说,“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
“后悔嫁给我。”
“后悔为了我,付出这么多。”
我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床边 ,坐下 。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李伟, ”我说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还是会选择嫁给你 。”
“我唯一后悔的,是车祸那天 ,我为什么没有拦着你,不让你出门。 ”
他的眼圈,红了。
“傻瓜 ,”他说,“那不怪你 。”
“那是命。 ”
是啊,是命。
我们都只是 ,在和命运,做着徒劳的抗争 。
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去往异国的飞机。
婆婆坚持要跟着一起去,说要照顾我们。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 ,她也是不放心 。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心里充满了忐忑。
我不知道,我们这次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是奇迹 ,还是又一次的失望?
我不敢想 。
我只能,把一切,都交给命运。
手术 ,安排在一周后。
等待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
李伟的心理压力 ,比我还大。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人也肉眼可见地憔ebriated.
我只能不停地安慰他,鼓励他。
“别怕,有我呢 。”
“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都会陪着你。”
手术那天,李伟被推进手术室。
我和婆婆,守在门外 。
手术室的灯 ,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看得我心慌。
时间 ,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婆婆一直在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定要成功 ,一定要成功……”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不停地在心里祈祷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灯 ,终于灭了。
门开了 。
医生走了出来。
我和婆婆,立刻冲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 ”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但眼神,却是亮的 。
“手术,很成功。”
他说。
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婆婆 ,扶住了我。
我们俩,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
李伟被推了出来 ,还处于麻醉状态,没有醒。
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也许 ,这一次,我们真的赌对了。
李伟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了 。
他睁开眼,看到我和婆婆 ,虚弱地笑了笑。
“我……感觉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没什么感觉 。 ”他说。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医生走进来,给我们解释 。
“手术只是第一步 ,植入了电极。”
“接下来,还要通过外部的控制器,来发送电信号 ,刺激神经。”
“这是一个漫长的、需要不断调试和适应的过程 。 ”
“你们要有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李伟进入了康复训练的阶段。
每天,都会有专门的治疗师 ,来帮他进行调试 。
那个过程,很痛苦。
电流刺激着他的身体,他会不自觉地抽搐 ,浑身都是汗。
有好几次,他都疼得快要晕过去。
他想放弃 。
“阿静,我们回去吧。”他说,“我受不了了。 ”
“再坚持一下 ,”我握着他的手,给他打气,“马上就好了 。”
“你想想 ,只要成功了,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垫尿布了。 ”
“你想想,以后……”
我凑到他耳边 ,说了句悄悄话。
他的脸,红了 。
他咬着牙,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一个月后 ,奇迹,真的发生了。
那天,治疗师在给他调试控制器 。
忽然 ,李伟的腿,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电流刺激,而是,自主的。
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
“动了!动了!”婆婆激动地大叫。
我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李伟自己 ,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已经三年没有知觉的腿 。
“我……我能感觉到它了。”他说。
虽然,那感觉 ,很微弱,像蚂蚁在爬 。
但,确实是感觉到了。
从那天起 ,李伟的康复,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开始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 。
从最简单的 ,动动脚趾,到后来,试着弯曲膝盖。
每一点小小的进步 ,都让我们欣喜若狂。
当然,最让我们高兴的,还是他大小便功能的恢复 。
虽然,还不能完全自如地控制。
但至少 ,他可以在有便意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们。
他终于,可以摆脱那该死的尿布了 。
为了庆祝 ,我们那天,特意去外面吃了顿大餐。
李伟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
婆婆跟在旁边 ,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走在异国的街头,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
我看着李伟 ,他也在看我。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院那天,我们给医生和治疗师 ,送了一面锦旗 。
上面写着:医术精湛,恩同再造。
这八个字,完全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回国的飞机上,李伟的心情 ,和来时完全不一样 。
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 ,重获新生的喜悦。
他甚至,还跟我开起了玩笑 。
“阿静,等回去了 ,咱们就把房子买回来。 ”
“买什么呀,”我说,“租个房子住挺好的 ,离医院近,复查也方便。”
“那不行, ”他说 ,“那是我们的家 。”
“我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 ,心里想的,都还是我。
回国后,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 ,暂时安顿下来 。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李伟每天都会坚持做康复训练。
他的进步 ,一天比一天大 。
从一开始,只能在别人的搀扶下,站立几秒钟。
到后来 ,可以拄着拐杖,自己走几步。
虽然,走得很慢 ,很吃力 。
但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
我辞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工,找了一份可以在家办公的文职工作。
工资不高,但足够我们生活 。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 ,来陪他。
我们会一起看书,一起看电影。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他 ,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
看夕阳,看孩子们嬉戏。
我们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当然 ,最幸福的,还是晚上的时光。
那个人工植入的电极,不仅恢复了他的部分运动功能 ,也恢复了他的……性功能 。
虽然,不如从前。
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们终于 ,可以像一对正常的夫妻那样,拥有完整的夫妻生活了 。
那种灵与肉的结合,是任何“辅助工具 ”,都无法替代的。
每一次 ,他都会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阿静,”他会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 。
“谢谢你 ,没有放弃我。”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
我会回答他:“傻瓜,我们是夫妻 。”
“夫妻 ,本就该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 ”
“不,是生死相随。”
转眼 ,又是两年过去 。
李伟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
他已经可以扔掉拐杖,自己独立行走一小段路了。
虽然 ,姿势还是有些僵硬,有些奇怪。
但,他确确实实,是靠自己的力量 ,站起来了 。
那天,是他45岁的生日。
我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
婆婆也来了 。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点燃了生日蜡烛。
“许个愿吧。”我说 。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虔诚。
我猜 ,他的愿望里,一定有我。
吹完蜡烛,他从身后 ,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
“送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
款式很简单,但很别致 。
“哪来的钱? ”我问。
“我炒股赚的。”他得意地说。
原来 ,他康复的这两年,没有闲着 。
他靠着自己以前的专业知识,在家里,重新杀入了股市。
居然 ,还赚了不少钱。
“我说了,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
“我们很快,就可以把原来的房子 ,买回来了。 ”
我看着他,眼睛湿润了。
我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 ,“你戴什么都好看 。 ”
婆婆在一旁,看着我们,笑着抹眼泪。
“好了好了 ,”她说,“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吃饭 ,吃饭! ”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点酒 。
婆婆很高兴,喝得脸都红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阿静啊 ,以前,是妈对不起你。”
“妈是个糊涂蛋,差点……差点就毁了你们 。”
“以后 ,妈再也不掺和你们的事了。 ”
“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妈,”我说 ,“都过去了 。”
“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
晚上 ,李伟睡得很沉。
我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
这五年,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我们从绝望的深渊 ,一步步,爬了上来。
很苦,很难 。
但幸好,我们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我轻轻地 ,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老公,”我轻声说,“生日快乐 。”
“未来的日子 ,还很长。 ”
“我们,要一起,慢慢走。”
我不知道 ,未来还会不会有别的风雨。
我只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
因为 ,爱,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
它能战胜病痛 ,战胜绝望,战胜一切。
它让我们,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也拥有了 ,更好的人生 。
我侧过身,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归巢的鸟。
鼻尖 ,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不再是消毒水和汗液,而是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和我身上的味道,融为一体。
真好 。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它不是惊天动地 ,不是轰轰烈烈。
它只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有你 ,在我身边 。
我们一起,从黑暗,走向光明。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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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汗液的味道,又准时钻进了我的鼻子里。天亮了。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印记,像一张扭曲的脸。身边,李伟的呼吸声沉重而均匀。听起来,他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