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服了我老公！

他今年65岁了 ，每天晚上吃完饭不管多累
，立马开工 。

这事儿放谁身上，谁都得嘀咕
。

我叫刘芳 ，今年六十一
，刚退休一年多。我老公，老张 ，张国梁
，六十五，退了五年了 。

他以前在个半死不活的国营造纸厂当工程师 ，跟各种机器图纸打了一辈子交道
。

我还以为退休了，终于能清闲下来
，两个人养养花，遛遛狗 ，旅旅游
，过点神仙日子。

前面几年还行，他迷上了钓鱼 ，天天早出晚归
，虽然晒得跟个黑炭似的，但好歹有个爱好 ，精神头足 。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
，他这钓鱼的瘾头莫名其妙就淡了
。

天一冷，他就不爱往外跑了。

我寻思 ，不跑就不跑吧
，在家待着也挺好 。

结果，新的毛病又来了。

就是我开头说的 ，每天晚上，雷打不动
，只要饭碗一推，他就立马“开工”
。

你说开什么工？

他也不说。

家里三室一厅 ，除了我俩的主卧
，儿子结婚前住的次卧，就剩一间朝北的小书房 。

那书房 ，以前就是个储藏间
，堆满了各种杂物，老张以前的专业书 ，我年轻时织毛衣剩下的毛线
，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和旧玩具
。

现在倒好，成了他的“工作室 ”。

每天晚上七点刚过 ，他就一头扎进去
，把门“咔嗒
”一声，从里面反锁 。

你没听错 ，反锁！

在自己家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防自己老伴跟防贼一样
。

我这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第一天 ，我没当回事 。

第二天
，我有点纳闷
。

等到一个星期过去，天天如此 ，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耳朵贴上去，想听听里面到底是什么动静 。

里面传来“悉悉索索 ”的声音 ，像是用砂纸在打磨什么东西
。

偶尔
，还有“咔哒
” 、“咔哒”的轻响，特别有节奏。

有时候 ，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儿 。

有点像木头，又有点像某种胶水。

我敲门
。

“老张 ，干嘛呢？ ”

“没事，你先看电视吧。
”他声音闷闷的
，隔着门板传过来，有点失真 。

“都几点了 ，还不出来歇着？”

“就来
，就来
。 ”

说是就来，可每次都得磨蹭到十点半 ，甚至十一点。

等他拖着一身疲惫从书房出来
，眼角都带着红血丝，身上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

我问他：“你到底在里面捣鼓什么？弄得一身灰
。”

他总是那句话：“瞎忙活 ，你别管了
，快去睡。
”

说完就去洗澡，然后倒头就睡 ，呼噜打得震天响
，好像真累得不行 。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
。

这叫什么事儿？

夫妻一辈子，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在里面跟人视频聊天？不对 ，他那台老爷机电脑，开机都得一分钟
，摄像头早坏了 。

是不是在里面玩什么赌博的玩意儿？更不可能，他一辈子最恨赌博 ，他亲弟弟就是因为赌博弄得家破人亡的
。

难道……难道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在里面偷偷自己搞什么“治疗”？

我越想越害怕，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

有一天晚上 ，我趁他洗澡
，悄悄走到书房门口，拧了拧门把手 。

果然 ，锁得死死的。

我气不打一处来
。

等他出来
，我直接把脸一沉：“张国梁，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

他看我真生气了
，有点发懵。

“不都说了吗，瞎忙活 。
”

“瞎忙活需要反锁门？你当我傻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声音都高了八度
。

他愣了一下 ，眼神有点躲闪，随即又变得很坚定：“你别瞎想
，真没事。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 ”

“过段时间是多段？
”

“快了，快了
。”

又是这套说辞。

我感觉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有劲儿没处使 。

这日子没法过了
。

我决定向我儿子
，张伟，求助。

电话打过去 ，我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

“儿子
，你说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是得了什么老年妄想症？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 ，谁知道在干什么？ ”

张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

“妈
，爸不一直都那样吗？爱琢磨个东西。你让他有点事做，总比天天闲着胡思乱想强 。
”

“可他反锁门啊！”我强调。

“嗨 ，那可能是不想让你打扰他吧
。他搞技术的人
，思路一断就烦。你别管他了，他有分寸 。 ”

儿子这和稀泥的态度 ，让我更来气了
。

“什么叫我别管他了？他是我老伴！万一他在里面出点什么事，我上哪儿知道去？
”

“能出什么事啊
，妈，你想多了。行了行了 ，我这儿忙着呢
，小李催我呢 。周末我们带乐乐回去看你们
。”

电话“啪 ”地就挂了。

我拿着听筒，半天没缓过神来 。

合着全家就我一个人是外人？

我这心啊 ，凉了半截
。

不行
，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开始了我漫长的“侦查”生涯 。

我学着电视里演的，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

黑乎乎的 ，啥也看不见
，估计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

我又试着从厨房的窗户，探出身子 ，想看看书房窗户里的情景 。

我家住五楼
，我这点老胳ax腿，探出去半个身子 ，腿都哆嗦。

结果还是白费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

我真是服了。

这保密工作
，做得比当年厂里的保密车间还到位 。

日子就在我这种猜忌
、郁闷和无奈中一天天过去
。

老张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打卡
” ，准时准点。

而我
，快被他逼成一个神经质的怨妇了 。

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 ，旁边是他震天的呼噜声
，我却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

耳朵里，好像总能幻听到隔壁书房传来的“悉悉索索”声。

我脑子里 ，像放电影一样
，一遍遍地演着各种可能性 。

他不会是……在搞什么发明创造吧？

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确实爱捣鼓
。

家里的收音机 ，电视机
，坏了都是他自己修。

有一回，他还用废旧零件 ，给我攒了个“自动和面机 ”，结果那玩意儿一开
，跟拖拉机似的，差点把厨房给拆了 。

从那以后 ，我就不许他再碰这些东西
。

难道是退休了
，手痒了，又重操旧业了？

可搞发明 ，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吗？

除非……这发明
，见不得人。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

他不会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东西吧？

比如，组装个什么枪支弹药？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赶紧“呸呸呸
”地否定了。

老张虽然脾气倔
，但一辈子遵纪守法，胆子比兔子还小
。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的好奇心 ，像野草一样疯长。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六 。

儿子张伟带着儿媳小李
，还有我五岁的孙子乐乐，回来看我们
。

一家人吃饭 ，其乐融融。

饭桌上，我忍不住又开始抱怨 。

“小李啊
，你给评评理
。你爸现在，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小李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 ，比我那缺根筋的儿子会看眼色多了 。

她一边给乐乐夹菜
，一边笑着说：“妈，爸那是老有所乐
。您就别操心了。 ”

“我能不操心吗？他……
”

我话还没说完 ，老张把筷子“啪”地一放 。

“吃饭就吃饭
，说这些干嘛？ ”

他脸色很不好看，站起来 ，端着自己的碗就进了厨房
。

饭桌上的气氛
，瞬间降到了冰点。

乐乐被他爷爷的举动吓到了，眨巴着大眼睛 ，不敢说话 。

张伟埋着头
，假装没看见。

小李赶紧打圆场：“妈，爸就那脾气 ，您别往心里去
。来，乐乐
，吃个大虾。
”

我心里堵得慌，一口饭也吃不下了 。

晚上 ，老张又准时进了书房
。

张伟和小李带着乐乐
，在我这边看电视。

我心不在焉，眼睛总往书房的方向瞟 。

小李看出了我的心思 ，悄悄凑到我耳边：“妈
，您就这么好奇啊？”

我叹了口气：“能不好奇吗？都快成我一块心病了
。 ”

小李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办法。
”

“什么办法？”

“备用钥匙啊！家里书房 ，总该有备用钥匙吧？ ”

我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装修的时候
，每个门的钥匙都配了两把，一把常用的 ，一把备用的
，放在客厅抽屉里，以防万一 。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赶紧跑去翻抽屉
。

在一个信封里，我找到了那把小小的
，泛着黄铜光泽的钥匙。

我捏着它，手心都在出汗 。

像一个即将揭开惊天大秘密的特工
。

小李也凑了过来 ，比我还兴奋：“妈
，快，看看去！”

张伟在一旁泼冷水：“哎呀 ，你们俩干嘛呀。让爸知道了
，又得生气 。
”

我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。”

我拿着钥匙，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

小李跟在我后面 ，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心脏“怦怦 ”直跳，感觉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

我轻轻地 ，一点一点地
，转动钥匙
。

“咔哒。
”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

门锁，开了
。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小李 ，她也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慢慢地
，推开了一道门缝 。

我的手在抖
。

我不知道我将要看到什么。

是堆满奇怪零件的“发明工坊”？还是一个沉迷于网络世界的“网瘾老头 ”？

甚至是……我不敢想下去的画面 。

我从门缝里，往里望去
。

书房里 ，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
，老张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一张大工作台上 ，聚精会神地
，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一块木头上 ，雕刻着什么。

他的动作很慢
，很稳，每一刀都显得小心翼翼
。

工作台上 ，铺满了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镊子
，小锤子，各种型号的刻刀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

更让我惊讶的是，工作台的另一边
，已经摆放了好几个成型的“作品
”
。

那是一些……小房子。

非常非常小的房子，用木头做的 ，刷上了颜色 。

有灰色的瓦片
，红色的砖墙，甚至还有可以推开的 ，比指甲盖还小的窗户
。

这……这是在做什么？

我愣住了。

小李也从我身后探过头来
，看到里面的情景，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

我俩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大大的问号
。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不就是做点小手工吗？

至于这么防着我？

我心里的火气
，又一次压过了好奇 。

我“砰”地一下，把门完全推开
。

“张国梁！你…… ”

老张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刻刀“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过头
，看到我和小李，脸瞬间涨得通红 。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第一反应 ，是下意识地用身体去挡住工作台上的东西。

那个动作，特别滑稽
，又特别让我心酸
。

“我们怎么进来的？我还想问你呢！天天把自己锁在里面，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好气地嚷嚷。

小李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妈 ，妈
，您小点声 。爸，您这是……在做模型啊？
”

老张的脸 ，红一阵白一阵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

他看着我手里的备用钥匙 ，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丝委屈。

“你……你还是不相信我 。”

他这句话
，说得特别轻，但却像一记重锤 ，砸在了我心上
。

我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 。

我从来没有选择相信他
。

我只是一味地猜忌
，怀疑，甚至把他想象成一个坏人。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看着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细汗，看着他那副想保护自己的“宝贝 ”却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

我突然觉得
，我好像做错了
。

“爸，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小李不愧是气氛调节专家 ，她绕过老张
，走到工作台前，发出一声惊叹。

“天哪 ，这……这不是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大杂院吗？
”

我闻声
，也走了过去 。

当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小房子上时 ，我彻底呆住了。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模型
。

那是……

那是我们记忆里的家。

那个坐落在城市一角
，早已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老街区 。

那个我们从结婚，到张伟出生 ，再到他上小学
，住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
。

我看到了。

那个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就是我们当年的家 。

我还记得 ，二楼那个朝南的窗户，窗台上有个小小的豁口
，是我当年不小心用花盆砸的
。

模型上，那个豁口 ，竟然也在。

我看到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 。

夏天的时候
，我们在树下乘凉，聊天 ，张伟在树下玩泥巴
。

老张甚至用小小的
，绿色的海绵，做出了那茂密的树冠。

我还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 ，孤零零的邮筒 。

当年
，我们就是通过它，跟远方的亲人联系
。

我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他给我寄回来的第一笔工资
，都是从这个邮筒里，传递的。

还有那个卖豆腐脑的王大爷的小摊 ，那个总爱捏张伟脸蛋的李奶奶……

一个个熟悉的场景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瞬间从我记忆的深处翻涌而出 。

它们，都被我这个笨拙的 ，不善言辞的老伴
，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 ，重新“建造”了出来。

我的眼泪
，“刷 ”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终于明白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 。

他不是在防我
。

他是在保护一个惊喜。

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独一无二的惊喜 。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我哽咽着问
。

老张看我哭了，顿时手足无措。

“哎 ，你别哭啊……我……我就是……就是闲着没事……”

他一边说
，一边笨拙地想给我擦眼泪，手上还沾着木屑 。

“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 ”他小声说 ，“那天看电视，一个节目里说
，很多人老了，最怀念的就是年轻时候住过的地方。我就想……咱们那个院子 ，都没了
，以后想看看，都只能看照片了 。照片 ，又是平的
，没那个感觉
。
”

“我就想，我是不是……能把它再做出来。”

“这样 ，以后咱们想它了
，就能随时拿出来看看 。 ”

他说话还是那么笨。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窝上 ，又疼
，又暖。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还反锁门？
”我带着哭腔，嗔怪道 。

“我……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他挠了挠头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本来想……想等到咱们下个月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的时候
，再拿给你看的
。 ”

“谁知道……被你们给……
”

他说不下去了，看着一地狼藉的“犯罪现场” ，一脸的懊恼。

小李在一旁
，眼睛也红红的 。

“爸，您也太浪漫了吧！ ”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看着那个微缩的院子
，也沉默了
。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还没上色的小人。

那个小人 ，穿着开裆裤
，手里还拿着一个风车 。

“爸，这是……我？”

老张点了点头 ，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像……手艺不行
。
”

张伟没说话
，只是把那个小小的木头人，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看着眼前这父子俩 ，一个笨拙地解释，一个默默地感动 。

我突然觉得
，我这个老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甚至 ，还有点可爱。

那天晚上
，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 ，一起挤进了那个小小的书房 。

老张不再保密
，开始献宝似的，给我们介绍他的“宏伟工程”。

“这个 ，是咱们家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
，我还记得，扎过你好几次
。 ”

“这个 ，是院子门口的那个修车摊
，老李头，还记得吗？你车胎总没气 ，都是他给你打的。
”

“还有这个，这个是你 。”他拿起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人
，递给我
。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只有我指节大小的木头人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是我年轻时候
，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

我没想到，他都还记得
。

“爸 ，您这些材料
，哪儿来的啊？ ”张伟好奇地问。

“网上买的，还有些是捡的 。
”老张说 ，“小区里有人装修
，扔了不少好木料，我都捡回来了
。”

我想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 ，他总爱往楼下垃圾桶旁边凑
，我还以为他要捡破烂，跟他发了好几次火 。

原来……

原来他是去“寻宝 ”了
。

“你这手艺 ，跟谁学的啊？
”我问。

“自己琢磨的 。网上有教程，我跟着学。学得慢
，废了不少料
。”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雕坏了的木块。

我的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
，狠狠地揪了一下 。

我这个傻老头子
。

他花了多少个夜晚，耗费了多少心血 ，才把这些冰冷的木头
，变成了有温度的记忆？

而我，在他最需要安静和专注的时候 ，却在门外
，像个怨妇一样，不停地猜忌 ，怀疑
，甚至破坏。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老张……对不起
。 ”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说啥呢？都一家人 。
”

“是我不好 ，没跟你说清楚，让你瞎想了
。”

他竟然
，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再也忍不住，靠在他肩膀上 ，放声大哭 。

哭我这些日子的委屈
，哭我的胡思乱想，也哭我对他深深的愧疚
。

他笨拙地拍着我的背 ，嘴里不停地说着：“好了好了
，不哭了，多大岁数的人了。 ”

那天之后 ，一切都变了 。

书房的门
，再也没有锁过。

我甚至，还成了他的“第一助理”
。

“老张 ，这个颜色不对
，李奶奶的围裙是蓝色的，不是绿色的。
”

“老张 ，你这个小人刻得不像，王大爷没这么胖 。”

“老张
，胶水给我，我来粘这个屋顶
。 ”

我开始理直气壮地“指手画脚
”。

他也不嫌我烦 ，我说什么
，他都“嘿嘿”地笑 。

有时候我俩为了一个细节，能争得面红耳赤
。

比如 ，院子里的那口井
，井沿上到底是有七块砖，还是八块砖。

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当年的老邻居
，才算有了定论 。

张伟和小李，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

周末一有空 ，就带着乐乐过来。

乐乐对这个小小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

“爷爷
，这个小人为什么没有嘴巴？ ”

“爷爷，这个小树是真的吗？
”

老张总是耐心地 ，一遍遍地回答孙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

他甚至，还专门给乐乐做了一套小小的木头玩具
，小汽车，小火车 ，乐乐喜欢得不得了。

我们的小书房
，从一个“保密车间 ”，变成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记忆工厂
” 。

老张的“工程”越来越大。

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院子
。

他开始向外延伸。

院子外面的小卖部 ，街角的理发店
，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国营小饭馆……

他要把我们年轻时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复刻出来 。

他的工作台 ，也越来越专业
。

张伟给他买了一套更好的雕刻工具
，小李给他淘来了一个带放大镜的台灯。

我呢，就负责后勤 。

给他泡茶 ，给他递工具
，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捏捏肩膀
。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我常常会看呆了。

这个男人 。

他年轻的时候
，不浪漫，不爱说话 ，甚至有点木讷
。

我跟他吵过
，闹过，也怨过。

怨他不知道给我买花 ，怨他不懂得说甜言蜜语
，怨他把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

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
。

他的浪漫 ，都藏在了骨子里。

他不用嘴说
，他用手做 。

他把他对这个家，对我的所有爱 ，都一刀一刀地
，刻进了那些木头里。

那份爱，厚重 ，无声，却足以抵挡岁月的侵蚀
。

前几天
，是他六十六岁的生日。

张伟和小李，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

饭后 ，老张献宝似的
，把他的“最终成品 ”搬了出来
。

那是一个巨大的，占了半个客厅的沙盘。

完整的街道 ，完整的院落
，甚至连街上的行人，都栩

真服了我老公！

他今年65岁了 ，每天晚上吃完饭不管多累
，立马开工 。

这事儿放谁身上，谁都得嘀咕
。

我叫刘芳 ，今年六十一
，刚退休一年多。我老公，老张 ，张国梁，六十五
，退了五年了 。

他以前在个半死不活的国营造纸厂当工程师，跟各种机器图纸打了一辈子交道
。

我还以为退休了 ，终于能清闲下来
，两个人养养花，遛遛狗 ，旅旅游
，过点神仙日子。

前面几年还行，他迷上了钓鱼 ，天天早出晚归
，虽然晒得跟个黑炭似的，但好歹有个爱好 ，精神头足 。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
，他这钓鱼的瘾头莫名其妙就淡了
。

天一冷，他就不爱往外跑了。

我寻思 ，不跑就不跑吧，在家待着也挺好 。

结果
，新的毛病又来了。

就是我开头说的，每天晚上 ，雷打不动
，只要饭碗一推，他就立马“开工
”
。

你说开什么工？

他也不说。

家里三室一厅 ，除了我俩的主卧
，儿子结婚前住的次卧，就剩一间朝北的小书房 。

那书房 ，以前就是个储藏间
，堆满了各种杂物，老张以前的专业书 ，我年轻时织毛衣剩下的毛线
，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和旧玩具
。

现在倒好，成了他的“工作室”。

每天晚上七点刚过 ，他就一头扎进去，把门“咔嗒 ”一声
，从里面反锁 。

你没听错，反锁！

在自己家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防自己老伴跟防贼一样
。

我这心里的火，“蹭”一下就上来了。

第一天 ，我没当回事 。

第二天
，我有点纳闷
。

等到一个星期过去，天天如此 ，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耳朵贴上去，想听听里面到底是什么动静 。

里面传来“悉悉索索
”的声音 ，像是用砂纸在打磨什么东西
。

偶尔
，还有“咔哒”、“咔哒 ”的轻响，特别有节奏。

有时候 ，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儿 。

有点像木头
，又有点像某种胶水。

我敲门
。

“老张，干嘛呢？
”

“没事 ，你先看电视吧。”他声音闷闷的
，隔着门板传过来，有点失真 。

“都几点了 ，还不出来歇着？ ”

“就来
，就来
。
”

说是就来，可每次都得磨蹭到十点半 ，甚至十一点。

等他拖着一身疲惫从书房出来
，眼角都带着红血丝，身上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

我问他：“你到底在里面捣鼓什么？弄得一身灰
。”

他总是那句话：“瞎忙活 ，你别管了
，快去睡。 ”

说完就去洗澡，然后倒头就睡 ，呼噜打得震天响，好像真累得不行 。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
。

这叫什么事儿？

夫妻一辈子
，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我开始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在里面跟人视频聊天？不对，他那台老爷机电脑 ，开机都得一分钟
，摄像头早坏了 。

是不是在里面玩什么赌博的玩意儿？更不可能，他一辈子最恨赌博 ，他亲弟弟就是因为赌博弄得家破人亡的
。

难道……难道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在里面偷偷自己搞什么“治疗
”？

我越想越害怕，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

有一天晚上 ，我趁他洗澡
，悄悄走到书房门口，拧了拧门把手 。

果然 ，锁得死死的。

我气不打一处来
。

等他出来
，我直接把脸一沉：“张国梁，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他看我真生气了，有点发懵。

“不都说了吗
，瞎忙活 。 ”

“瞎忙活需要反锁门？你当我傻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声音都高了八度
。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随即又变得很坚定：“你别瞎想
，真没事。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

“过段时间是多段？ ”

“快了，快了
。”

又是这套说辞。

我感觉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有劲儿没处使 。

这日子没法过了
。

我决定向我儿子
，张伟，求助。

电话打过去 ，我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

“儿子
，你说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是得了什么老年妄想症？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 ，谁知道在干什么？
”

张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

“妈
，爸不一直都那样吗？爱琢磨个东西。你让他有点事做，总比天天闲着胡思乱想强 。”

“可他反锁门啊！ ”我强调。

“嗨 ，那可能是不想让你打扰他吧
。他搞技术的人，思路一断就烦。你别管他了
，他有分寸 。
”

儿子这和稀泥的态度，让我更来气了
。

“什么叫我别管他了？他是我老伴！万一他在里面出点什么事 ，我上哪儿知道去？”

“能出什么事啊
，妈，你想多了。行了行了 ，我这儿忙着呢
，小李催我呢 。周末我们带乐乐回去看你们
。 ”

电话“啪
”地就挂了。

我拿着听筒，半天没缓过神来 。

合着全家就我一个人是外人？

我这心啊 ，凉了半截
。

不行
，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开始了我漫长的“侦查”生涯 。

我学着电视里演的，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

黑乎乎的 ，啥也看不见
，估计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

我又试着从厨房的窗户，探出身子 ，想看看书房窗户里的情景 。

我家住五楼，我这点老胳膊老腿
，探出去半个身子，腿都哆嗦。

结果还是白费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

我真是服了。

这保密工作
，做得比当年厂里的保密车间还到位 。

日子就在我这种猜忌 、郁闷和无奈中一天天过去
。

老张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打卡 ” ，准时准点。

而我
，快被他逼成一个神经质的怨妇了 。

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 ，旁边是他震天的呼噜声
，我却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

耳朵里，好像总能幻听到隔壁书房传来的“悉悉索索
”声。

我脑子里 ，像放电影一样
，一遍遍地演着各种可能性 。

他不会是……在搞什么发明创造吧？

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确实爱捣鼓
。

家里的收音机 ，电视机，坏了都是他自己修。

有一回
，他还用废旧零件，给我攒了个“自动和面机” ，结果那玩意儿一开
，跟拖拉机似的，差点把厨房给拆了 。

从那以后 ，我就不许他再碰这些东西
。

难道是退休了
，手痒了，又重操旧业了？

可搞发明 ，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吗？

除非……这发明
，见不得人。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

他不会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东西吧？

比如，组装个什么枪支弹药？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赶紧“呸呸呸 ”地否定了。

老张虽然脾气倔
，但一辈子遵纪守法，胆子比兔子还小
。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的好奇心 ，像野草一样疯长。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六 。

儿子张伟带着儿媳小李，还有我五岁的孙子乐乐
，回来看我们
。

一家人吃饭，其乐融融。

饭桌上 ，我忍不住又开始抱怨 。

“小李啊
，你给评评理
。你爸现在，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

小李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 ，比我那缺根筋的儿子会看眼色多了 。

她一边给乐乐夹菜
，一边笑着说：“妈，爸那是老有所乐
。您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他…… ”

我话还没说完 ，老张把筷子“啪”地一放 。

“吃饭就吃饭
，说这些干嘛？
”

他脸色很不好看，站起来 ，端着自己的碗就进了厨房
。

饭桌上的气氛
，瞬间降到了冰点。

乐乐被他爷爷的举动吓到了，眨巴着大眼睛 ，不敢说话 。

张伟埋着头，假装没看见。

小李赶紧打圆场：“妈
，爸就那脾气，您别往心里去
。来 ，乐乐
，吃个大虾。”

我心里堵得慌，一口饭也吃不下了 。

晚上 ，老张又准时进了书房
。

张伟和小李带着乐乐
，在我这边看电视。

我心不在焉，眼睛总往书房的方向瞟 。

小李看出了我的心思 ，悄悄凑到我耳边：“妈
，您就这么好奇啊？ ”

我叹了口气：“能不好奇吗？都快成我一块心病了
。
”

小李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说：“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

“备用钥匙啊！家里书房 ，总该有备用钥匙吧？
”

我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装修的时候
，每个门的钥匙都配了两把，一把常用的 ，一把备用的，放在客厅抽屉里
，以防万一 。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跑去翻抽屉
。

在一个信封里 ，我找到了那把小小的
，泛着黄铜光泽的钥匙。

我捏着它，手心都在出汗 。

像一个即将揭开惊天大秘密的特工
。

小李也凑了过来 ，比我还兴奋：“妈
，快，看看去！”

张伟在一旁泼冷水：“哎呀 ，你们俩干嘛呀。让爸知道了
，又得生气 。 ”

我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。
”

我拿着钥匙，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

小李跟在我后面 ，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心脏“怦怦”直跳，感觉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

我轻轻地 ，一点一点地，转动钥匙
。

“咔哒。 ”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

门锁
，开了
。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小李，她也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慢慢地
，推开了一道门缝 。

我的手在抖
。

我不知道我将要看到什么。

是堆满奇怪零件的“发明工坊
”？还是一个沉迷于网络世界的“网瘾老头”？

甚至是……我不敢想下去的画面 。

我从门缝里，往里望去
。

书房里 ，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
，老张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一张大工作台上 ，聚精会神地
，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一块木头上 ，雕刻着什么。

他的动作很慢
，很稳，每一刀都显得小心翼翼
。

工作台上 ，铺满了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镊子，小锤子
，各种型号的刻刀，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

更让我惊讶的是 ，工作台的另一边
，已经摆放了好几个成型的“作品 ”
。

那是一些……小房子。

非常非常小的房子，用木头做的 ，刷上了颜色 。

有灰色的瓦片
，红色的砖墙，甚至还有可以推开的 ，比指甲盖还小的窗户
。

这……这是在做什么？

我愣住了。

小李也从我身后探过头来
，看到里面的情景，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

我俩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大大的问号
。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不就是做点小手工吗？

至于这么防着我？

我心里的火气
，又一次压过了好奇 。

我“砰”地一下，把门完全推开
。

“张国梁！你……
”

老张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过头，看到我和小李
，脸瞬间涨得通红 。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

他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用身体去挡住工作台上的东西。

那个动作 ，特别滑稽
，又特别让我心酸
。

“我们怎么进来的？我还想问你呢！天天把自己锁在里面，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好气地嚷嚷。

小李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妈 ，妈
，您小点声 。爸，您这是……在做模型啊？”

老张的脸 ，红一阵白一阵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

他看着我手里的备用钥匙 ，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丝委屈。

“你……你还是不相信我 。 ”

他这句话
，说得特别轻，但却像一记重锤 ，砸在了我心上
。

我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 。

我从来没有选择相信他
。

我只是一味地猜忌，怀疑
，甚至把他想象成一个坏人。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细汗 ，看着他那副想保护自己的“宝贝
”却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

我突然觉得
，我好像做错了
。

“爸，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小李不愧是气氛调节专家 ，她绕过老张
，走到工作台前，发出一声惊叹。

“天哪 ，这……这不是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大杂院吗？ ”

我闻声
，也走了过去 。

当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小房子上时 ，我彻底呆住了。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模型
。

那是……

那是我们记忆里的家。

那个坐落在城市一角
，早已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老街区 。

那个我们从结婚，到张伟出生 ，再到他上小学，住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
。

我看到了。

那个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就是我们当年的家 。

我还记得，二楼那个朝南的窗户 ，窗台上有个小小的豁口
，是我当年不小心用花盆砸的
。

模型上，那个豁口 ，竟然也在。

我看到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 。

夏天的时候
，我们在树下乘凉，聊天 ，张伟在树下玩泥巴
。

老张甚至用小小的
，绿色的海绵，做出了那茂密的树冠。

我还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 ，孤零零的邮筒 。

当年
，我们就是通过它，跟远方的亲人联系
。

我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他给我寄回来的第一笔工资，都是从这个邮筒里
，传递的。

还有那个卖豆腐脑的王大爷的小摊，那个总爱捏张伟脸蛋的李奶奶……

一个个熟悉的场景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瞬间从我记忆的深处翻涌而出 。

它们，都被我这个笨拙的 ，不善言辞的老伴
，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地 ，重新“建造
”了出来。

我的眼泪
，“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终于明白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 。

他不是在防我
。

他是在保护一个惊喜。

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独一无二的惊喜 。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我哽咽着问
。

老张看我哭了，顿时手足无措。

“哎 ，你别哭啊……我……我就是……就是闲着没事……
”

他一边说，一边笨拙地想给我擦眼泪
，手上还沾着木屑 。

“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他小声说，“那天看电视 ，一个节目里说
，很多人老了，最怀念的就是年轻时候住过的地方。我就想……咱们那个院子 ，都没了
，以后想看看，都只能看照片了 。照片 ，又是平的
，没那个感觉
。 ”

“我就想，我是不是……能把它再做出来。”

“这样 ，以后咱们想它了
，就能随时拿出来看看 。
”

他说话还是那么笨。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窝上 ，又疼，又暖。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还反锁门？”我带着哭腔
，嗔怪道 。

“我……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他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本来想……想等到咱们下个月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的时候
，再拿给你看的
。
”

“谁知道……被你们给……”

他说不下去了，看着一地狼藉的“犯罪现场 ” ，一脸的懊恼。

小李在一旁
，眼睛也红红的 。

“爸，您也太浪漫了吧！
”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看着那个微缩的院子
，也沉默了
。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还没上色的小人。

那个小人 ，穿着开裆裤
，手里还拿着一个风车 。

“爸，这是……我？”

老张点了点头 ，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像……手艺不行
。 ”

张伟没说话，只是把那个小小的木头人
，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看着眼前这父子俩，一个笨拙地解释 ，一个默默地感动 。

我突然觉得
，我这个老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甚至 ，还有点可爱。

那天晚上
，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 ，一起挤进了那个小小的书房 。

老张不再保密
，开始献宝似的，给我们介绍他的“宏伟工程
”。

“这个 ，是咱们家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
，我还记得，扎过你好几次
。”

“这个 ，是院子门口的那个修车摊，老李头
，还记得吗？你车胎总没气，都是他给你打的。 ”

“还有这个 ，这个是你 。
”他拿起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人
，递给我
。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只有我指节大小的木头人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是我年轻时候
，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

我没想到，他都还记得
。

“爸 ，您这些材料
，哪儿来的啊？”张伟好奇地问。

“网上买的，还有些是捡的 。 ”老张说 ，“小区里有人装修
，扔了不少好木料，我都捡回来了
。”

我想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 ，他总爱往楼下垃圾桶旁边凑，我还以为他要捡破烂
，跟他发了好几次火 。

原来……

原来他是去“寻宝
”了
。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啊？”我问。

“自己琢磨的 。网上有教程 ，我跟着学。学得慢
，废了不少料
。 ”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雕坏了的木块。

我的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
，狠狠地揪了一下 。

我这个傻老头子
。

他花了多少个夜晚，耗费了多少心血 ，才把这些冰冷的木头
，变成了有温度的记忆？

而我，在他最需要安静和专注的时候 ，却在门外
，像个怨妇一样，不停地猜忌 ，怀疑，甚至破坏。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老张……对不起
。
”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
，随即摆了摆手：“说啥呢？都一家人 。”

“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 ，让你瞎想了
。 ”

他竟然
，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再也忍不住，靠在他肩膀上 ，放声大哭 。

哭我这些日子的委屈
，哭我的胡思乱想，也哭我对他深深的愧疚
。

他笨拙地拍着我的背 ，嘴里不停地说着：“好了好了
，不哭了，多大岁数的人了。
”

那天之后 ，一切都变了 。

书房的门
，再也没有锁过。

我甚至，还成了他的“第一助理”
。

“老张 ，这个颜色不对，李奶奶的围裙是蓝色的
，不是绿色的。 ”

“老张，你这个小人刻得不像 ，王大爷没这么胖 。
”

“老张
，胶水给我，我来粘这个屋顶
。”

我开始理直气壮地“指手画脚 ”。

他也不嫌我烦 ，我说什么
，他都“嘿嘿
”地笑 。

有时候我俩为了一个细节，能争得面红耳赤
。

比如 ，院子里的那口井
，井沿上到底是有七块砖，还是八块砖。

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当年的老邻居
，才算有了定论 。

张伟和小李，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

周末一有空 ，就带着乐乐过来。

乐乐对这个小小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

“爷爷，这个小人为什么没有嘴巴？”

“爷爷
，这个小树是真的吗？ ”

老张总是耐心地，一遍遍地回答孙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
。

他甚至 ，还专门给乐乐做了一套小小的木头玩具
，小汽车，小火车 ，乐乐喜欢得不得了。

我们的小书房
，从一个“保密车间
”，变成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记忆工厂” 。

老张的“工程 ”越来越大。

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院子
。

他开始向外延伸。

院子外面的小卖部 ，街角的理发店
，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国营小饭馆……

他要把我们年轻时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复刻出来 。

他的工作台 ，也越来越专业
。

张伟给他买了一套更好的雕刻工具
，小李给他淘来了一个带放大镜的台灯。

我呢，就负责后勤 。

给他泡茶 ，给他递工具，在他累的时候
，给他捏捏肩膀
。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我常常会看呆了。

这个男人 。

他年轻的时候
，不浪漫，不爱说话 ，甚至有点木讷
。

我跟他吵过
，闹过，也怨过。

怨他不知道给我买花 ，怨他不懂得说甜言蜜语
，怨他把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

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
。

他的浪漫 ，都藏在了骨子里。

他不用嘴说
，他用手做 。

他把他对这个家，对我的所有爱 ，都一刀一刀地，刻进了那些木头里。

那份爱
，厚重，无声 ，却足以抵挡岁月的侵蚀
。

前几天
，是他六十六岁的生日。

张伟和小李，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

饭后 ，老张献宝似的
，把他的“最终成品
”搬了出来
。

那是一个巨大的，占了半个客厅的沙盘。

完整的街道 ，完整的院落
，甚至连街上的行人，都栩栩如生 。

我们一家人 ，围着那个沙盘
，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

乐乐指着那个穿着开裆裤的小人，骄傲地对我们说：“看 ，这是我爸爸！”

张伟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眼眶湿了。

小李握着我的手
，在我耳边说：“妈，您真幸福 。 ”

是啊 ，我真幸福
。

我看着身边的老张
，他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 ，把一个刚做好的
，小小的糖葫芦，粘在小卖部的门口。

阳光透过窗户 ，洒在他的身上
，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

我突然觉得，他是我这辈子 ，见过的
，最帅的老头
。

现在，每天晚上吃完饭 ，我再也不跟他闹了。

我甚至会主动催他：“老张，快去‘开工’吧
，我还等着给你打下手呢！
”

他总是“嘿嘿”一笑，拿起他的工具 ，走进那个小小的
，却装满了我们整个青春的书房 。

听着里面传来的“悉悉索索 ”声，我心里 ，再也没有了烦躁和猜忌。

只剩下了
，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

你说 ，我这个老头子
，是不是挺让人佩服的？

我是真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