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玉芬,今年56岁 。
退休前 ,我是厂里的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严谨、规律 ,就像我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脸。
我这辈子,过得就像一本流水账,收入 、支出 ,清清楚楚,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波澜。
丈夫前些年走了 ,唯一的儿子在北京扎了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 。
日子一下子就空了。
空得像厂里停产后的大车间,走进去,说话都有回音。
每天早上醒来 ,我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这一天要怎么填满 。
直到我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认识了老李。
李建国 ,72岁,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
他个子不高,微微有点驼背 ,但精神头很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花白了 ,但很干净 。
他写字跟我完全是两个路子。
我写的是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画,不敢有半点逾矩。
他写的是龙飞凤舞的行草 ,墨迹淋漓,带着一股子挣脱了什么的劲儿。
我们俩的字摆在一起,就像我和他的人 。
他总爱凑过来看我写字,乐呵呵地说:“玉芬同志 ,你这字,跟你的人一样,太板正了 ,得松快松快。 ”
我瞥他一眼,不说话,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点力。
一来二去 ,就熟了 。
他会给我讲物理,说宇宙多大,原子多小 ,说光既是波也是粒子。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的光,觉得挺有意思。
就好像我那本记了几十年的流水账里 ,忽然被画上了一颗星星,虽然看不懂,但亮晶晶的 。
我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逛公园 ,一起去早市买菜。
他知道哪个摊的西红柿是沙瓤的,也知道哪家的豆腐是用卤水点的。
这些我活了半辈子都懒得琢磨的事,他却如数家珍 。
我们处得像老夫老妻 ,但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
直到那天,他看着旅游卫视里的风光片,忽然转头对我说:“玉芬 ,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我愣住了。
出去走走?
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还是年轻时厂里组织开会 。
“去哪儿啊?”我下意识地问。
“去云南 ,去大理,去看看苍山洱海。 ”他眼睛亮亮的,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我年轻时就想去,一直没机会。现在,有时间了 。”
我的心,咚地一下 ,像是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去云南。
多遥远的地方 。
儿子知道了,在电话里挺支持:“妈,挺好的 ,出去散散心。李叔人不错,你俩一起也有个照应。”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爬上皱纹的脸,看着眼角藏不住的疲惫 ,忽然觉得,或许,我这本记了一辈子的流水账 ,也该有一笔“意外支出 ”了 。
我点头了。
“好。”
就这一个字,我说得特别慢,好像怕它从嘴里溜走一样 。
为了这次旅行 ,我做了充足的准备。
我翻出了压箱底的行李箱,在太阳下晒了一天,驱散了樟脑丸的味道。
我买了新衣服,一条红色的丝巾 ,还有一顶宽檐的遮阳帽 。
对着镜子试戴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老李负责订机票、酒店,规划路线。他拿着个小本子 ,写写画画,比当年备课还认真。
“玉芬,你看 ,我们第一天飞到昆明,先去翠湖看红嘴鸥 。”
“第二天坐动车去大理,我订了个能看见洱海的民宿。 ”
“第三天……”
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 ,心里像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
出发那天,天特别蓝 。
我拉着行李箱 ,站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开着他那辆老年代步车“嘀嘀”地过来了,车斗里放着他的行李。
看见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有点发黄的牙 。
“走 ,玉芬,咱们出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56岁 ,而是16岁,正要跟着一个喜欢的男孩子,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飞机落地昆明 ,一股带着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些陈年的、沉闷的空气都被换掉了 。
老李订的酒店就在翠湖边上。
放下行李,他兴冲冲地拉着我:“走 ,看海鸥去! ”
翠湖的海鸥真多啊,成千上万只,盘旋在湖面上 ,叫声清亮。
游客们都在喂食,面包屑撒出去,一大群海鸥就呼啦啦地飞过来争抢 。
老李也买了包鸥粮,他抓了一把 ,递给我:“你来。”
我有点怕,那些鸟的喙看起来尖尖的。
“没事,它们不啄人。”他鼓励地看着我 。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一只海鸥精准地俯冲下来,叼走了我手心的鸟食。
翅膀扇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痒痒的 。
我忍不住笑了 ,像个孩子一样。
老李也笑了,他拿出手机,对着我“咔嚓 ”一声。
“我给你拍下来了 ,笑得多好看 。”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一辈子了,除了我那过世的丈夫,还没有哪个男人这么直白地夸过我。
晚上 ,我们去吃过桥米线 。
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汤,各种生肉 、蔬菜片摆了一桌子。
老李熟练地把食材一样样放进滚烫的鸡汤里,嘴里还念叨着:“先放肉,再放菜 ,最后放米线,这样才好吃。”
我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
如果 ,我早点认识他,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他给我烫米线 ,我看着他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玉芬啊刘玉芬,你都多大年纪了 ,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赶紧低下头,大口地喝汤,想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第二天 ,我们坐动车去了大理 。
民宿真的能看见洱海。
推开窗,一大片蓝色的水就在眼前铺开,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
我趴在窗台上 ,看了好久好久 。
“美吧? ”老李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满足。
“美。”我由衷地说 。
这辈子,我都在跟账本上的数字打交道 ,黑色的字,白色的纸,从来不知道 ,世界上还有这么纯粹的蓝色。
放下行李,还没歇口气,老李又开始了他的计划。
“走 ,我带你去租个电动车,咱们环海去!”
“我……我不会骑 。 ”我有点犯怵。
“我载你!”他拍着胸脯,一脸的豪气。
我犹豫了 。
我这辈子 ,除了我爸和我丈夫,没坐过第二个男人的后座。
“怕什么,我都72了,还能把你拐跑了不成?”他看出了我的顾虑 ,半开玩笑地说。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散了。
租车行的小伙子问我们要不要头盔 。
老李摆摆手:“不用,戴那玩意儿不透气 ,吹不着风。 ”
我有点担心,想说还是戴上安全。
可话到嘴边,看着老李那兴致勃勃的样子 ,我又咽了回去 。
算了,就随他一次吧。
老李骑车,我坐在后面。
他骑得不快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洱海潮湿的气息 。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他的背有点硌人,但很宽厚。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混着阳光的气息 。
我的脸有点发烫。
一路上,他像个导游,不停地给我讲解。
“玉芬,你看 ,那边是小普陀 。”
“前面那个弯过去,有个挖色码头,拍照特别好看。”
“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喝点水?”
他总是先问我。
好像我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孩。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让人心动 。
我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停了下来。
岸边停着几艘五颜六色的铁皮船,几个白族老太太坐在榕树下,一边聊天一边补渔网。
时间在这里好像变慢了 。
老李找了个地方坐下 ,从包里掏出个苹果,用随身带的小刀,仔仔细细地削了皮 ,然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扎着,递给我。
“吃吧 ,补充点维生素。 ”
我接过牙签,心里五味杂陈 。
我那过世的丈夫,是个粗人,从来没给我削过苹果。
儿子倒是会 ,但上大学后就再也没给我削过了。
我有多久,没被人这么细心地对待过了?
我记不清了 。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
很甜。
一直甜到心里 。
“玉芬。”他忽然叫我。
“嗯?”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眼神很认真:“跟你在一起,真好 。 ”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好转头去看洱海。
湖面上一片金光,晃得我眼睛疼 。
环海回来,已经快傍晚了。
老李提议去大理古城吃晚饭。
古城里人山人海 ,灯火通明 。
各种小店,卖鲜花饼的,卖扎染的 ,卖银器的,琳琅满目。
我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什么都新奇。
老李很有耐心,我停下来看 ,他也停下来等 。
我看到一个卖手鼓的店,里面的非洲小哥打着鼓,唱着我听不懂的歌 ,但很快乐。
老李拉着我走进去:“喜欢吗?买一个?”
我摇摇头。
我这把年纪了,学这个干嘛 。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他拿起一个手鼓,像模像样地拍了两下 ,“咚咚,咚咚,多好听。 ”
最后 ,我没买手鼓,但他给我买了一串菩提手串。
他说,这叫凤眼菩提 ,戴着能静心。
我戴在手腕上,珠子温润,贴着皮肤,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
晚饭我们吃的是菌子火锅。
服务员是个白族小姑娘 ,端上来一盘花花绿绿的蘑菇,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一定要煮够20分钟才能吃 ,不然会看见跳舞的小人。
老李听了哈哈大笑:“还有这好事?我倒想看看 。”
说着,他夹起一片蘑菇就要往嘴里送。
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筷子。
“你不要命了!”我急了 ,声音都变了调 。
他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把蘑菇放回了锅里。
“跟你开玩笑呢 ,看把你急的。 ”
我瞪了他一眼,心还在怦怦直跳 。
那一刻,我真怕他出事。
吃饭的时候 ,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女孩输了,被罚去向邻桌的陌生人要一个拥抱 。
她选中了我们这桌。
女孩走到老李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叔叔 ,我玩游戏输了,能……能跟您拥抱一下吗?”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老李还没说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
话说出口 ,我自己都愣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
那个女孩一脸尴尬地看着我。
老李也惊讶地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像火锅底料 。
我这是怎么了?我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老李反应很快,他笑着对那女孩说:“小姑娘,你看 ,我老伴儿吃醋了,要不,你换个人?”
他指了指我 ,眨了眨眼。
老伴儿。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那个女孩很机灵 ,立刻笑着说:“阿姨,您真幸福!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老李 。
“玉芬。”他轻轻叫我。
“…… ”
“你刚才……是吃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
我猛地抬起头 ,想反驳,想说我不是,我没有。
可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脸,肯定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
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
他拉着我的手,他给我削苹果 ,他说“老伴儿”。
我56岁了,已经绝经,身体和心理都进入了一个“无欲无求 ”的阶段 。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可老李的出现,像一阵风,吹皱了这潭水。
我开始害怕 。
我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害怕这种久违的心动。
接下来的几天 ,我们去了苍山,坐了缆车。
在山顶,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 。
老李紧紧抓着我的手,把我护在他身后。
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很有力。
我们还去了喜洲古镇,看了严家大院,吃了喜洲粑粑 。
每一天都很充实 ,很快乐。
我渐渐地,不再去想那些“应不应该”的问题。
我开始享受当下。
享受他看着我时带笑的眼睛,享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享受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
我甚至开始幻想,旅行结束后,我们的关系会不会更进一步。
或许,我们可以像他说的那样 ,做个伴儿。
搭伙过日子 。
我做饭,他洗碗。
我写字,他看报。
晚上一起散步 ,聊聊一天遇到的趣事 。
这样的晚年,似乎也不错。
旅行的第五天,我们从大理坐大巴去丽江。
大巴车上人很多 ,空气不太好 。
老李有点晕车,脸色发白。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风油精,给他涂在太阳穴上。
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他毕竟72岁了 ,不是年轻人了。
到了丽江,安顿好住处,他的脸色才缓过来。
丽江古城比大理更商业化,到处都是酒吧和游客 。
晚上 ,我们走在四方街上,被一家酒吧门口的歌声吸引了。
一个驻唱歌手在唱赵雷的《成都》。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歌声沙哑 ,带着故事 。
老李站在那听了很久。
“走,进去坐坐。 ”他说 。
我有点犹豫:“酒吧……是不是太吵了?”
“就坐一会儿,感受一下气氛。”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灯光昏暗 ,音乐震耳 。
周围都是年轻的面孔,他们在喝酒,在聊天 ,在大笑。
我们俩坐在这里,像两个误入的异类。
老李点了一瓶啤酒,给我点了一杯果汁 。
他喝了一口啤酒 ,长长地舒了口气。
“玉芬,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背着吉他去流浪。 ”
他看着舞台上的歌手,眼神里有向往 ,有遗憾。
“后来呢?为什么没去?”我问 。
“后来,就结婚了,生孩子了 ,当老师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每个人的生命里 ,大概都有些没能实现的梦想吧。
就像我想去北京看看儿子,却总被各种理由绊住 。
“现在也不晚啊。 ”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笑:“是啊,现在也不晚 。”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
从酒吧出来 ,走路都有些摇晃。
我扶着他,慢慢往客栈走 。
古城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他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老李,你慢点。”
“没事 ,我没醉。”他嘴上说着,身体却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靠 。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他本来的味道,钻进我鼻子里。
我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客栈门口的时候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
昏黄的灯光下 ,他的脸有点红,眼睛亮得惊人。
“玉芬。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很沉 。
“嗯?”
他忽然伸出手,把我抱进了怀里。
很紧。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
我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胸口。
“玉芬,跟我搭伙过日子吧。”
他在我耳边说 。
“我照顾你 ,一辈子。 ”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一辈子。
多沉重,又多诱人的一个词 。
我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回应。
我就那么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古城夜晚的风声,听着他滚烫的心跳。
我以为 ,我们的故事,会从这个拥抱开始,走向一个温暖的结局 。
但我错了。
旅行的转折 ,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我们计划去玉龙雪山 。
老李提前一天就在网上订好了票,包括缆车和氧气瓶。
他像个要去郊游的小学生 ,兴奋了一晚上。
“玉芬,明天咱们就能看到雪山了!听说特别壮观!”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也很期待 。
可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 ,就觉得不对劲。
头晕,恶心,浑身发冷。
我以为是高原反应 ,没太在意,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
吃早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 ,只喝了半碗粥。
老李看出来了。
“怎么了玉芬?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高反,一会儿就好了 。 ”我强撑着笑了笑。
去雪山的路上 ,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车子每颠簸一下,我的胃里就翻江倒海 。
我靠在窗边,脸色肯定难看到了极点。
老李很着急 ,不停地问我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都到这儿了,不想扫了你的兴 。”我摇摇头。
我不想因为我 ,让他期待已久的雪山之行泡汤。
到了景区门口,看着排队的长龙,我已经站不住了 。
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李当机立断 ,拉着我就往回走。
“不去了!什么雪山也没你身体重要!我们去医院!”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
他搀着我,半扶半抱地把我弄上了返程的车。
在车上,我终于忍不住 ,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老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给我擦嘴 ,又拧开一瓶水给我漱口 。
他拿出一个塑料袋,把秽物装起来,系好。
整个过程 ,他没有一丝嫌弃的表情。
我看着他,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
到了丽江市区的医院,一检查,不是高原反应。
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说 ,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
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在古城吃的那碗米线。
那家店看起来就不太卫生。
当时老李也想吃 ,被我劝住了 。
我总觉得自己肠胃好,没事。
结果,就我一个人中招了。
挂上吊瓶 ,躺在病床上,我感觉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
老李跑前跑后,缴费 ,拿药,给我倒水。
医院里人多,乱糟糟的。
他搬了个小板凳 ,就坐在我病床边,哪儿也不去。
“老李,你去酒店休息吧,我这儿没事 。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 ,于心不忍。
“不行,我得看着你。”他摇摇头,态度很坚决 ,“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72岁的老人,为了照顾我这个56岁的“病人 ”,在异乡的医院里守着。
这算什么事啊 。
下午 ,我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看到老李就坐在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在看什么。
他看得特别专注,眉头紧锁 。
我没出声,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他好像是在翻我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
他点开了我跟儿子的聊天框。
我跟儿子的聊天很简单 ,就是些日常的问候。
“妈,吃饭了吗?”
“吃了。”
“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 ”
“钱够不够花?”
“够。”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特别慢。
然后 ,他又点开了我跟一个老姐妹的聊天记录 。
那是我退休前厂里的同事,关系很好。
我们俩聊天就比较放得开。
姐妹问我:“芬啊,跟那个李老师出去玩 ,怎么样啊? ”
我回她:“还行吧,人挺好的,挺会照顾人 。”
姐妹又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有没有擦出什么火花啊?”
我回她:“都这把年纪了 ,还什么火花不火花的。 ”
嘴上这么说,但后面跟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到老李的手指在那个害羞的表情上停顿了一下 。
然后,他退出了聊天界面 ,开始翻我的朋友圈。
我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偶尔转发几篇养生文章,或者晒晒我的书法作品。
这次出来玩,我破天荒地发了几张照片 。
一张是在翠湖喂海鸥 ,我笑得很开心。
一张是在洱海边,我戴着那顶宽檐帽,背景是蓝天白云。
老李给我拍的。
他把那几张照片 ,来来回回地,放大了看,又缩小 。
看了很久很久。
我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心却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在干什么?
他在调查我吗?
他在窥探我的隐私吗?
为什么?
是因为我生病了,他觉得我是个累赘 ,想从我的过往里找出一些“问题”,好为他可能的“退缩”找个理由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的习惯?
一种控制欲的表现?
我不敢想下去 。
我认识的那个开朗、豁达、尊重人的李建国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那种感觉,让我毛骨悚然 。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轻轻地放回了我的床头柜。
他以为我没发现。
他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坐回小板凳上,开始打盹 。
我睁开眼 ,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可我看着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
这个男人 ,在我生病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让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也是这个男人,趁我睡着 ,像个侦探一样,翻遍我手机里所有的秘密。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
我看到酸奶在打折 ,就想多买几板。
他说:“玉芬,你别买这个牌子的,我女儿说这个牌子添加剂多 ,不健康。 ”
当时我没在意,觉得他是好心 。
还有一次,我在老年大学的课上 ,跟一个男同学多聊了几句,讨论一个字的写法。
回去的路上,老李就旁敲侧击地问我:“那个小王 ,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言行,是不是都暴露了他的本性?
一种以“为你好”为名义的 ,强烈的控制欲 。
他想了解我的一切,掌握我的一切。
我的朋友圈,我的交友圈,甚至我的消费习惯。
他想把我塑造成他认为“对 ”的样子 。
就像他觉得我的字太“板正” ,需要“松快”一样。
他不是在欣赏我,他是在改造我。
我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比肠胃炎带来的恶心 ,更让我难受 。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冰冷地流进我的血管。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那天晚上 ,我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他问我什么,我都只用“嗯”或者“哦 ”来回答 。
他可能也感觉到了我的冷淡,但他似乎没往心里去。
他以为我只是生病了 ,心情不好。
他还像往常一样,给我削苹果,切成小块 ,用牙签扎好 。
“玉芬,吃点水果,补充点水分。”
我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份细致入微的照顾背后 ,藏着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想吃 。”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盘子放在了一边。
“那……那你好好休息。 ”
他眼里的关切,此刻在我看来 ,都变了味 。
第二天,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我们按照原计划,踏上了回程。
这是我们旅行的第八天 。
飞机上 ,老李依然很健谈。
他跟我聊这次旅行的收获,聊回去以后要怎么整理照片,甚至开始规划我们下一次的旅行。
“玉芬 ,下次咱们去趟北京吧?正好看看你儿子。我还没去过故宫呢 。”
我看着窗外的云层,没有接话。
北京。
那是我儿子的家,不是我的 。
我不想 ,也不需要,带着一个外人,去“视察”我儿子的生活。
他见我没反应,又说:“玉芬 ,回去以后,你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那个房子大,你一个人住也冷清 。 ”
我终于转过头 ,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理所当然。
就好像,我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对了 。
就好像 ,他已经规划好了我的下半生。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刘玉芬,独立生活了这么多年,自己赚钱 ,自己养家,自己送走了丈夫,自己看着儿子成家立业 。
我好不容易熬到退休 ,熬到可以为自己活几天了。
难道就是为了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吗?
我不想再被人安排,不想再被人控制。
哪怕那种安排和控制,是打着“爱”和“为你好”的旗号。
我看着他 ,很平静地说:“老李,我们不合适 。 ”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玉芬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合适。 ”
“为什么?”他急了,“我们这一路 ,不是挺好的吗?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很好 。”我点点头,“你很会照顾人,很细心 ,这些我都知道。 ”
“那你为什么……”
“老李,”我打断他,“我56岁了,不是16岁的小姑娘。我不需要一个男人来告诉我 ,什么牌子的酸奶不能喝,哪个朋友不该交,我的下半辈子应该怎么过 。 ”
他的脸色 ,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明白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 。
“我……我只是关心你。”他辩解道,声音有点干涩。
“关心和控制,是两回事 。”我说 ,“我不想我的手机被人翻看,不想我的生活被人指手画脚。我这辈子,已经为别人活得够久了。 ”
飞机开始下降 ,机舱里响起了广播。
我能感觉到机身的震动 。
老李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那张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震惊 、难堪和一丝……愤怒。
他可能觉得 ,他付出了那么多,我却这么不识好歹 。
可他不知道,他给我的那些“好”,是我最不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 ,是尊重,是平等,是两个独立灵魂的彼此欣赏 ,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全面接管。
我这辈子,活得太“板正”了 。
我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的人生 ,每一步都规规矩矩。
这次旅行,是我这本流水账里,最大的一笔“冲动消费 ” 。
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体验了不一样的生活,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心动。
我很感谢他,带我看到了这一切。
但我也看清了 ,这份心动的背后,是我无法承受的代价 。
下了飞机,取了行李。
我们站在机场的出口,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老李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说 。
这是真心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玉芬,是我……是我做得不对 。”他低声说。
我摇了摇头。
“没有对错,只是不合适 。 ”
我拉起我的行李箱。
“我走了。”
我没有回头 。
我能感觉到 ,他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家,我打开行李箱 ,那条红色的丝巾,那串凤眼菩提,都静静地躺在里面 。
我把它们拿出来 ,放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就像把这段为期八天的旅程,连同那些心动、感动和最后的失望,一起封存起来。
第二天,我没有去老年大学。
我一个人 ,去了菜市场 。
我走过一个个摊位,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
我买了一块卤水点的老豆腐 ,又挑了两个熟透了的沙瓤西红柿。
这些,都是老李教我认识的 。
生活,还是要继续。
只是 ,我的这本流水账,从今天起,要换一种记法了。
不再只是枯燥的收支 ,还要记下今天的天气,菜市场的味道,和我一个人的 ,自由自在的心情 。
我56岁,已绝经。
但这不代表,我的人生已经结束。
恰恰相反 。
它才刚刚开始。
属于我自己的,一个人的 ,清净又辽阔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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