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 ，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

我划开解锁
，点进去 。

【赵公子】：“各位，毕业十年 ，这次同学聚会
，我包下了清源山庄，三天两夜 ，吃喝玩乐全算我的
。只有一个要求
，人必须到！ ”

赵磊，我们班当年的班长 ，现在的大老板。

群里瞬间炸了锅 。

“哇！赵总霸气！
”

“清源山庄？那地方一晚就好几千吧？”

“赵总一出手，就知有没有！ ”

我叫林峰
，一个在城市里勉强糊口的普通上班族
。

看着群里热闹的吹捧，我心里五味杂陈。

赵磊接着发了条消息 。

【赵公子】：“为了方便统计人数和预定 ，也为了筛掉一些蹭吃蹭喝的
。这次聚会
，每人预交2200元。
”

“交了钱的，我三倍返还 。就当是兄弟们给我个面子。”

“三天后 ，钱没到账的
，就当自动放弃了
。 ”

群里安静了一瞬。

2200 。

这个数字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刚刚升起的一点点虚荣和期待
。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房租两千
，水电五百，吃饭一千五 ，还有交通 、通讯……每个月能攒下的钱
，寥寥无几。

2200，几乎是我三分之一的工资 。

“收到！
”

“赵总敞亮！”

“我马上转！ ”

群里立刻有几个人响应 ，甚至发出了转账截图
。

李梅，当年我们的班花
，现在嫁了个有钱人，第一个发了截图。

然后是张伟 ，听说在一家大公司当了主管 。

接着是周昊
，自己开了个小公司
。

……一共九个人。

都是当年班里混得比较好的那一拨 。

他们九个，加上赵磊 ，正好十个人
。

这十个人
，当年在班里，就是一个小圈子。

我看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转账按钮上悬了半天
，终究还是没点下去 。

不是舍不得，是真没有。

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花呗额度已经告急
。

“林峰
，你去吗？”

一个叫陈静的女生忽然在群里@我。

陈静，当年一个很安静的女生 ，戴着眼镜，坐在我前桌 。

我们关系还不错
。

我看着她的头像
，心里一阵发窘。

我该怎么回？

说我没钱？

太丢人了 。

“最近公司忙，可能没时间
。
”

我打出这行字 ，感觉脸颊发烫。

【陈静】：“哦
，那太可惜了 。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

【赵公子】：“忙？林峰，你还在那个小破公司干呢？一个月挣多少啊？让你拿出2200都这么费劲？ ”

赵磊的话 ，像一把刀
，精准地插进我心里。

【赵公子】：“算了，你那点钱 ，我给你出了 。人来就行
。
”

他发了一个2200的红包
，指定我领取。

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

尊严 ，此刻被碾得粉碎
。

我没有领那个红包。

“不用了
，我确实有事 。”

“祝大家玩得开心
。 ”

发完这两句，我退出了微信。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整个人陷了进去 。

窗外的城市，灯火辉煌
。

但没有一盏灯
，是为我亮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

是赵磊轻蔑的语气 ，是群里其他人热闹的吹捧
，是陈静那句“太可惜了
”
。

还有我那可怜的，一文不值的自尊。

周五晚上 ，他们出发了 。

群里有人发了在清源山庄门口的合影
。

九个人
，加上赵磊，十个人 ，笑得灿烂。

背景是金碧辉煌的山庄大门 。

【李梅】：“哇
，这里也太豪华了吧！”

【张伟】：“跟着赵总，就是有排面！ ”

照片里 ，陈静站在最边上
，笑得有些腼腆。

她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

我默默地看着 ，没说话。

然后，我按下了“屏蔽群消息
” 。

这个周末
，我过得浑浑噩噩
。

周六，我睡了一天。

周日 ，我还是睡 。

直到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把我从梦中惊醒
。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声音有些沙哑 。

“喂？”

“请问是林峰先生吗？ ”

电话那头 ，是一个严肃的男声
。

“我是。
”

“我是市公安局的
，我姓王 。”

公安局？

我心里咯噔一下
。

“王警官，有什么事吗？ ”

“你认识赵磊 ，李梅
，陈静……这些人吗？”

王警官一连报出了九个名字。

都是去参加同学聚会的那些人 。

“认识，他们是我高中同学。
”

我的心 ，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

“昨晚
，他们在清源山庄，出事了。”

王警官的声音 ，听不出任何情绪 。

“出事？出什么事了？ ”

“死了
。
”

“九个人，全死了。”

我的脑子
，“嗡 ”的一声 。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

死了？

全死了？

怎么可能！

他们昨天还在群里发照片 ，笑得那么开心。

“王警官
，你……你没开玩笑吧？
”

我的声音在发抖 。

“我们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

“赵磊也死了？ ”

“是的，也死了。一共十个人 。
”

我握着手机 ，手心里全是冷汗
。

十个人。

赵磊
，和那九个去了的同学 。

一个都没少。

“林峰先生，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市局吗？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

“好……好。 ”

我挂了电话 ，整个人还是懵的 。

窗外的阳光
，刺得我眼睛生疼
。

我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

不是做梦
。

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被我屏蔽的同学群。

最后一条消息 ，还是周五那张合影 。

照片上
，十个人，笑靥如花
。

现在 ，他们都死了。

而我，因为那22-00块钱
，活了下来 。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瞬间将我淹没
。

我穿上衣服 ，打车去了市公安局。

一路上
，我的脑子都是空的 。

到了市局，王警官接待了我。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 ，神情严肃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

显然 ，他一夜没睡。

“林峰
，坐 。
”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

“谢谢。”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

“你和他们
，关系怎么样？ ”

王警官开门见山
。

“就……就那样。高中毕业后，联系不多 。”

“这次同学聚会 ，你为什么没去？
”

这个问题，让我心头一紧
。

“我……我没钱。”

我说出了实话 。

在警察面前
，我不敢撒谎
。

“2200块，我拿不出来。 ”

王警官看着我 ，眼神锐利 。

“就因为这个？
”

“是。”

我点点头
。

“赵磊当时还说
，要帮我出钱，我没同意。 ”

“为什么？
”

“我觉得……没面子 。”

王警官沉默了
。

他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恨他们吗？ ”

他忽然问 。

我愣住了
。

恨？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 ，我和他们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谈不上恨
。就是……羡慕，嫉妒。
”

“还有一点……不甘心 。”

我说
。

“不甘心自己混得不如他们好。 ”

王警官点点头 。

“昨晚 ，从八点到十二点
，你在哪？在做什么？
”

这是在进行不在场证明的询问。

“我在家，睡觉
。”

“有证人吗？ ”

“没有 ，我一个人住。”

我的心
，沉了下去 。

“你住的小区，有监控吗？
”

“有
。”

“我们会去核实。 ”

王警官说完 ，给我倒了杯水 。

“别紧张，只是例行询问
。
”

我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

“王警官
，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忍不住问
。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

“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 。 ”

“食物中毒？
”

“是的 ，在他们吃的晚餐里
，检测出了一种剧毒物质
。”

“是有人……投毒？ ”

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目前来看，是的 。
”

谋杀。

十条人命
。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投毒的人 ，会是谁？”

“我们正在查 。 ”

王警官说
。

“清源山庄那边
，已经封锁了。
”

“山庄的工作人员，都在接受调查 。”

“林峰 ，你再好好想想
。 ”

“你这些同学
，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

“或者，他们之间 ，有没有什么矛盾？
”

我开始努力回忆。

同学群里的聊天记录，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

赵磊的炫耀
，李梅的吹捧，张伟的附和……

一切看起来 ，都那么和谐
。

“我想不起来。”

我摇摇头 。

“大家……看起来都挺好的
。 ”

“是吗？
”

王警官的语气
，带着一丝怀疑。

“林峰，你要知道 ，事情的真相
，往往隐藏在表面的和平之下 。”

“你提供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 ”

我明白他的意思
。

“王警官 ，你让我想想。
”

“我需要时间 。”

“好
。 ”

王警官给了我他的电话。

“随时可以联系我 。
”

我走出公安局
，阳光刺眼
。

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我打车回家 。

坐在车上 ，我打开了那个同学群
。

我开始一条一条地
，翻看聊天记录。

从赵磊发起聚会开始 。

我想找到一点线索
。

一点，王警官所说的 ，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

赵磊的意气风发 。

李梅等人的阿谀奉承。

陈静的小心翼翼
。

我的窘迫和拒绝。

……

一切，都历历在目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

赵磊在群里说
，他要三倍返还礼金。

2200，三倍就是6600 。

十个人 ，就是六万六
。

对于现在的赵磊来说
，这笔钱，或许不算什么。

但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炫耀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继续往下翻 。

翻到了他们出发前
，陈静@我的那条消息
。

“林峰，你去吗？”

“哦 ，那太可惜了。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 ”

不知为何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忽然一阵难过
。

陈静 ，她是真的希望我去的。

在那个全是“成功人士
”的聚会上
，她或许也感觉到了孤独 。

而我，是她唯一觉得 ，可以平等交流的人。

可惜，我拒绝了
。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
，下车 。

刚走进楼道，就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从楼里走出来
。

他们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林峰？”

“是 。 ”

“我们是市局的
，刚去物业调了监控
。”

“昨晚，你确实没有离开过小区。
”

我松了口气 。

“谢谢
。”

“不用。 ”

两个警察走了 。

我回到家 ，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

虽然洗清了嫌疑
，但我心里，却更加沉重。

十个活生生的人 ，就这么没了 。

我拿起手机
，开始在网上搜索“清源山庄
”的新闻。

还没有任何报道
。

显然，消息被封锁了。

这也意味着 ，这起案子
，非同小可 。

我再次点开同学群
。

看着那十个灰色的头像，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要把我知道的 ，关于他们的一切，都告诉警察 。

无论多小的事情
。

我拿出纸和笔
，开始写。

第一个，赵磊 。

家庭背景：父亲是做房地产的 ，家里很有钱
。

高中时期：张扬
，爱出风头，学习成绩一般 ，但篮球打得很好
，是校队队长。

毕业后：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 。

性格：高傲 ，自负
，喜欢被人捧着，但对朋友 ，有时候也挺大方
。

……

第二个
，李梅。

家庭背景：普通工薪家庭 。

高中时期：长得漂亮，是班花 ，也是文艺委员。性格有些清高，只跟学习好或者家里有钱的同学玩
。

毕业后：嫁了个富二代
，成了全职太太，经常在朋友圈炫富。

……

第三个 ，陈静 。

家庭背景：不详
。只知道她来自农村
，是靠自己努力考上来的。

高中时期：安静，内向 ，不爱说话
，但学习很好，一直是班里的前三名 。

毕业后：听说在一家图书馆工作
。

……

我一个一个地写下去。

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

把那九个人的情况 ，都写了一遍
。

写完之后
，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感觉像是把自己的青春 ，重新回忆了一遍。

这些人
，曾经那么鲜活地，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

而现在 ，他们都成了一张纸上的，冰冷的文字
。

我拍了张照片
，发给了王警官。

很快，王警官回了电话 。

“林峰 ，谢谢你。”

他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多了一丝温度
。

“这些信息 ，对我们很有用。 ”

“王警官
，有……有什么新线索吗？
”

“暂时还没有 。”

“投毒的人，手法很专业
。 ”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
”

“而且 ，那种毒药
，非常罕见，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

我的心 ，又沉了下去
。

“那……山庄的工作人员呢？ ”

“都排除了嫌疑。
”

“也就是说
，凶手，很可能是一个外来者 。”

“一个 ，对他们十个人，都怀有深仇大恨的人
。 ”

我沉默了。

会是谁呢？

高中毕业十年
，大家各奔东西 。

谁能同时，对这十个人 ，都产生如此大的恨意？

“林峰
，你提供的名单里，有九个人
。”

王警官忽然说。

“还有一个人 ，赵磊
，你也写了 。
”

“是的。”

“这九个人，加上赵磊 ，正好是十个死者
。 ”

“我想问的是
，除了他们十个，还有没有其他人 ，跟他们这个小圈子
，有过节？
”

我愣住了。

还有没有其他人？

我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地搜索 。

高中三年的记忆 ，像是电影快放一样，一幕幕闪过
。

忽然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王浩 。

一个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名字
。

“王警官 ，我想起一个人。”

“谁？ ”

“他叫王浩 。
”

“他也是我们班的同学
。”

“但是
，高二那年，他退学了。 ”

“退学？为什么？
”

“因为……他打伤了赵磊 。”

那是一个下午 ，体育课
。

我们班和隔壁班打篮球赛。

赵磊是主力 。

王浩当时
，只是个替补。

比赛很激烈，双方火气都很大
。

一次抢篮板的时候 ，赵磊和对方的球员
，撞在了一起。

赵磊摔倒了 。

他爬起来，就推了对方一把
。

双方立刻吵了起来 ，差点动手。

就在这时
，王浩冲了上去 。

他拿起场边的篮球，狠狠地砸向了赵-磊的头
。

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磊当场就流血了 。

后来 ，赵磊被送去医院，缝了五针
。

而王浩
，被学校开除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

“他为什么要打赵磊？ ”

王警官问
。

“具体原因 ，我们都不知道。
”

“只听说
，王浩的父亲，以前在赵磊父亲的公司上班 。”

“后来 ，因为贪污公款
，被开除了，还坐了牢。 ”

“王浩一直觉得 ，是他爸
，被赵磊家陷害了
。”

王警官那边，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

“王浩……他现在在哪？
”

“我不知道
。”

“高中毕业后 ，就彻底没联系了。 ”

“同学群里
，也没有他 。
”

“好，我知道了
。”

王警官说。

“我们会立刻去查这个王浩 。 ”

“林峰 ，再次感谢你
。
”

挂了电话，我的心
，久久不能平静。

王浩 。

会是他吗？

因为当年的仇恨，隐忍十年 ，然后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进行报复？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也太可怕了
。

我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 ，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

但网上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

王警官，也没有再联系我
。

我的生活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
，下班，挤地铁 ，吃外卖 。

只是
，偶尔看到手机上那个灰色的同学群，心里还是会一阵发堵
。

周三 ，我正在公司上班。

一个陌生的号码，打了进来 。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
，随手挂断了
。

没想到，那个号码 ，又打了过来。

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 。

“喂？”

“林峰
，是我
。 ”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嘶哑 ，但很熟悉。

我的心
，猛地一缩 。

这个声音……

是王浩！

“王浩？
”

我试探着问
。

“呵呵，你还记得我。”

王浩笑了 。

笑声里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

“你……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

我紧张地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

“我看了新闻。
”

“不，是内部消息 。”

“我知道 ，你把我的事
，告诉警察了
。 ”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想干什么？”

我的声音在颤抖 。

“不干什么
。
”

“就是想跟你聊聊。”

“林峰 ，你知道吗？你差点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 ”

“我本来，准备了十份‘礼物’
。
”

“但是
，你没来。”

他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

我问
。

“为什么？
”

王浩的笑声 ，变得尖利起来。

“你去问问赵磊！”

“问问他爸！ ”

“他们是怎么把我爸送进监狱的！
”

“是怎么毁了我们一家的！”

“我妈
，因为受不了打击，在我爸入狱后第二年 ，就病死了 。 ”

“我一个人
，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打工。
”

“我在工地搬过砖 ，在餐厅洗过碗
，在屠宰场杀过猪！”

“我活得，像条狗！ ”

“而他们呢？”

“赵磊 ，开着豪车
，住着豪宅，搂着美女！
”

“李梅 ，张伟，周昊……他们那群人
，一个个，都围着赵磊转！”

“他们凭什么 ，过得那么好？ ”

王浩的声音
，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庭的变故，让他的人生 ，彻底扭曲了 。

“这次同学聚会
，是赵磊组织的
。
”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个 ，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 ”

“我提前一个月
，就潜入了清源山庄
。
”

“我在那里当杂工，摸清了所有的地形 ，和他们的活动规律。”

“那种毒药
，是我自己提炼的 。 ”

“我研究了整整五年
。
”

“无色无味，见血封喉。”

我听得毛骨悚然 。

这是一个 ，处心积虑了十年的复仇计划
。

“那你……为什么放过我？ ”

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放过你？
”

王浩笑了 。

“因为，你跟他们不一样。”

“当年
，所有人都孤立我，看不起我的时候 ，只有你
，还愿意跟我说几句话
。 ”

“有一次，我没钱吃饭 ，是你
，偷偷塞给了我十块钱。”

“你还记得吗？
”

我愣住了 。

十块钱？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

“就因为这个？”

“对 ，就因为这个 。 ”

王浩说
。

“我王浩
，恩怨分明。
”

“对我好的，我记一辈子 。”

“对我坏的 ，我也记一辈子
。 ”

“所以
，当我知道，你因为2200块钱没去的时候 ，我很高兴。
”

“因为，这证明了
，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

“你活该 ，活下来
。 ”

我不知道该庆幸
，还是该悲哀。

我的命，竟然是十块钱换来的 。

“王浩 ，你现在在哪？
”

“自首吧。”

“你已经杀了十个人了
，别再错下去了
。 ”

我劝他。

“自首？
”

王浩哈哈大笑 。

“林峰，你太天真了
。”

“我从动手的那一刻起 ，就没想过要活着。 ”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
，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 ，谢谢你 。”

“另外
，也想跟你告个别
。
”

“告别？”

我心里一紧。

“警察，已经找到我了 。 ”

“我就在我家楼顶
。
”

“再见了 ，林峰。”

“祝你好运 。 ”

说完，王浩挂了电话
。

我再打过去
，已经是关机状态。

我立刻拨通了王警官的电话 。

“王警官，王浩联系我了！
”

“他在他家楼顶 ，他要自杀！”

“我们已经知道了！ ”

王警官的声音
，无比急切。

“我们的人，正在赶过去！
”

我挂了电话 ，立刻冲出公司
，打车朝王浩家的方向赶去
。

我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

但是，我记得 ，他家就在我们高中附近的一个老小区 。

当我赶到的时候
，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

楼下，围满了人。

我看到 ，一栋七层高的居民楼楼顶
，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

虽然离得很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 ，那是王浩
。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风吹着他的衣角
，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那么孤独 ，那么绝望 。

警察在楼下
，铺设了安全气囊
。

还有人在用扩音器，对他喊话。

“王浩 ，你冷静一点！”

“不要做傻事！ ”

“你的事情
，还有回旋的余地！
”

王浩充耳不闻 。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远方
。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或许 ，是我们的高中 。

那个
，承载了他所有青春和仇恨的地方。

我挤到警戒线前，找到了王警官
。

“王警官 ，让我跟他谈谈！”

“你？ ”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
，有些犹豫。

“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信我！”

我急切地说 。

王警官思索了几秒钟 ，点了点头
。

“好，你试试。
”

“但是
，注意安全 。”

他递给我一个扩音器
。

我接过扩音器，深吸了一口气。

“王浩 ，是我
，林峰！ ”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 ，传了出去 。

楼顶的那个身影
，动了一下
。

他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王浩 ，你下来！
”

“我们谈谈！”

“你不是说
，我跟他们不一样吗？ ”

“那你，就该信我！
”

王浩没有说话 。

他只是看着我
。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我似乎能感受到
，他眼神里的挣扎。

“王浩，我知道你恨 。”

“但是 ，你杀了他们，你爸也回不来了
，你妈也活不过来了！ ”

“你毁了他们，也毁了你自己！
”

“这值得吗？”

“值得吗？ ”

王浩忽然笑了。

笑声 ，凄厉而悲怆
。

“不值得？
”

“那我该怎么办？”

“像条狗一样
，继续活下去？ ”

“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纸醉金迷？”

“林峰
，你告诉我，公平吗！
”

他的质问 ，像一块巨石
，压在我心上。

我无法回答 。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

“王浩 ，我知道不公平！”

“但是
，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

“陈静呢？她做错了什么？
”

“她跟我一样，只是个普通人！”

“她甚至 ，在聚会前，还惦记着我！ ”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

我提到了陈静。

我想用她
，来唤醒王浩心里，仅存的一点良知 。

果然 ，提到陈静
，王浩的身子，晃了一下
。

“陈静……”

他喃喃自语。

“我……我没想杀她 。 ”

“但是 ，她不该去
。
”

“她不该
，跟那群人，混在一起。”

“所以 ，她也该死 。 ”

他的逻辑
，已经完全扭曲了
。

在他眼里，只要是跟赵磊他们站在一起的 ，就都是敌人。

都该死 。

“王浩
，你下来吧。
”

“为了你，也为了我
。”

“你不是说 ，要谢我吗？ ”

“那就下来。”

“好好地，活下去 。
”

“去赎罪
。”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喊出这句话。

王浩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

风 ，越来越大
。

吹得他的身体
，摇摇欲坠。

就在我以为，他要跳下去的时候 。

他忽然 ，朝我这边
，跪了下来
。

他，给我磕了三个头。

然后 ，他站起身
，转过身 。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纵身一跃
。

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从楼顶
，飘落下来。

“不！ ”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 。

但是，一切都晚了。

他重重地 ，摔在了地上
。

溅起一滩，刺目的血红。

……

王浩死了 。

这起轰动一时的“同学聚会投毒案
”
，也随之告破
。

所有的罪恶，都随着他的死 ，被埋葬了。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 。

有谴责王浩丧心病狂的
。

有同情他悲惨遭遇的。

也有
，探讨社会不公，人性扭曲的 。

而我 ，作为这起案件中
，唯一的幸存者，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

有记者来采访我。

有心理专家要给我做疏导 。

还有一些无聊的网友 ，在网上编造我和王浩的各种故事
。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谁也不见。

我辞了职 。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城市。

我回了老家
。

一个偏远的小镇。

我在镇上 ，找了份清闲的工作 。

每天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

生活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再也没有登录过那个同学群 。

我把所有的同学，都删了
。

我只想
，把那段记忆，彻底抹去。

但是 ，我知道
，我做不到 。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

王浩跳楼的那一幕，就会在我眼前 ，反复上演。

还有那十个
，曾经鲜活的生命 。

赵磊，李梅 ，张伟……

还有
，陈静
。

我时常会想。

如果那天，我去了 。

如果我 ，没有在乎那2200块钱。

那么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 ，我会成为第十一个死者
。

或许，我能在那场最后的晚餐上
，发现王浩的阴谋，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是 ，没有如果 。

我活下来了
。

带着无法摆脱的愧疚和恐惧
，活下来了。

那2200块钱，像一个烙印 ，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

它救了我的命
。

也成了
，我一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枷锁。

一年后 。

我收到了一封信
。

没有寄件人地址。

只有我的名字 。

我拆开信
。

里面 ，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纸条 。

纸条上
，只有一行字。

“林峰，谢谢你
。”

“密码是你的生日。 ”

“好好活下去 。
”

字迹 ，歪歪扭扭
。

但我认得
，那是王浩的字。

是他，在自杀前 ，寄出的信 。

我的手，开始颤抖
。

我拿着那张卡
，去了银行。

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

屏幕上，显示出余额
。

一 ，二
，三，四 ，五
，六……

六个零。

一百万 。

我愣在了ATM机前
。

一百万。

王浩，他从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忽然想起 ，王浩说过
，他爸当年，是因为贪污公-款 ，才被赵磊家送进监狱的 。

难道
，那笔钱，并没有被追回？

而是被王浩 ，藏了起来？

他用这笔，让他家破人亡的钱
，完成了复仇。

然后，把剩下的 ，都给了我
。

我拿着那张卡
，走出了银行。

阳光，有些刺眼 。

我不知道 ，该怎么处理这笔钱
。

捐掉？

还是
，留着自己用？

我站在街头，迷茫了。

我想起了王浩 。

想起了他那句 ，“好好活下去”
。

或许
，这就是他，对我最后的期望。

他用自己的死 ，换来了我的生 。

也用这笔钱
，给了我一个新的开始
。

我回到了家。

把那张卡，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

我没有动用那笔钱
。

我还是 ，过着以前的生活。

只是，我的心里
，多了一些东西 。

也少了一些东西。

我开始，尝试着 ，去原谅
。

原谅王浩
，原谅赵磊他们。

也原谅，我自己 。

又过了几年
。

我用自己攒的钱 ，在镇上
，开了一家小书店。

书店不大，但很安静 。

每天 ，我都会坐在窗边
，看书，喝茶 ，看来来往往的人
。

有时候
，我会想起他们。

想起那场，我没有参加的同学聚会 。

想起那个 ，用生命，跟我告别的少年
。

心里
，依然会疼。

但，已经没有了恨 。

只有 ，淡淡的哀伤
。

和
，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天 ，我正在店里整理书籍 。

一个年轻的女孩
，走了进来。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
。

看起来 ，像个学生。

“老板
，请问，有《追风筝的人》吗？ ”

她问 。

声音 ，很轻
，很好听
。

我抬起头。

看清她的脸时，我愣住了 。

那张脸 ，太像了
。

太像，一个人了。

“陈静？
”

我下意识地
，叫出了那个名字 。

女孩也愣住了
。

“叔叔，你……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名字？”

妈妈？

我的心 ，猛地一颤。

“你妈妈……是叫陈静？ ”

“对啊 。
”

女孩点点头
。

“她以前
，是这个镇上中学的。”

“后来，考去了城里 。 ”

“你……认识我妈妈？”

我看着女孩 ，那张和陈静
，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

“认识。
”

“我们是 ，高中同学 。”

女孩的眼睛
，亮了起来
。

“真的吗？那太好了！ ”

“我这次来，就是想找找 ，妈妈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

“她……她前几年
，去世了 。”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
。

“对不起。 ”

我说 。

“没关系 ，都过去了
。
”

女孩勉强笑了笑。

“叔叔，你能跟我讲讲
，我妈妈以前的事吗？”

“她很少，跟我提以前的事 。 ”

我点点头
。

“好。
”

那天下午 ，我关了店门 。

和女孩
，聊了很久。

我给她讲了，她妈妈高中时的样子
。

安静 ，内向
，爱学习。

喜欢坐在窗边，看书 。

喜欢 ，在笔记本上
，写一些，没人看得懂的诗
。

我也讲了 ，那场同学聚会。

讲了
，她妈妈，在聚会前 ，还特意@我 。

只是，我没有讲
，后来发生的事
。

我不想，让这份残酷 ，去玷污
，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美好回忆。

女孩听得很认真 。

眼眶 ，红红的
。

“原来
，妈妈以前，是这个样子的。”

她轻声说 。

“谢谢你 ，叔叔
。 ”

“让我
，重新认识了她。
”

临走时，女孩要付我书钱 。

我没要。

我把那本《追风筝的人》 ，送给了她
。

“为你
，千千万万遍。”

我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这句话 。

女孩走了
。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久久没有动。

夕阳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我忽然觉得 ，自己
，好像被救赎了
。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 ，尘封已久的号码。

是王警官的 。

“喂
，王警官吗？ ”

“我是林峰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峰？我记得你 。
”

“有什么事吗？”

“我想 ，把一笔钱
，捐出去
。 ”

“一百万。
”

“是以，十一个人的名义 。”

我顿了顿 ，继续说。

“赵磊
，李梅，张伟……陈静
。 ”

“还有 ，王浩。
”

“以及，我 。”

“林峰
。 ”

电话那头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王警官说 。

“好
。
”

“我帮你 ，联系。”

挂了电话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感觉 ，压在心上多年的那块巨石
，终于，被搬开了
。

我抬起头 ，看向天空。

晚霞
，很美 。

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

我想 ，从明天起
，我该，好好活下去了。

带着十一个人的生命 。

好好地 ，活下去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