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二十岁 ,从沂蒙山沟里出来,穿上军装,被分到了北京 。
不是去天安门站岗,也不是去守卫什么重要单位。
我的任务 ,是给一位首长当警卫。
首长姓李,都叫他李老。
肩上扛过将星,胸前挂满过勋章 ,淮海战役的炮火把他的耳朵震得有点背,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 。
他住在一个安静的四合院里,灰墙高耸 ,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两个像我一样挺拔的哨兵。
我就是其中一个,后来 ,成了唯一一个,离他最近的那个。
院子很大,种着海棠和石榴 。
夏天的时候 ,李老喜欢在树下的石椅上坐着,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听风吹过海棠叶的沙沙声。
他的夫人,我们都叫她王姨。
王姨比李老小十岁,是当年后方医院里的大学生 ,有文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和……好闻的皂角味 。
她不像别的首长夫人那样 ,喜欢打牌,或者参加什么活动。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的那间书房里度过 ,看书,写字。
有时候,她会给我和另一个站岗的战友送来绿豆汤 ,或者刚烤出来的红薯 。
“小陈,小张,歇会儿,润润嗓子。”
她的声音像院子里的那口老井 ,夏天听着,从里到外都透着清凉。
我叫陈建军,在家的时候 ,我爹娘都喊我石头 。
因为我闷,不爱说话,但有劲儿。
李老第一次见我 ,围着我转了两圈,蒲扇在我胸口拍了拍,发出“嘭嘭 ”的闷响。
“山东兵?”
“是!首长!”我挺直了胸膛 ,声音洪亮。
“嗯,身子骨不错,就是看着憨了点 。”
他声音也洪亮 ,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王姨在旁边笑着说:“老李,你别吓着孩子,我看小陈挺好的,老实。 ”
李老哼了一声 ,算是默认了 。
我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枯燥。
每天跟着李老 ,他散步,我跟在后面五步远。他会客,我守在门口 。他出门 ,我负责开车和护卫。
那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牌号很普通,但能进出京城任何一个地方。
李老的生活极有规律 。
早上六点起 ,打一套不知道什么拳,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吃早饭 ,雷打不动的两根油条,一碗小米粥,几根酱黄瓜。
上午他会看文件,或者在书房里看书 。
他的书房 ,比我们一个连的宿舍都大,四面墙全是书架,摆满了书 ,大部分都是线装的古籍和厚厚的历史著作。
我站岗的时候,偶尔会透过窗户往里看。
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戴着老花镜,用一根手指点着书上的字,看得极其专注。
那个画面 ,很静,静得像一幅油画 。
我没多少文化,初中毕业就当兵了。
我不懂那些书里写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世界。
和我们山沟沟里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
下午,李老会睡个午觉。
醒来后 ,如果没有客人,王姨会陪他在院子里走走,或者下盘棋。
他们的棋盘 ,是一块温润的玉石,棋子是象牙的 。
我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小圆片在他们手里 ,好像有了生命。
他们下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更多的时候,是王姨看着棋盘 ,微微蹙着眉 。
而李老,则看着王姨。
他的眼神,不像看文件时那么锐利 ,也不像看我们时那么威严。
那眼神很柔和,像院子里的夕阳,暖暖的,把王姨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
我那时候年轻 ,不懂那叫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爱情。
是一种经过了战火 、经过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85年的秋天 ,北京的银杏叶黄得像金子 。
李老的身体,就是从那个秋天开始,变得不那么硬朗了。
他散步的时间越来越短 ,打拳的时候,有时候会扶着腰,大口喘气。
王姨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
她开始频繁地往医院跑 ,每次回来,眼圈都是红的。
但她从不在李老面前表现出来。
她依旧温声细语地给他念报纸,依旧陪他下棋 ,依旧在他看书的时候,默默地给他续上一杯热茶 。
只是,她开始失眠了。
好几次,我半夜换岗 ,都看到她书房的灯还亮着。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端了一杯热牛奶过去 。
“王姨 ,喝点热牛奶,能睡得好一些。”
她从一堆医书里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很疲惫,也很苦涩 。
“谢谢你 ,小陈。”
她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些书。
我看到书页上 ,画满了红色的圈圈杠杠,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知道,她在自学 。
她在跟死神赛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王姨那看似柔弱的肩膀上,扛着一座山。
比我爹在山里开山劈石时扛的石头,还要重 。
冬天来的时候 ,李老住进了医院。
还是那个高干病房,上次来,是两年前 ,他做白内障手术。
那次,他只住了三天就吵着要出院,说医院里闷得慌 。
这次 ,他没吵。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三五句话 。
大部分时间,都是王姨在说,他在听。
王姨会给他念报纸 ,念那些他以前最喜欢看的军事新闻。
“……这次演习,动用了咱们最新式的坦克…… ”
“……蓝军的指挥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打法很刁钻……”
她念得很仔细,很有感情,就像以前在院子里那样 。
但李老 ,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呼哧呼哧的,带着杂音。
王姨就停下来,给他掖好被角 ,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一看,又是大半天 。
我负责在病房门口守着。
隔着那扇厚重的门,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那间屋子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沉重。
医院里的领导 ,科室的主任,还有京城里最有名的专家,一拨一拨地来 。
他们进去的时候 ,表情凝重。
出来的时候,表情更凝重。
他们会对等在门口的王姨说很多话,全是些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
但最后 ,总会加上一句:“我们会尽力的。”
每当这时,王姨都会对他们深深地鞠一躬。
“谢谢你们,辛苦了 。 ”
她的腰弯得很低 ,仿佛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鞠躬里。
李老的几个子女也来了。
大儿子在南方一个特区当领导,二女儿在国外,小儿子在部队 ,也是个不小的官 。
他们都很忙,像一阵风一样,来了 ,待一两天,又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临走前 ,他们会拉着王姨的手,说一些“您多保重”、“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之类的话。
王姨总是点点头,说:“你们忙 ,工作要紧,家里有我。 ”
她从不抱怨,也从不挽留 。
仿佛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撑起所有的事情。
只有一次 ,小儿子临走前,在走廊里跟我说:“陈参谋,我爸和我妈,就拜托你了。”
他叫我参谋 ,因为我已经提了干 。
我立正,敬礼。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走了。
那声叹息,很复杂 。
有无奈,有愧疚 ,还有一丝……解脱。
我忽然觉得,李老和王姨,虽然儿女满堂 ,但他们,其实很孤独。
真正陪在他们身边的,只有我这个外人 。
年关将近的时候 ,李老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开始陷入昏迷。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
那个除夕夜,外面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掀翻。
病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 ”声,单调 ,而又固执。
李老的子女们都赶回来了,围在病床前 。
他们一个个,眼圈通红 ,表情肃穆。
王姨坐在床边,握着李老那只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没哭 。
她只是看着他 ,一遍又一遍地,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老李……老李……”
那声音 ,像是在呼唤一个远行的旅人。
我守在门口,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又酸又疼 。
我认识李老不到两年。
可这两年,他教给我很多东西。
他教我怎么开车 ,怎么辨别方向,怎么在紧急情况下保持冷静 。
他会在我站岗的时候,忽然问我:“小陈 ,你说,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以前是什么样?”
我答不上来。
他就给我讲 ,讲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战争,牺牲过的英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 ,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脑子里 。
他从不跟我讲大道理,但他用他的行动告诉我 ,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责任。
他是我人生的第一位导师。
凌晨三点,鞭炮声渐渐稀疏。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忽然 ,变成了一条直线 。
发出了刺耳的,漫长的,让人绝望的尖叫。
屋子里 ,瞬间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王姨,还是没哭 。
她只是俯下身,在李老的额头上 ,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然后,她站起身 ,对着围在床边的医生护士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这些日子 ,辛苦你们了 。”
她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碎。
李老的葬礼 ,办得很隆重 。
来了很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有身居高位的领导 ,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人。
哀乐低回,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戴着白花。
我作为李老的警卫 ,捧着他的遗像 。
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勋章在胸前闪闪发光 ,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可我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会有很多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他会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给我削一个苹果。
仪式结束 ,人群散去 。
我送王姨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四合院。
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石榴树的枝丫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
一切,又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喜欢在树下摇着蒲扇的老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忙碌 。
整理遗物,处理各种各样繁杂的后事。
李老的子女们 ,又待了几天,然后,又像风一样 ,走了。
他们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 。
这个院子,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偶尔回来看看的 ,叫做“娘家 ”的地方。
但对王姨来说,这里是她的全部。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留了下来 。
是上级的命令 ,让我暂时留下来,照顾王姨的生活。
我觉得,这也是我的责任。
院子 ,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的脚步声 。
王姨的话 ,比以前更少了。
她整天整天地待在书房里,整理李老的遗物。
那些书,那些文件 ,那些照片,那些勋章 。
每一件,她都亲手擦拭,亲手归类 ,放进一个个樟木箱子里。
我好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她拒绝了。
“不用,小陈 ,我自己来 。”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只好守在外面,给她准备好一日三餐。
她吃得很少 ,像一只小鸟 。
短短半个月,她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 ,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我看着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我只会说:“王姨 ,多吃点 。”
她总是对我笑笑,说:“好。 ”
但饭碗里,永远都会剩下大半。
那天晚上,北京下起了86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大 ,像鹅毛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很快 ,就给院子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 。
我做好了晚饭,去书房叫王姨。
书房里,没有开灯。
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 ,照亮了她面前的一小片地方 。
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了 ,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李老的合影 。
是在北戴河拍的 ,背景是蓝色的大海。
照片上的他们,很年轻。
李老穿着白色的海军衫,英姿勃勃 。
王姨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一脸灿烂。
她的手指 ,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照片上李老年轻的脸庞。
她的肩膀 ,在微微地颤抖 。
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在空旷的书房里 ,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王姨,吃饭了 。”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她像是被惊醒了 ,猛地回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
那是李老去世后 ,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没有擦眼泪,只是看着我,眼神里 ,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悲伤和……脆弱。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
“小陈,”她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人死了 ,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 ”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一个山沟里出来的兵,哪懂这么深奥的问题。
我只能说:“王姨,李老是英雄 ,他会永远活在人民的心里 。”
这是我从报纸上学来的话。
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空洞,苍白。
她听了 ,却忽然笑了 。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人民……是啊,他是人民的英雄……”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我听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他,是我的丈夫啊…… ”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 ,她没有再压抑 。
她把头埋在那个相框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声 ,撕心裂肺。
积压了那么久的悲伤、痛苦 、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
我站在旁边 ,手足无措。
我想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无力。
我只能默默地站着 ,像一根木桩 。
任由她的哭声,一遍一遍地,凌迟着我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 ,渐渐小了。
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
她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我,眼神 ,空洞而又茫然。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落雪声 。
忽然,她对我说了句话。
一句 ,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一句,像炸雷一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的话。
她说:“小陈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
我整个人,都懵了。
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脑子里“嗡”的一片空白 。
什么?
她说什么?
以后 ,我就是你的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咚咚咚,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脸颊,烫得像被火烧过 。
王姨 ,她……她是不是悲伤过度,神志不清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太伤心了 ,所以才会说胡话。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 。
可是我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
“王姨 ,您…… ”
我刚开口,她却打断了我。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 ,走到我面前 。
她比我矮一个头,需要仰着脸看我。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她的眼角 ,有细密的皱纹,头发里,也夹杂着银丝。
她不再年轻了。
但是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和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 ,决绝和……坚定 。
“小陈,你不用害怕,也不用觉得我在说胡话。”
她的声音 ,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
“老李走了 ,这个家,就散了。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靠不住。这一点 ,我比谁都清楚 。”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以后的日子 ,该怎么过。 ”
“这个院子,这么大,这么空……我一个人 ,守不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
“我想来想去,能依靠的人 ,只有你。”
“你是个好孩子,忠诚,善良,有担当。老李生前 ,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
“我知道,这个要求 ,很唐突,也很自私 。对你,不公平。”
“你还年轻 ,有自己的前途,有自己的生活。”
“但是,我没有办法了 。 ”
她伸出手 ,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隔着厚厚的军装 ,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
“小陈,你别把我当成首长夫人,也别把我当成一个长辈。”
“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
“一个……需要你拉一把的 ,普通女人 。 ”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这句话,不是让你负责我什么 ,而是……我把我自己,托付给你了。”
“我的下半辈子,我的一切 ,都交给你来安排 。”
“你让我怎么活,我就怎么活。 ”
“哪怕,你只是让我在这里 ,给你看门,做饭,洗衣 ,我也愿意。”
“只要,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个空房子里。”
“只要,你别赶我走 。”
说到最后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她的手,抓得我很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终于明白了 。
我明白了她那句话的意思。
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那是一种……托孤 。
是一种,在一个女人失去了所有依靠之后 ,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是在对我表白。
她是在向我求救 。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眼前的这个女人 ,曾经是那么的优雅,从容,温和。
她是受人尊敬的首长夫人 ,是李老手心里的宝 。
可是现在,她却像一个溺水的人,卑微地,绝望地 ,向我伸出手。
我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一股滚烫的液体,在里面打着转。
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凭什么?
我凭什么能承受得起,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我能给她什么?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
我只是一个穷当兵的,我的未来 ,一片迷茫。
我该怎么办?
拒绝她?
告诉她,王姨,您别这样 ,我担不起。您还有子女,他们会管您的 。
不,我不能。
我亲眼看到她的子女们 ,是如何像风一样来,又像风一样走的。
我亲耳听到她的小儿子,是如何把她“拜托 ”给我的 。
我说不出口。
我怎么忍心,把她推开?
把她一个人 ,留在这个吞噬人心的,巨大的,空洞的院子里?
接受她?
我怎么接受?
我拿什么接受?
“我就是你的人了。”
这句话 ,传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
别人会怎么看我?
一个攀龙附凤 ,贪图富贵的小人?
一个趁虚而入,道德败坏的流氓?
我的前途,我的声誉 ,我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无数个念头 ,在里面横冲直撞 。
我看到王姨的眼神,渐渐地,暗了下去。
她抓着我的手,也慢慢地 ,松开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我明白了……是我……太为难你了……”
她转过身,佝偻着背 ,像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准备走回那张冰冷的书桌 。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 ,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空院子,慢慢老去 ,慢慢枯萎的模样。
不。
不能这样 。
我爹从小就教我,人,不能忘本。
受人滴水之恩 ,当涌泉相报。
李老和王姨,待我恩重如山 。
他们把我当亲人,当儿子。
现在,李老走了 ,王姨有难,我如果撒手不管,我还是人吗?
我陈建军 ,还配穿着这身军装吗?
前途?声誉?
跟一个人的良心比起来,算个屁!
“王姨! ”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惊讶地看着我 。
我上前一步,重新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冷。
我用我温热的 ,粗糙的大手,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手 。
我想让我的温度 ,传递给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她说:
“王姨 ,您别误会。”
“我刚才,只是……太震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老在世的时候 ,拿我当半个儿子 。现在他走了,我,就是您的亲儿子。 ”
“以后 ,我给您养老送终!”
“这个家,有我陈建军在,就散不了!”
我说得很大声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像是在宣誓 。
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王姨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 ,眼里的泪水,又一次,决堤而出 。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泪。
是……我看不懂的 ,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
只是一个劲儿地 ,点头。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很大。
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
很干净。
从那天起 ,我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我不再是警卫,也不是参谋。
我的身份 ,变成了王姨的“干儿子 ” 。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我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我开始学着 ,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撑起一个家 。
我每天早上,会陪着王姨在院子里散步。
她的腿脚不好,我扶着她 ,走得很慢很慢。
我会给她讲我们部队里的趣事,讲我小时候在山沟里掏鸟窝、摸鱼的故事 。
我想让她多笑一笑。
因为医生说,心情好 ,对身体有益。
我开始研究菜谱 。
以前在部队,我只会吃。
现在,我学着买菜 ,做饭。
我知道了王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
她喜欢吃清淡的,喜欢喝汤。
我就变着花样地给她煲汤。
排骨汤 ,鸡汤,鱼汤……
看着她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是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候。
院子里的花草,我也接手了过来 。
我从一个连枪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园丁。
春天,我给海棠剪枝。
夏天 ,我给石榴除虫 。
秋天,我把熟透的石榴摘下来,剥出晶莹剔透的果实 ,一颗一颗,喂到王姨嘴里。
冬天,我给那些怕冻的植物 ,穿上厚厚的“棉衣”。
我把这个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
我知道 ,这个院子,是王姨所有的念想。
我必须替李老,守护好它。
组织上 ,找我谈过几次话 。
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是回原部队,还是转业到地方。
以我的履历和李老的关系,无论哪条路,都会很顺畅 。
我拒绝了。
我说 ,我要留下来,照顾王姨。
领导很惊讶,劝了我很久。
说我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
我说 ,我已经决定了。
最后,他们拗不过我,只好同意我以“停薪留职”的方式 ,暂时留在这个院子。
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我 。
说我傻 ,说我一根筋,说我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太太,放弃了大好前程。
还有更难听的。
说我贪图李家的财产 ,说我跟王姨之间,不清不白 。
那些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 ,往我耳朵里钻。
我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
我只要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姨,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有一次,她把我叫到书房 。
她递给我一张存折。
“小陈 ,这里面,是老李留下的全部积蓄,还有这些年的抚恤金 ,加起来,有三万多块。 ”
“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拿着,以后 ,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被我这个老婆子拴住了 。”
三万多块。
在86年,那是一笔巨款。
是一笔 ,足够改变我一生的钱 。
我把它推了回去。
“王姨,我说过,我是您儿子。”
“没有儿子 ,会要爹娘的养老钱的 。 ”
“这些钱,您自己留着。以后,我养您。”
王姨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 ,好……我儿,有志气 。”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钱的事。
但是 ,她开始,为我的将来做打算。
她动用了她和李老剩下不多的人脉关系,给我找了一个函授大学的名额。
“小陈,你还年轻 ,不能不读书 。 ”
“以后,这个世界,是文化人的世界。”
我拗不过她 ,只好答应。
于是,我白天,是园丁 ,是厨师,是护工 。
晚上,就变成了学生。
我底子薄 ,学起来很吃力。
很多初中的知识,我都忘了 。
王姨,就成了我的老师。
她当年 ,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教我这个初中生,绰绰余有 。
每个夜晚,书房里的灯,都会亮到很晚。
她戴着老花镜 ,坐在我对面,耐心地,给我讲解那些复杂的公式 ,和拗口的文言文。
灯光下,她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
但她的眼神 ,却越来越亮。
我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 ,她熬夜看医书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她要战胜的,不是死神。
而是我的愚笨 。
日子 ,就在这种平静而又充实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
转眼,就到了90年 。
我已经28岁了。
在我老家,我这个年纪的男人 ,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娘,在电话里,催了我无数次 。
“石头啊 ,你到底啥时候回来啊?你爹给你物色了好几个姑娘,人都挺好的……”
我每次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这件事,也成了王姨的一块心病。
她开始 ,比我娘还着急 。
她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有医院的护士,有学校的老师 ,还有机关的干部。
她把那些姑娘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我面前 。
“小陈,你看看 ,这个姑娘怎么样?听说很贤惠。 ”
“还有这个,是大学老师,跟你 ,有共同语言。”
我看着那些照片上,年轻,漂亮 ,笑容灿烂的脸。
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
我找各种借口,推掉了所有的相亲。
王姨很失望。
“小陈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沉默了 。
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或者说 ,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生活,被照顾王姨,和读书 ,填得满满的 。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我遇到了林晚。
林晚 ,是函授大学里,我的同学 。
她是个北京姑娘,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
她不像别的北京女孩那么咋咋呼呼。
她很安静 ,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认真地记笔记 。
她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像院子里那口老井里的水。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道函数题。
那道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下课后 ,我看到她还在座位上,就壮着胆子,过去问她 。
她没有不耐烦,反而很耐心地 ,一步一步,给我讲解。
她的声音,很好听 ,像广播里的播音员。
从那以后,我们渐渐熟悉了起来 。
我们会一起讨论功课,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
我知道了 ,她也喜欢看书,喜欢历史。
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
跟她在一起,我很放松。
我不用伪装 ,也不用刻意去表现什么。
我就是我,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有点笨 ,但很努力的陈建军 。
有一天,她问我:“陈建军,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的生活里,还有一个需要我照顾一辈子的“母亲”。
我只能说:“还没想好 。”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觉得 ,你很适合做研究。你很踏实,很专注。 ”
我的心,忽然 ,跳得很快。
从来没有人,这么肯定过我 。
包括王姨,她对我的期望 ,也只是让我“别当个睁眼瞎”。
而林晚,她竟然觉得,我能做研究。
那个周末 ,我鬼使神差地,邀请她来我们家“做客” 。
我说,我家有个很大的书房,有很多书。
她很高兴地答应了。
那是我第一次 ,带外人,回到这个院子 。
我心里,很忐忑。
我不知道 ,王姨会怎么想。
也不知道,林晚看到我和一个“老太太”住在一起,会怎么想 。
那天 ,我特意,把我那身最好的衣服,翻了出来。
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 ,一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
王姨看我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什么 ,只是笑眯眯地,去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下午,林晚来了 。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像一朵百合花。
当她走进那个种满了海棠和石榴的院子时,我感觉,整个院子 ,都亮了。
我给她介绍:“这是王姨,我的……长辈 。 ”
我又给王姨介绍:“王姨,这是我的同学 ,林晚。”
王姨拉着林晚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真是个好姑娘 ,快,快进屋坐 。”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
王姨不停地给林晚夹菜 ,问她的家庭,问她的工作。
像一个,在考察未来儿媳妇的婆婆 。
林晚也很大方,不卑不亢 ,对答如流。
吃完饭,我带她去参观书房。
当她看到那四面墙的书时,她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
“天哪 ,这里简直就是个小型的图书馆。 ”
她像一只快乐的蝴蝶,在书架间穿梭。
最后,她在一排军事历史的书架前 ,停了下来。
她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到扉页上 ,龙飞凤舞的签名 。
“李援朝”。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这位……是李将军?”
我点了点头 。
她的眼神 ,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惊讶,有敬畏,还有一丝……了然。
那天 ,我把我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
从我怎么来到这个院子 ,到李老怎么去世,再到,我对王姨的那个承诺。
我讲得很平静。
像是在讲述一个 ,别人的故事 。
讲完后,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害怕,看到她眼神里的 ,鄙夷,或者同情。
书房里,一片寂静 。
过了很久 ,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陈建军 , ”她说,“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的眼泪,差点 ,就掉下来了 。
我这几年的委屈,压抑,和孤独 ,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被理解的感觉,原来 ,是这么好。
我和林晚,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
王姨 ,是最高兴的人。
她把林晚,当成了亲闺女。
把她自己珍藏多年的一个玉镯子,戴在了林晚的手上 。
“好孩子,以后 ,建军就交给你了。”
“他脾气犟,性子直,有时候会犯傻 ,你多担待。 ”
林晚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
92年,我和林晚结了婚。
没有办酒席 ,只是把双方的家人,请到一起,吃了顿饭。
婚房 ,就是院子里的西厢房 。
我们把它,重新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的家具。
一个奇特的 ,三口之家,就这样,组成了。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
林晚是个很好的妻子 。
她支持我的决定 ,和我一起,照顾王姨。
她会陪着王姨聊天,给她读新出的杂志。
还会教王姨 ,怎么用新买的录音机,听评书 。
婆媳俩,处得比亲母女还亲。
王姨的脸上 ,笑容越来越多。
她的身体,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
而我 ,在林晚的鼓励下,毕业后,真的走上了学术的道路。
我在社科院 ,找了一份研究历史的工作。
工作很清贫,也很辛苦 。
但我,乐在其中。
因为,这是我喜欢做的事。
我常常觉得 ,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
娶了最好的妻子。
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我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到永远。
但是 ,我忘了 。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
它会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 ,最沉重的一击。
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 。
那一年,王姨82岁了。
她的身体 ,一天不如一天。
她的记忆力,开始衰退 。
有时候,她会对着我,叫“老李”。
有时候 ,她会拉着林晚的手,问她:“姑娘,你啥时候 ,跟我们家建军结婚啊? ”
她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大部分时间,都很好 。
只有一些片段 ,是混乱的。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
一种,无法治愈的病 。
我看着她 ,日渐浑浊的眼睛,日渐佝偻的背。
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那个曾经那么优雅 ,那么坚强,那么有智慧的女人。
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岁月 ,偷走 。
我和林晚,花了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她。
我们给她讲过去的事 ,给她看老照片。
想帮她,留住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 。
有时候 ,她会清醒过来。
她会拉着我的手,愧疚地说:“建军,对不起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每次都笑着说:“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您是我妈,我照顾您 ,天经地义。”
是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改口叫她“妈”了。
叫得 ,那么自然 。
2009年的冬天,特别冷。
妈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再次 ,住进了那家医院 。
还是那个病房。
二十多年前,我送走了李老。
二十多年后,我将要 ,送走她。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
只是这一次,陪在她身边的 ,除了我,还有林晚,还有我们的儿子 ,小石头。
小石头,已经16岁了,长得比我还高。
他很懂事,每天放学 ,都会来医院,给奶奶读报纸,讲学校里的趣事 。
妈大部分时间 ,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会看着我们,露出一个 ,满足的笑容。
弥留之际,她忽然,清醒了过来 。
她把我们 ,叫到床前。
她先是,看了看林晚,和我的儿子。
然后 ,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
就像 ,二十多年前,那个雪夜,她对我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对我说:
“建军……我这辈子……没看错人…… ”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还……当你的……妈…… ”
说完,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脸上 ,带着微笑。
监护仪上,那条线,又一次 ,变成了一条直线。
尖锐的鸣叫,响彻整个病房。
我没有哭 。
我只是,紧紧地 ,握着她那只,已经不再冰冷的手。
妈,您放心。
儿子,在呢 。
妈的葬礼 ,很简单。
按照她的遗愿,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
我们把她的骨灰,和李老的 ,合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并排刻着他们俩的名字。
李援朝 。
王静姝。
我这才知道,原来 ,妈的名字,这么好听。
站在墓前,我仿佛看到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四合院 。
李老在树下,摇着蒲扇。
妈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
阳光正好 ,岁月安详。
真好 。
处理完妈的后事,我们一家,搬离了那个四合院。
按照国家的规定,那里 ,要被收回了。
搬家的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
院子里的海棠 ,又长出了新的枝丫。
石榴树,也精神抖擞。
书房里,仿佛还残留着 ,淡淡的墨香 。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这里的主人 ,都走了。
我锁上大门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
一个时代 ,结束了。
我和林晚,在离市区很远的地方,买了一套普通的商品房。
生活,归于平淡 。
我依旧 ,做我的历史研究。
林晚,也成了出版社的主编。
儿子,考上了大学 ,学了法律。
他说,他要成为一个,像外公一样 ,正直,无私的人 。
有时候,夜深人静 ,我还会想起,85年的那个秋天。
那个穿着军装,一脸懵懂 ,走进四合院的,年轻的自己。
我常常会想,如果,那个雪夜 ,我没有叫住王姨 。
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的人生 ,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会回到部队,按部就班地 ,提干,升职。
也许,我会转业到地方 ,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
我会娶一个,老家的姑娘 ,生两个,像我一样憨厚的儿子。
那样的生活,也许,会更轻松 ,更顺遂。
但是,我从不后悔 。
因为,我遵守了 ,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
承诺,和良心。
李老教我 ,什么是忠诚 。
妈教我,什么是爱。
他们,用他们的一生 ,给我上了,最宝贵的一课。
如今,我也老了。
头发 ,也白了 。
有时候,我会和林晚,一起,去墓地看看他们。
我会带上一瓶 ,李老最喜欢喝的二锅头。
再带上一束,妈最喜欢的,白色百合 。
我会坐在墓碑前 ,跟他们,说说话。
说说我的工作,说说林晚的身体 ,说说儿子的近况。
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一样 。
我知道,他们在天上 ,看着我呢。
他们会看到的。
他们那个,有点憨,但还算靠谱的儿子 ,陈建军 。
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用一生,守护了一个家。
也守护了,一份 ,比生命,更重要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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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85年我给首长当警卫,他去世后,他夫人对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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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85年,我二十岁,从沂蒙山沟里出来,穿上军装,被分到了北京。不是去天安门站岗,也不是去守卫什么重要单位。我的任务,是给一位首长当警卫。首长姓李,都叫他李老。肩上扛过将星,胸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