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灯的火苗,在我眼前跳了第三下。
我停下手里搓捻的毛线 ,盯着它看 。
火苗往左,窜高了一点,像个伸懒腰的野猫。火苗往右 ,压低了一截,像被风吹弯了腰的老人。
屋子里没有风 。
风在我心里。
“看什么?糌粑坨要糊了! ”
是大哥扎西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冬天里冻硬了的牛粪,砸在地上 ,邦邦响,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不容置喙的味儿 。
我没回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蹲在火塘边的黑影 ,像一座小山。
我的手伸向火塘,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青稞饼。
指尖离炭火那么近,滚烫的空气燎得我皮肤发紧 。
我喜欢这种感觉。
疼,但很清醒。
“听见没?耳朵塞驴毛了?”
扎西又吼了一句。
他的耐心从来不超过三句话 。
我“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叹气,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所以没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 ”声,和我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
二哥达瓦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股冰冷的 、混着草料味道的空气 。
他把手里的马鞭扔在墙角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卓玛,给我倒碗茶。”
达瓦的声音就好听多了,像初春化雪时 ,山泉流过石头的声音,清冽,但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凉意 。
我拿起身边早就晾好的那碗 ,递过去。
他接过去,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
他的手很冷,我的手很烫 。
我们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仰头把一碗茶喝干 ,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头干渴的牦牛。
“老三呢? ”他问 。
“山上,放羊。”我说。
“这天气还上山 ,不要命了。”他咕哝了一句,把空碗重重地顿在矮桌上 。
我看着那只碗,碗沿有一道细细的C纹。
这是我嫁过来时 ,我阿妈送给我唯一的一套碗。
现在,只剩下三只了 。
一只被扎西骂我时摔了,一只被达瓦喝醉了酒扫下桌子 ,还有一只,是被我自己失手打碎的。
那天我发着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 ,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回响,他们却还在为了一件小事争吵。
扎西说东,达瓦偏要说西 。
我端着药碗,脚步虚浮 ,就在那无休止的争吵声里,手一滑。
“哗啦 ”一声。
世界终于安静了 。
他们三个人,扎西 ,达瓦,还有最小的格桑,都扭头看我。
那是我嫁过来一年里 ,他们第一次,三个人,同时 ,把目光完完整整地投在我身上。
那感觉很奇怪 。
我不是他们的妻子,卓玛。
我成了一件被打碎的、需要估价的物品。
最后还是扎西开了口:“,还能干点啥?”
我没说话 ,蹲下去,用滚烫的手,一片一片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一片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染红了那青色的C纹。
真好看啊。
我当时想 。
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你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一次 ,村里的德吉阿妈拉着我的手,悄悄问我。
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浑浊 ,却好像能看透一切 。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熬?
人只有在觉得苦的时候,才用得上“熬”这个字。
我已经不觉得苦了 。
苦 ,是一种有知觉的情绪。
而我,早就麻木了。
就像被冻僵的脚趾,你拿针去扎 ,也感觉不到疼 。
嫁过来那天,天很蓝,云很白 ,像阿妈刚洗过的哈达。
我骑在马上,穿着最华丽的藏袍,身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银饰。
送亲的队伍唱着祝福的歌,歌声飘得很远。
那时候 ,我以为我嫁的是扎西 。
他是三兄弟里的老大,高大,沉默 ,看着就是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
拜堂的时候,我低着头,偷偷看他。
他的脸在酥油灯的光下 ,轮廓分明,像神庙里刻的护法神 。
我心里有点欢喜,有点羞怯。
晚上 ,洞房里,红色的帐幔垂下来,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
扎西喝了很多酒 ,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
他没看我,自己脱了外袍,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来 。 ”他命令道。
我挪过去 ,在他身边躺下。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浓重的酒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像一张网 ,把我牢牢罩住。
我闭上眼睛,睫毛一直在抖。
就在我以为会发生什么的时候,门 ,又被推开了 。
是达瓦。
他也喝了酒,脸颊酡红,眼神却比扎西清醒。
他看了看床上的我们 ,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
“大哥,我来了。”
他说。
然后 ,他也脱了衣服,挤上了床 。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像一只被两头狼夹在中间的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
我想尖叫 ,想逃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身体不属于我,我的声音也不属于我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更轻的脚步声。
是老三,格桑。
他那年才十六岁,个子还没完全长开 ,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他探进一个头,怯生生地看着屋里 。
“大……大哥,二哥……”
扎西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进来!磨蹭什么! ”
格桑缩了缩脖子 ,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在两个哥哥的催促下 ,他也上了床 。
那张床,是我阿妈陪嫁的,她说是用最好最结实的木头打的。
那天晚上,我感觉那张床 ,像一艘在狂风暴浪里飘摇的小船。
随时都会散架 。
我,也随时都会散架。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一夜没合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枕头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以后的每一个夜晚的。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们这里 ,这叫“兄弟共妻” 。
为了不分家,为了家产不分散,几兄弟娶一个老婆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卓玛,你是有福气的。”
我阿妈来看我时,这样对我说。
“扎西稳重 ,达瓦聪明,格桑也一天天大了,以后都是你的依靠 。 ”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整理着鬓角。
她的手指很粗糙 ,像老树的皮。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想问她:阿妈,你年轻的时候 ,是不是也这样,有过好几个依靠?
但我没问出口 。
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这是命。
每个藏族女人的命 。
我开始学着适应。
学着在白天 ,面对三个不同性格的“丈夫”。
扎西是绝对的权威,他说一,我不能说二 。
他让我去东边打水 ,我绝不能去西边。
他让我今天缝补五件衣服,我熬到半夜也得缝完。
有一次,我只是因为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卖掉那头小牛” ,他就一巴掌扇了过来 。
“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我捂着脸,看着他 ,没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巴E掌下 ,碎了。
达瓦不一样 。
他很少对我大吼大叫。
他喜欢坐在门口,拿一把小刀,雕刻木头。
有时候是飞翔的鹰 ,有时候是奔跑的藏羚羊 。
雕得活灵活现。
他会把雕好的木头小玩意,不经意地放在我的枕头边。
我从来不碰 。
第二天,它们就会消失。
我知道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对我好。
可是,这种好 ,像冬日里透过云缝的一缕阳光,暖不了我冻僵的身体 。
反而让我觉得更冷。
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 ,眼睛红红的。
“卓玛,”他说,“要是我一个人娶你就好了 。”
我的心 ,猛地跳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痛苦 ,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 。
“二哥 ,你喝多了。 ”
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
“是啊,我喝多了。”
他站起来 ,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
我们都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囚犯,谁也别想挣脱。
至于格桑 ,他更像我的弟弟。
他会在我干活累了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一个野果 。
会在我被大哥骂了之后,笨拙地想说几句笑话逗我开心。
虽然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每次轮到他和我“同房”的夜晚 ,他都紧张得像个孩子 。
他会离我远远地躺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知道 ,他和我一样,害怕这样的夜晚。
有一次,他小声问我:“卓"玛姐 ,你……你想家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嫁过来这么久,他们只当我是妻子 ,是工具,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
只有格桑,把我当成一个会想家的人。
我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想 。 ”
我的声音 ,沙哑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我们俩,背对背 ,各自流着泪,到天亮。
日子就像草原上的车辙,一圈一圈 ,反复碾压,深不见底 。
白天的忙碌,是对身体的消耗。
夜晚的“共侍” ,是对灵魂的凌迟。
我学会了把自己分成好几份 。
一份给扎西,是顺从和木然。
一份给达瓦,是疏离和戒备。
一份给格桑 ,是姐姐般的无奈和怜悯 。
还有最后一份,最小最小的一份,我留给了自己。
在夜深人静,他们三个人都发出沉睡的鼾声时 ,我会悄悄地睁开眼睛。
看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清冷的月光。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鸟 。
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鸟。
我飞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飞过草原 ,飞过雪山,飞回到我阿妈的身边。
我想象她抱着我,唱着我小时候最爱听的歌谣 。
“白云是天上的羊 ,星星是天上的灯……”
想着想着,眼泪就又流下来了。
我赶紧擦掉。
我不能哭出声 。
我怕吵醒他们。
我怕他们任何一个人醒来,看到一个流泪的、不快乐的 、有自己思想的卓玛。
那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
我必须是那个麻木的、顺从的、没有灵魂的卓玛。
只有这样 ,我才能活下去。
我怀孕了 。
是在嫁过来的第二年春天。
当我用颤抖的手,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时候。
我第一次,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 ,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喜悦。
那种喜悦,像草原上烧起来的野火,热烈,张扬 ,不加掩饰 。
扎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到村里,请来了最好的喇嘛 ,为我和孩子祈福。
达瓦雕刻的手艺,在那段时间,达到了顶峰。
他给我雕了一个小小的摇篮 ,上面刻满了各种吉祥的图案 。
格桑则承包了所有的重活,每天变着花样,从山上给我找吃的。
那段时间 ,是我嫁过来之后,最“幸福 ”的日子。
我不用再那么劳累,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 。
我成了这个家里的宝。
我抚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 ,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
我觉得,我也许,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
可是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扎西的?
是达瓦的?
还是格桑的?
这个问题 ,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每次他们三个人,围着我的肚子 ,争论着孩子将来会像谁的时候 。
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眼睛肯定像我,又大又亮。”扎西摸着自己的眼睛 ,得意地说。
“鼻子像我才对,高挺 。”达瓦不服气地反驳。
“我觉得……性格会像我吧,温和一点。 ”格桑小声地插嘴 。
我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肚子,一言不发。
我在心里对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说:
孩子,对不起。
阿妈给不了你一个确定的阿爸 。
也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
孩子出生的那天,难产。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 ,德吉阿妈抱着一个襁褓,递到我面前。
“卓玛,是个男孩 ,你看,多壮实。”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 、皱巴巴的生命 。
他闭着眼睛 ,睡得很熟。
我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这是我的孩子。
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
我给他取名叫“尼玛”。
藏语里,“太阳 ”的意思。
我希望他 ,能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 ,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 。
而不是像我,活在三个男人的阴影下。
尼玛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乐。
三个男人,抢着当“阿爸” 。
扎西抱着他 ,教他怎么握紧拳头,说:“以后要像我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达瓦拿着他的木雕 ,在尼玛眼前晃来晃去,逗他笑:“尼玛,看 ,这是鹰,这是马。 ”
格桑则抱着他,一遍一遍 ,不知疲倦地唱着草原上的歌谣 。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分不清,他们对尼玛的爱 ,有多少是真心的,又有多少,是出于对自己“血脉”的延续。
尼玛一天天长大 。
他开始会爬,会走 ,会含糊不清地喊“阿爸”。
每次他喊“阿爸”的时候,三个人都会同时应声。
然后,三个人又会为“尼玛到底在喊谁 ”而争论不休。
“他明明是看着我喊的!”
“胡说 ,他看的是我这个方向!”
“你们别吵了,吓到尼玛了 。 ”
我抱着尼玛,默默地退到一边。
我不想让他 ,从小就活在这样的争吵里。
我想给他一个安静的、平和的成长环境 。
可是,在这个家里,安静 ,是一种奢侈。
尼玛两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浑身抽搐 。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 ,束手无策,摇着头说:“去县城的医院吧,再拖就晚了。”
县城离我们这里,要骑马走整整一天。
而且 ,去医院,要花很多钱 。
扎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什么医院 ,一个小孩子发烧,不是很正常吗?过几天就好了。”
他看着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呼吸微弱的尼玛,冷硬地说 。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大哥 ,尼玛快不行了!我们必须送他去医院! ”我抓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
“要去你去,我没钱!”
扎西一把甩开我 ,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家里的钱,都要留着过冬,买草料,买粮食 。一个孩子 ,哪有那么金贵。”
我的血,瞬间凉了。
这就是他,扎西 ,尼玛名义上的“阿爸 ” 。
在他心里,一个孩子的命,比不上几捆草料。
我转向达瓦。
“二哥 ,你帮帮我,救救尼玛!”
达瓦的眼神躲闪,他不敢看我 ,也不敢看床上的尼玛 。
“卓玛,大哥说的……也有道理。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他的声音 ,越来越低。
我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
我再看格桑。
他站在墙角,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指节都发白了。
他想说什么,可是他不敢 。
在这个家里,他从来就没有说话的权利。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三个“丈夫 ” 。
这就是我儿子的三个“阿爸”。
一个冷酷 ,一个懦弱,一个无能。
多么可笑 。
多么可悲。
我抱起滚烫的尼玛,用最厚的毯子把他裹好。
“你们不救 ,我救 。”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尼玛 ,只是我一个人的儿子。跟你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
说完,我背起尼玛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门。
外面下着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
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 ,刮在我的脸上。
怀里的尼玛,呼吸越来越微弱 。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
“尼玛,别怕 ,阿妈在。 ”
“阿妈带你去看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也对怀里的孩子说。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
我的身体,早就冻僵了。
全凭着一股意念在支撑。
我不能倒下 。
我倒下了 ,我的尼玛,就没救了。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听到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 。
我回头 ,看到一个黑点,在风雪中,向我驰来。
是达瓦。
他骑着马,追了上来。
他在我身边停下 ,翻身下马 。
“卓玛,上马!”
他的声音,嘶哑 ,急切。
我看着他,没有动。
“我把家里那两头牦牛,偷偷卖了 。 ”
他从怀里 ,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钱都在这里,快 ,去县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的手,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
我的眼泪 ,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不是为他感动。
我是为我的尼玛,感到一丝欣慰 。
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他 ,终究还是得到了一点点,来自“阿爸”的温暖。
哪怕,这点温暖 ,是偷来的。
我抱着尼玛,上了马 。
达瓦把缰绳递给我。
“快走!大哥要是发现了,就糟了。 ”
我点点头 ,最后看了他一眼。
风雪中,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 ,又那么……决绝 。
“卓玛,”他忽然又喊住我。
“要是……要是钱不够,你就别回来了。”
我的心 ,剧烈地一颤 。
“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
他说完,转过身,向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 ,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
我打马,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眼泪混着雪花 ,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尼玛得救了 。
是急性肺炎,再晚一点 ,就真的危险了。
我在县城的医院里,陪了他整整半个月。
达瓦给我的钱,几乎都花光了 。
我看着尼玛一天天好起来 ,苍白的小脸上,又有了血色。
我的心,才算真正地落了地。
出院那天 ,我抱着尼玛,站在县城的街头,茫然四顾。
我该去哪里?
回那个家吗?
不 。
我不想回去。
我一想到要再面对扎西的冷酷,达瓦的挣扎 ,格桑的无助,我就感到窒息。
我一想到我的尼玛,要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我就心如刀割 。
“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达瓦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走 。
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 ,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带着尼玛 ,上了一辆去往更远地方的汽车 。
汽车摇摇晃晃,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 。
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我的尼玛。
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高耸的雪山,没有广袤的草原。
只有一排排灰色的房子,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
我用身上剩下的一点钱,租了一间最小的房子。
房子很破旧 ,四面漏风。
但是,这里只有我和尼玛 。
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开始找活干。
我什么都肯做 。
去餐馆洗碗,去工地搬砖 ,去给别人缝补衣服。
我的手,变得越来越粗糙。
我的腰,因为长时间的劳累 ,开始隐隐作痛 。
但是,每次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破旧的小屋。
看到尼玛冲我笑 ,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妈”。
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
日子很苦,但是 ,我的心,是自由的。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不用再和别的女人,分享我的“丈夫 ”。
我不用再在每一个夜晚,承受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
我终于 ,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为自己而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 ,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是格桑。
他比以前高了 ,也壮了,脸上的青涩,褪去了一些。
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 ,风尘仆仆 。
他也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卓玛……姐?”
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
我抱着尼玛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卓玛姐,我……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
格桑看出了我的惊恐,连忙摆手解释。
“我是……我是来投奔你的。”
他说 ,他从达瓦那里,知道了我的去向。
他说,我走之后 ,扎西把达瓦打了一顿,打得很重 。
他说,那个家 ,已经不像家了。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 ”
格桑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卓玛姐,你收留我好不好?我什么都能干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小几岁的“丈夫” 。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祈求。
像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羊。
我心软了 。
“先进来吧。 ”
我说。
格桑的到来 ,并没有给我添麻烦 。
相反,他帮了我很多。
他去工地上,干最累的活,把挣来的钱 ,一分不少地交给我。
他会帮我照顾尼玛,给尼玛讲故事,带尼玛出去玩。
尼玛很喜欢他 。
有时候 ,看着格桑和尼玛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场景。
我会有片刻的恍惚。
我觉得,我们,才像一个真正的家 。
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简单,又温暖。
可是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
我和格桑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隔着扎西 ,隔着达瓦,隔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家 。
平静的日子 ,在我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后,变得更加清晰。我在一家藏式餐厅里做帮厨,老板是位和善的康巴汉子 ,他看我手脚麻利,又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对我颇为照顾。
格桑则在镇子边上的一个建筑队里找了固定的活 ,虽然辛苦,但收入比以前零散打工要稳定得多 。
我们的生活,像一汪被搅浑的水 ,终于慢慢沉淀下来,看得见底了。
有了稳定的收入,我们搬了家。
从那个四面漏风的小破屋 ,搬进了一个有两间房的小院。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我和尼玛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 。
晚上,我不用再听着另一个男人的呼吸声入睡。
这种感觉 ,踏实得让我几乎想哭。
尼玛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
我给他买了新书包,新衣服,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
送他去幼儿园的第一天 ,他抓着我的衣角,有点害怕。
“阿妈,他们会笑我没有阿爸吗?”
我的心 ,像被针扎了一下 。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
“尼玛 ,你不是没有阿爸。你的阿爸,只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守护着我们。你要做个勇敢的孩子 ,知道吗?”
尼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走进幼儿园的背影。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知道,我骗了他 。
可是 ,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告诉他,他有三个“阿爸 ”,但没有一个 ,是真正属于他的吗?
我能告诉他,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难以启齿的秘密吗?
我不能。
我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为他编织一个看似完整的童年。
格桑对我,依旧像以前一样,恭敬 ,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会把饭做好,等我下班回来吃 。
他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 ,会很热烈。
但只要我一抬眼,他又会迅速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
我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谁也不敢 ,轻易地跨过去。
直到那天晚上 。
那天,餐厅里很忙,我下班很晚。
回到家 ,看到格桑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瓶酒。
他已经喝得半醉了 。
“卓玛姐,你回来了。”
他看到我 ,努力地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
我走过去,扶住他 。
“怎么喝这么多?”
“卓"玛姐 ,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 ,亮得惊人。
“我……我喜欢你。”
他说 。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只是个没用的弟弟,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 ”
“可是 ,我就是喜欢你。”
“卓玛姐,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让我照顾你 ,照顾尼玛,一辈子。”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 ,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 。
我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和满脸的真诚。
我承认,我动摇了。
在这个陌生的 、冷漠的城市里 。
有一个人,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对我好。
有一个人 ,愿意把我和我的孩子,当成他的全世界。
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
可是,理智 ,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
他是格桑。
是扎西和达瓦的弟弟。
是我们那段荒唐婚姻的,第三个参与者 。
我怎么能 ,和他在一起?
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喜欢 ”?
我慢慢地 ,把手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格桑,”我的声音 ,很轻,也很冷。
“你喝多了,去睡吧 。”
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我不敢。
我也不能 。
从那天起 ,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格桑不再像以前那样,围着我转。
他变得沉默,每天早出晚归 ,好像在刻意躲着我 。
我知道,我的拒绝,伤了他的心。
可是 ,我别无选择。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 ,不了了之 。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是 ,我没想到,扎西和达瓦,会找来。
那天 ,我正在餐厅的后厨切菜。
老板娘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
“卓玛,外面……外面有两个人找你! ”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一眼 ,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扎西和达瓦 。
他们俩,都瘦了 ,也黑了,满脸的胡茬,显得很憔悴。
扎西的眼神 ,依旧像鹰一样,锐利,带着审视。
达瓦则低着头 ,不敢看我 。
那一刻,我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最害怕的事情 ,还是发生了。
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 。
“跟我们回去。”
扎西开口,还是那副命令的口吻。
好像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
好像我 ,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卓玛。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手 ,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
“卓玛 ,你带着尼玛,在外面不容易。 ”
达瓦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
“家里的牦牛 ,今年卖了个好价钱 。我们……我们有钱了。你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他说得那么诚恳 。
好像,只要有了钱,所有的问题 ,都可以解决。
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被抹平。
我笑了 。
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笑。
“回去?”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问。
“回哪里去? ”
“回到那个 ,连孩子生病都舍不得花钱救的家吗?”
“回到那个,需要我一个女人,同时伺候你们三个男人的家吗?”
我的声音 ,不大,但是,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们心上 。
扎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作 ,可是,这里是别人的地盘。
他只能死死地瞪着我。
达瓦的脸,则变得一片惨白 。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
“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忘了告诉你们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卓玛了。”
“我现在,叫新生 。”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孩子 ,获得新生。 ”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 ,走回了后厨。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两根针 ,扎在我的背上 。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 ,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
扎西和达瓦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他们就像两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让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
第二天,格桑没有去上工 。
他坐在院子里 ,等我。
“卓玛姐,大哥和二哥,来找过你了 ,是吗?”
我点点头。
“他们……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 ”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
我是真的不知道。
逃?
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这么大,好像,却没有一个 ,能让我安心生活的地方。
“卓玛姐, ”格桑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
他的眼神 ,异常坚定。
“你别怕。”
“有我呢 。”
“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和尼玛了。 ”
“我死,都不会。”
看着他年轻、执拗的脸。
我的心,突然 ,就安定了下来 。
也许,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格桑。
还有这个,愿意用生命来保护我的 ,傻小子 。
扎西和达瓦,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们找到了我的住处,找到了格桑干活的工地。
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 ,威逼,利诱,打感情牌 。
扎西甚至在我的餐厅门口 ,堵着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守妇道”,“偷汉子 ”。
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
心里 ,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被传统和愚昧,束缚了一辈子的男人 。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我想要的 ,不是钱,不是依靠。
我想要的,只是作为一个“人”的 ,最基本的尊重。
最后,是格桑,结束了这场闹剧。
他挡在我面前 ,面对着扎西和达瓦 。
“大哥,二哥,”他跪了下来。
“你们放过卓玛姐吧。”
“你们要是觉得 ,我对不起你们,你们现在,就可以打死我 。 ”
“只求你们 ,让她和尼玛,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完,他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一下 ,一下,又一下 。
很快,他的额头 ,就见了血。
扎西和达瓦,都愣住了。
他们可能没想到,那个一直以来 ,最听话,最没主见的弟弟,会为了我 ,做到这个地步 。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扎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格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达瓦的眼里 ,则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羡慕 。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拉了拉扎西的衣袖。
“大哥,我们走吧。 ”
“走?凭什么!”
“我说 ,我们走 。”达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们 ,已经没有资格,再留在这里了。 ”
扎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 ,满脸是血的格桑 。
最后,他一跺脚,转身 ,大步离开了。
达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祝福 ,还有一丝,永远都无法释怀的,痛苦。
然后 ,他也跟着走了 。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走了。
我们之间的纠葛 ,也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
我扶起格桑。
用手,轻轻地擦去他额头上的血。
“疼吗?”我问 。
他咧嘴笑了笑 ,露出一口白牙。
“不疼。”
“卓玛姐,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疼。 ”
我看着他,眼泪 ,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
我哭得,像个孩子。
把这些年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压抑 ,都哭了出去。
格桑没有说话 。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我。
用他那并不宽阔,却无比温暖的胸膛 ,给了我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依靠。
那天之后 ,我的生活,终于,真正地,迎来了新生 。
我和格桑 ,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开始,重新 ,认识彼此。
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为了一毛钱,和老板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会一起 ,去接尼玛放学 。
尼玛会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格桑,开心地 ,叫我们“阿妈”和“格桑阿爸”。
我们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
格桑会给我讲 ,他小时候的趣事 。
我会给他讲,我记忆里,阿妈唱过的歌谣。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很琐碎。
但是,每一天,都充满了阳光。
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幸福,不是嫁给多少个男人,拥有多少财产 。
而是 ,有一个人,愿意把你捧在手心,愿意和你 ,一起,分享生命里,所有的 ,喜怒哀乐。
我的夜晚,也终于,不再是煎熬。
我不用再把自己,分裂成好几份 。
我不用再睁着眼睛 ,等待天亮。
我可以安心地,躺在格桑的身边。
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 ,阳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
沉沉地,睡去。
偶尔,我还是会做梦。
梦见那片广袤的草原 ,那座高耸的雪山 。
梦见扎西冷硬的脸,达瓦躲闪的眼。
但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 ,那都过去了 。
梦醒了,天亮了。
我身边,有我爱的人。
我的未来 ,有看得见的,希望。
这就够了 。
至于那些,曾经的苦难。
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就像德吉阿妈说的 。
熬。
熬过去了 ,就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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