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门日月同辉
故宫老职工北双宝今年60岁，刚退休不久。在他的带领下 ，我们骑着自行车从鼓楼西大街出发 ，绕过鼓楼，沿着宽坦的地安门外大街一路往南，再拐进景山东街 ，向前一直骑到故宫护城河边停下来 。这条路线北双宝太熟悉了 ，几十年里，他都是这样骑着车去上班 ，直到退休 。午后的护城河边熙熙攘攘 ，到处是一丛丛身着格格服或架着长枪短炮拍照打卡的人群，变换着角度将巍然的东北角楼与冬日护城河的粼粼波光摄入画框中。北双宝推着车 ，小心翼翼从忙碌的人群中穿过 ，在河边站定，指着河对岸角楼下的敞轩一带说：“我家以前就住在那里 。 ”正在拍照的游客们个个面色欣然 ，贴着他身边来来去去 ，没有人太注意到这个陷入童年回忆的老先生 。角楼下如今宫墙整饬，杨柳依依 ，一派宁谧安然气象 ，但我依然从他的讲述中，试图勾勒出曾经坐落在那里的“排房 ”和里面承载的新中国成立后初代故宫人的烟火年年。
北双宝是“宫二代”，父辈是故宫人 ，自己就出生在故宫角楼下 ，长大后又在“宫里 ”工作了一辈子。2017年，离退休还有八年时 ，他又开始学摄影 ，拍故宫的晨昏冬夏，一拍将近十年 。他把这些六十年来的记忆 ，以文字和照片的形式点滴汇进了《我在故宫长大》一书 ，为故宫作传，也为自己作传 。
十九岁与六十岁的北双宝在太和门前同一位置留影。
故宫东门外排房外景，左边即为故宫外墙 。
太和门前 ，铜狮静默矗立 。
角楼下的童年
故宫东北角楼下，城墙与护城河（老百姓称“筒子河 ”）之间，曾夹着一片连绵的“排房”。这片建筑在明代故宫初建时就有了 ，当时供宫城护军夜间巡逻使用 ，清时改为连檐通脊的围房，供护军住宿及用作仓库 。民国时 ，围房因不断老化坍塌被逐步拆除 ，仅余一百多间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故宫职工激增 ，就在围房原址上复建了十几排北房 ，作为职工宿舍。
北双宝的父亲就是这千万普通职工之一，为这座昔日皇城 、今日博物院担任警卫工作 。岗位看似平凡无奇 ，人却是老革命出身 ，从1937年到1952年，从抗日战争 、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 ，出生入死打满了十五年仗 ，35岁时复员转业至故宫，敛起戎马生涯，投身和平事业 。1965年新春时节 ，在排房的小家里 ，第二个孩子北双宝出生了。
北双宝还记得角楼下的童年往事 。排房之间狭窄的过道里，夏天总是晾满衣服 ，冬天堆满白菜和煤球 。那年月的生活是清贫朴素的 ，很长时间里，父亲每月工资都维持在46.8元 ，要覆盖一家几口人的衣食住行 ，真是捉襟见肘。粮食蔬菜短缺，于是宫墙下的房前屋后 ，甚至故宫里不开放地区的空地 ，都渐渐被职工们开垦出来，自力更生 ，见缝插针地种上各样蔬菜瓜果 ，为一年到头都是萝卜白菜土豆的餐桌添些花样。北双宝还记得儿时参与种植的细节，种子都是各家互通有无的，于是一块地里会长出长的、短的 、绿的 、红的、白的、花的等各色豆角 ，秧子细细的触手在空中绕啊绕 ，直到抓到架子，牢牢攀附 。
但清贫里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一溜排房挨着筒子河 ，孩子们都是在河边长大的 ，最开心的事便是和发小们一起在河上玩，游泳 、钓鱼 、打水漂 ，尤其是等冬天河面结了冰 ，能打雪仗、滑冰车，甚至孩子们去上学也便利了 ，不用再绕路到神武门前过桥 ，直接穿过冰面就能去学校。一直住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为了消除火灾隐患 、改善环境 ，这片排房被整体拆除 ，北双宝家这才搬到了鼓楼西大街居住 。比起排房，楼房里的生活自然便利宽敞许多，但他还是时不时会带着朋友去角楼下转转 ，指引他们看看自己旧家的所在处 ，回想历历往事 。排房和菜地已经没有了，烟火气一改为雍容的皇城气象 ，但属于那代故宫孩子的记忆是永远留存的。
对当年排房里的孩子们来说 ，那座近在咫尺 、被高耸宫墙围住的故宫，倒是尚未意识到其巍峨的文化意义 ，只懵懂晓得是祖辈父辈的“单位” 。那年代的家长们似乎都不怎么有意识给孩子讲起工作的事 ，但比起同学父母的单位一般都是商店、工厂之类，“故宫 ”二字自带的历史厚重感 ，让北双宝在学校讲起来总有种奇特的自豪感 。
不过比起名头 ，对这些孩子们而言，故宫更实际的意义是 ，这里是一座可以敞开撒欢玩耍的“大公园 ”。他们进宫找父母 ，守门的警卫们都认得这群孩子，一般打声招呼就进去了 。北双宝记得，王津——几十年后因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走红的钟表修复师——的祖父是故宫图书馆馆长 ，当年还是孩子的王津就常跑去图书馆院子里玩 。北双宝的父亲当时在御花园门口值班 ，御花园自然成了北双宝最常去的乐园，他尤其爱在迷宫一样的堆秀山玩耍 ，听老人说堆秀山的假山石里藏着十二生肖的模样 ，他便时常转来转去变换着角度寻找，却怎么也找不齐。一直到几十年后 ，当他开始摄影 ，需要再次近距离观察故宫 、仔细审视每个细节时，才终于从这堆有章法的乱石中找齐了十二生肖 ，圆了长久以来的童年梦想 。
孩子们进故宫 ，还有件大事就是看电视 。那时电视机稀少，院办公室和群工部（现开放管理处）各有一台 ，在排房里有私人买电视之前 ，看电视这个活动都是要专程进宫举行的，人们团团围坐，好似一场庄严的大型仪式。老式电视头顶两根天线 ，信号一不好屏幕就没影儿 ，还得上去拍半天，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大伙儿的观看热情。
1976年唐山大地震北京震感强烈 ，人们选择去宫里避难 ，这件事也让北双宝印象深刻 。故宫里存有许多维修时搭脚手架用的杉篙，就地取材 ，建起了能容纳上百户的地震棚 。那年北双宝只有11岁 ，随全家住了进去。他还记得那壮观的场景，七月天降大雨 ，地上流水哗哗成河 ，漫过棚里大通铺的床脚，铺上上百口人一个挨着一个 ，安稳地和衣而眠 。曾经威严的皇家宫殿 ，此刻庇护着普通劳动者的安全 。
太和殿院内，工作人员在扫雪 ，像书法家挥毫泼墨。
为故宫光荣工作43年
作为故宫子弟 ，北双宝从小就参与过宫里的劳动 。那时，故宫对外开放的区域很小 ，仅局限在中轴线上的宫殿 ，更广大的区域因历经清朝覆灭 、连年战乱，早已荒败多年 ，杂草丛生 。新中国成立后 ，逐渐开始对故宫进行清理维修工作。北双宝上学时还参加过拔草劳动，有次是在太和殿东边 ，拔完草后和小伙伴一人挣了20元 ，这在几十年前算得一笔巨款 。大一点，他帮母亲在神武门外卖过大碗茶——当时为了创收 ，故宫会组织职工家属做一些服务游客的生意 ，一直到成立文创中心之后，故宫的商业经营才逐渐开始创造神话 。
1982年，高中毕业的北双宝接替父亲的班 ，也成为故宫警卫队的一员 ，正式成为故宫人。真正成人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故宫的文化历史重量 。在午门上岗时 ，他见证过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伊莉莎白女王 、法国总统奥朗德等外国政要访华 ，也亲历过《末代皇帝》的实景拍摄 。在东牌楼值夜班时，每当独自穿行过黑魆魆的夜路 ，这座存在几百年的庞大宫殿在阒寂中陡然生出几分阴森可怖 ，令他不禁想到那些关于宫中冤魂的传说，于是深吸一口气 ，朝着远处岗亭亮起的一星灯光 ，快步奔上前去。
在警卫队五年后，北双宝被调入开放管理处 ，一度在养心殿工作。这里是清中后期几代皇帝的实际居所 。每天清早赶在游客进入之前 ，他和同事们都要用鸡毛掸子将桌案 、宝座上的灰尘掸到地上，再用墩布拖干净，地面看起来金光闪闪 。待游客开始参观了 ，他们要在院中巡视 ，维持游览秩序，保障文物安全 ，尤其是防止有游客翻越殿前的栏杆。起初殿里还有小方凳可以歇歇脚 ，后来撤走了，他们一天不得不站上六个小时 。
北双宝和同事们的角色 ，在来往游客们印象中 ，大多时候只是那个在大殿或庭院中沉默踱着步的人，如果你没有事情上前询问 ，他们就如同一块游览的背景板 ，不会被过多注意到 。但在北双宝的讲述里，他们的眼耳时刻都醒着 ，注意着周边的动静：是否有人吸烟 ，是否有人破坏文物，甚至需要出来主持公道，调解游客之间的矛盾。正是这大量看不见的劳动 ，才得以让故宫每天顺顺利利开门揖客 。
下午五点（淡季是四点半） ，故宫准时清场关门 。关门这么早的原因，是要赶在天黑前对宫里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毕竟故宫太大了 ，犄角旮旯太多了 ，存隐患和能藏人的地方也太多了，细致清查一遍需要很长时间 。每天傍晚 ，北双宝和同事们都要一间一间检查宫殿 ，连暗道里、门后面 、缸里面也都看过，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再一道一道门锁好 ，直到最后把大门锁上 。并非小题大做，就在1987年北双宝刚从警卫队调走没多久 ，一个月里故宫就接连发生两桩盗宝案 ，所幸工作人员心细，快速发现和抓获了窃贼，没有造成损失。北双宝自己在开放管理处也遇到过一些偶然事件 。有次是已经锁门了 ，却听见有人从里面扒着门缝在喊 ，原来当天赶上殿里施工，院里堆着砖头 ，这个游客逛着逛着犯困 ，就跑到砖堆后面打盹去了，偏偏这个角落在检查时被疏忽了 。还有一次 ，关门后有一男一女躲在角落十分可疑 ，被工作人员带到派出所交待，才闹清楚是在谈恋爱。想起来啼笑皆非 ，但态度上是不敢马虎的。
工作整四十三年 ，北双宝从“故宫子弟”变成“故宫老人 ”，经历了几位院长 ，也深深记得他们为故宫做出的贡献：郑欣淼院长主持清点库房文物 ，将180多万件文物一一登记建档；单霁翔院长自称“被网红 ”，让正襟危坐的文物们活起来，推动故宫文创成为许多人的心头好；王旭东院长推动“智慧故宫”建设 ，促进文化交流……当然 ，还有他自己和其他千万同事付出的点滴努力 。他感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巍峨紫禁城背后 ，正是几代人的接力辛勤工作 ，才能让这座荒芜寂静的旧时皇宫逐步成为人民的博物院，承平 ，安和 ，喜乐，飞入千家万户 。
拍摄“看不见的故宫 ”
去年春天 ，北双宝正式退休了。搬离了办公室 ，交还了钥匙，早上睁眼起来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跨上自行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去上班才对 。但从很早以前他就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 ，甚至为此做了多年的心理准备 。
回到2017年 ，离退休还有八年时，看到同期走上工作岗位的人一批批退下来 ，生活瞬间被巨大的空虚包围 ，北双宝当时心里就盘算，是不是该提前“预习预习” ，培养点兴趣爱好之类 ，好让自己到时不至于那样无所事事。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心静不下来 ，这么多年在故宫里转悠 ，写字 、钓鱼这些典型的老年养生活动都坐不住，最后选中了摄影 。摄影好 ，一来外出游览时能用上 ，二来能来回活动，锻炼身体 。
说动手就动手，北双宝斥资买了单反相机 ，参加了北京摄影函授学院的学习班 ，又买了二三十本书进行自我提高，学会理论之后就开始实践。拍哪儿呢？在北京城兜兜转转 ，最后还是把镜头对准了故宫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最有感情的地方，也最有耐性徘徊走动、发现新意的地方 。
一年四季 ，故宫美景变换 ，吸引着诸多著名摄影师前来。近水楼台，北双宝由此结识了李少白、孙宏光 、周梅生等名家 ，趁机向他们学习书本外的摄影经验 。譬如孙宏光的“精确构图 ”理念 ，就对北双宝启发很大 。他还极为认可孙宏光的一句论言：“故宫是世界摄影圣地之一，没有之二。 ”这话说得大 ，但并不为过 ，这座历时六百年的恢弘宫殿群，在全世界范围内都独一无二，无论从宏观还是微观上 ，都藏着无穷无尽的风景 ，等待人们去精密捕捉。
孙宏光曾发愿要“拍尽故宫”，北双宝也奔着这个目标去 ，但拍着拍着 ，意识到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别说拍了这小十年 ，再给几十年也拍不完 ” 。“无尽 ”的意味 ，我们单是从观看者的角度也不难体会到，社交媒体上 ，故宫似乎日日时时都有美图上新 ，明明都是那些物象，但哪怕就算是同一景观同一角度 ，明或暗 、阴或晴、雨或雪 、晨或昏 、昼或夜、繁花或落叶 、空寂或熙攘 ，每一时 、每一帧都有不可复制的独特之美，仿佛永远摄不完、看不腻似的 。接受了“拍不尽”的事实，每一幅照片反而能向“尽善尽美”处创作。
比起寻常人 ，北双宝确实是有一些“先天之利 ”——故宫对外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晚五点 ，作为工作人员，他“有权 ”早去一会儿 、晚走一会儿 ，正是这一点时间差 ，让他能够看到外人“看不到的故宫” 。晨昏柔和的霞光，对摄影师来说 ，尤是黄金一般的馈赠 ，许多美丽的照片都诞生于此刻 。还有周一闭馆日，能拍下故宫罕有的宁谧无人的时光 ，若是雪天最好 ，真正是一片白茫茫宫阙真干净，仿佛梦回旧京。
这些年 ，北双宝习惯了这样的新生活：从家骑着车出来 ，若是天色好，有美丽的云彩，又或下了雪 ，就赶快直奔办公室取相机 。下班后也会骑着车在故宫里转上一圈儿 ，然后回到太和殿门前等待最佳的光线 。好光线稍纵即逝，不得不分秒必争 ，有时仅仅是进屋取相机这两三分钟就错过了 ，所以即便故宫就在那儿天天见，拍到好照片也不是件容易事 ，背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恒心 ，日复一日地坚守。有次为了拍到星星，北双宝连续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 。说起来遗憾 ，在保卫处和开放管理处工作的整整十二年里 ，有很多工作机会能去到故宫那些隐秘的角落，但那时眼里全是工作 ，习以为常处没有风景 ，从未起过拍照的念头，直到快退休，节奏缓下来 ，才从镜头里重新发现了这个他生活 、工作整整六十年的地方的美 。
长年累月探索下来 ，北双宝获得了很多普通游客看不到的视角。比如他格外喜欢的一个角度，就是站在午门城楼背面俯瞰太和门前广场 。这个视角下的故宫仿佛被拉成宽幅的 ，金水河好似一把弯弓 ，五座小桥像五支箭蓄势待发，衬着晨昏的日升月落 ，阴翳卷云的诡谲多端 ，又或是漆黑天幕里的隐约银河，常会形成难以言说的壮丽景象 。还有一次是在雪后清晨 ，他同样也是站在高处俯瞰太和殿 ，本来想拍无人践踏的雪景，但勤劳的值勤人员来得更早一步 ，已经开始进行扫雪工作了。他本来有点遗憾 ，但再看一眼，忽然感到这条清扫痕迹也很有艺术感，赶紧抓拍下来。现在看来 ，这形成了一个极有意义感的瞬间 ，无言地呈现着故宫与故宫人、庞大与个体 、历史与现在 、梦幻与现实的关系 。
生在角楼下，长在宫墙边 ，为故宫工作 ，又为故宫留住美，仅仅从年头说 ，北双宝在故宫的时日比末代皇帝溥仪还久 。“故宫就是我的家 ” ，北双宝很朴素地总结道。去年是故宫建院100周年，作为老故宫人 ，他的心愿也是朴素的 ，那就是故宫能发展得越来越好，更多向世界传播中国文化 ，这样故宫人也能获得更好的平台、更大的眼界 。“就像我 ，一个很普通的职工，就因为摄影，写出了这本书 ，其实这都是建立在故宫发展的基础上 ，要是它仍然是我小时候的那种情况，我也不会有这些成绩 。 ”
图片由北双宝提供
来源：北京晚报
记者：张玉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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