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蔚 ,今年五十。
五十岁,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
说老,还没到走不动路 、满嘴假牙的地步。
说年轻 ,眼角的皱纹、头顶冒出的白发,还有已经停了一年多的月经,都在明明白白地提醒我 ,青春这趟列车,我早就下车了。
儿子在北京读博,前夫再婚后生了个女儿,我们除了儿子 ,已经没什么瓜葛 。我在一家单位干了半辈子会计,前年退了休,拿着一笔还算过得去的退休金 ,守着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日子过得……怎么说呢?
清净,但也冷清。
朋友们都劝我 ,再找个伴吧。
一个人终究是孤单的,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
话是这么说 ,可人到中年,见识过婚姻的一地鸡毛,再想踏进同一个坑 ,需要的勇气不是一点半点。
更何况,我绝经了。
这件事,像个不大不小的秘密,藏在我心里。它不影响吃喝 ,不影响生活,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把我和那些还能被称为“女人 ”的女人 ,隔开了 。
我感觉自己像一颗风干了的果子,失去了水分,也失去了再次开花结果的可能。
这种心态下 ,我对找老伴这件事,就更没什么热情了。
直到我遇到了老赵 。
老赵,赵建国 ,六十一岁,退休干部,丧偶三年。
是邻居王姐介绍的。
王姐把老赵夸成了一朵花:“人稳重 ,有退休金,有房,还懂点文墨,喜欢写写画画 ,多好的条件!小林,你可得抓住机会 。”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的相亲角。
说实话 ,有点尴尬。
一把年纪了,跟年轻人似的,被人围观、打量 、评头论足 。
老赵倒是一点不怯场。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花白了,但精神头很足。他不像别的老头那样 ,眼神直勾勾地往你身上扫,而是很礼貌地冲我点点头,笑一笑 。
“林蔚同志吧?你好 ,我是赵建国。”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后留下的沉稳。
我们绕着公园走了一圈,他没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 ,儿子干啥。
他跟我聊园子里的花,聊天上的云,聊他最近在读的一本宋词 。
他说:“人生就像这四季 ,年轻时是春天,繁花似锦;中年是夏天,烈日炎炎;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就是秋天了,天高云淡,要学会欣赏秋天的景致。 ”
我得承认 ,我被这句话打动了。
我那颗因为绝经而变得干巴巴的心,仿佛被一阵温润的秋风吹过,起了点微澜 。
之后 ,我们开始不咸不淡地交往。
说是交往,其实也就是周末一起吃个饭,或者去公园散散步。
他从不提过分的要求,每次送我到楼下 ,都只是礼貌地道别 。
他会记得我的喜好,知道我不吃辣,知道我喜欢喝菊花茶。
他会在我抱怨失眠、潮热的时候 ,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正常,都这样。调节心态,多锻炼 ,就好了 。”
听起来,一切都挺好。
他像一杯温水,不烫嘴 ,也不冰冷,喝下去,好像能暖暖肠胃。
交往了三个月后 ,老赵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
“小林,天气越来越好了,咱们出去旅游一趟,怎么样?”
我有点犹豫。
“去哪儿啊? ”
“去彩云之南 ,我一个老战友在那边,可以招待我们。机票、酒店我都看好了,七天 ,行程不紧张,就当是去散散心。”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 ,看着他眼神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心里那点犹豫,就动摇了。
或许 ,一次旅行,是检验两个人是否合适的最好方式。
书上不都这么说吗?
我想看看,脱离了周末吃饭散步的固定模式 ,在一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个看起来“天高云淡”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好。 ”我点了头。
这个“好”字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
不是后悔答应去旅游 ,而是后悔自己心里竟然还藏着一丝小女孩似的期待。
我都五十岁了,绝经了,我还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还是期待一个能知我 、懂我、疼我的灵魂伴侣?
别傻了 ,林蔚。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
你只是需要一个伴儿,一个能在你生病时递杯水,能在你孤单时说说话的伴儿。
别要求太多。
出发那天 ,天很好 。
老赵开着他的老款大众,来接我。
我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还有我离不开的保温杯和一小包安神补脑液。
“东西都带齐了?”老赵下车,很自然地接过我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齐了 。 ”
“身份证、手机 ,都放好了?”
“都放好了。”我有点想笑,感觉自己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被家长反复叮嘱。
“那就好,出发! ”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坐进了驾驶座 。
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在说话。
“这次我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那个地方,海拔有点高 ,我带了红景天,咱们提前喝上,预防高原反应 。”
“酒店我也选了很久 ,评价非常好,安静,干净 ,离古城也近。”
“我还列了个单子,哪些景点是必须要去的,哪些小吃是必须要尝的 ,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夸奖 。
我配合地笑了笑:“赵哥,你真是太细心了。”
他很受用 ,方向盘都握得更稳了些。
“那是,干工作干了一辈子,就落下这个毛病 ,凡事都要有计划,有条理 。”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 ,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
老赵显然是经常出行的,各种流程门儿清。他像个导游 ,领着我这个“游客 ”,在人群里穿梭。
坐在候机大厅,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
我拿出保温杯 ,想喝口热水。
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热浪,猛地从我的胸口涌上来 ,迅速蔓延到我的脸颊、脖子,甚至头皮 。
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蒸笼,脸上“轰”的一下 ,又红又烫。
紧接着,细密的汗珠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是潮热 。
绝经期最磨人的症状之一。
它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说来就来,蛮不讲理。
我赶紧从包里翻出纸巾,胡乱地在脸上一通猛擦 。
“怎么了?脸这么红?”老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敢看他 ,低着头,一边擦汗一边含糊地说:“没事,有点热。”
“热?这空调开得挺足啊 。 ”他疑惑地伸出手 ,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哟,还真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躲开 ,“就是……就是…… ”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跟一个只交往了三个月的男人,解释“潮热”这种事,太尴尬了。
“就是老毛病了 ,一阵一阵的 。”我只能这么说。
“哦…… ”他拉长了声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明白了。你这个啊 ,是更年期综合征 。”
他把“更年-期-综-合-征”这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声音不大 ,但在我听来,却像广播一样刺耳。
我感觉周围的人,目光都“唰 ”地一下 ,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的脸更烫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 。
“这个很正常。”老赵还在继续他的“科普”,“我们单位好多女同志都这样。情绪不稳定 ,爱出汗,失眠 。没事,别有心理负担。 ”
他顿了顿 ,用一种关怀的语气总结道:“以后多喝点热水,百病消。”
我捏着纸巾,指节都发白了 。
我不想听他那套官腔一样的“科普” ,更不需要他那句轻飘飘的“多喝热水”。
我只是希望,他能别再说了。
或者,哪怕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拍拍我的背,说一句“难受了吧 ”,我都会觉得好过一点。
可他没有 。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个专家一样,对我的“病情”进行着冷静的分析。
那股热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分钟后 ,潮热退去,只留下一身黏腻的汗和一阵阵的发冷 。
我像打了一场仗,虚脱了。
“好了 ,你看,这不就过去了。”老赵一副“我早说过 ”的表情,“就是一阵的事 。”
我没力气跟他争辩 ,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我看着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朵,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
这次旅行 ,真的会像我想象中那么美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旅途才刚刚开始,我就已经感到了一丝疲惫。
飞机落地 ,一股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
老赵的战友派了车来接我们。
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很热情,一口一个“赵大哥”,一口一个“嫂子 ”。
我被那声“嫂子”叫得脸上一热 ,下意识地看了老赵一眼。
他坦然地受了,还拍了拍我的手,对战友说:“这是你林姐 。”
好像我们已经是多年的夫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错落的村寨。
风景很美,但我没什么心情欣赏 。
老赵和他的战友聊得热火朝天,从当年的部队生活 ,聊到各自的子女,再聊到现在的退休金。
“老赵,你这身体可以啊 ,比在部队那会儿还结实。 ”
“那是,生命在于运动嘛!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雷打不动 ,先打一套太极,再慢跑五公里 。你嫂子也得让我带着多锻炼锻炼。”说着,他又转向我。
我只能尴尬地笑 。
到了酒店,战友非要请我们吃饭 ,被老赵拦住了。
“今天刚到,太累了。我们自己简单吃点就行,你先回去忙 ,咱们改天再聚 。”
战友走了,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酒店确实不错,古色古香的装修 ,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雪山。
老赵很满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里摸摸 ,那里看看。
“怎么样?不错吧?我选的地方,还能有错? ”他一脸得意 。
“嗯,挺好的。”我把行李箱打开 ,开始往外拿东西。
“哎,你别动,我来 。”他走过来,把我推到一边。
然后 ,他打开他的行李箱,像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拿出一堆东西。
电热杯 ,茶叶,一小袋小米,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电炖锅 。
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带这些干嘛?”
“当然有用了! ”他把电热杯插上 ,开始烧水,“外面的水不干净,咱们自己烧。我早上习惯喝一碗小米粥 ,养胃 。这个电炖锅,正好。”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淘米 ,放水,插电。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我感觉 ,我不是来旅游的。
我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日子的。
而且,是过一种完全被安排好的日子。
晚饭 ,我们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的 。
老赵拿着菜单,研究了半天。
“这个鱼,看着不错 ,多少钱一斤?”他问服务员。
“八十八一斤,现杀的,很新鲜 。 ”
“八十八?”他咂了咂嘴 ,“有点贵啊。”
他又指着另一个菜:“那这个汽锅鸡呢?是你们本地特色吧? ”
“对,小份的128。”
“128……”他摇了摇头,把菜单递给我 ,“你看看,想吃什么 。 ”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随便指了两个素菜。
“就要两个素的?那怎么行?出来玩,不能太亏待自己。”他嘴上这么说 ,却又把菜单拿了回去,翻来覆去地看 。
最后,他点了一个最便宜的荤菜 ,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鸡蛋汤。
“就这样吧,”他对服务员说 ,“米饭两碗。 ”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尴尬 。
他大概也觉得刚才的行为有点掉价,清了清嗓子 ,解释道:“小林,你别觉得我小气。咱们这个年纪,钱要花在刀刃上。旅游景点的东西 ,又贵又不好吃,纯粹是宰客。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
我低着头,喝着他泡的茶,没说话。
我不是心疼钱。
我的退休金虽然不如他高 ,但也足够我过很体面的生活 。
我只是觉得,那种斤斤计较的姿态,很难看。
一顿饭 ,吃得索然无味。
回到酒店,他炖的小米粥也好了 。
“来,喝一碗 ,暖暖胃,晚上睡得好。”他盛了一碗递给我。
米粥很香,很糯 。
但我喝在嘴里 ,却感觉像在喝药。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
隔壁房间 ,传来老赵均匀的鼾声。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着一个男人,喝他炖的小米粥,吃他点的廉价套餐吗?
第二天 ,我们正式开始了“景点游”。
老赵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做了一份详细到分钟的攻略 。
早上七点,准时叫我起床。
“快起来 ,洗漱一下,喝完粥,咱们八点准时出发。今天上午要去古城 ,下午要去束河,时间很紧 。 ”
我被他从被窝里拖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到了古城 ,人山人海。
老赵像个将军,指挥着我往前冲 。
“这边走,这边人少。”
“快 ,到那个桥上拍张照,那个角度好。”
“别看那些小摊了,东西都一样,又贵 ,没什么意思 。 ”
我被他拽着,一路小跑。
根本没机会停下来,好好看看那些古老的建筑 ,感受一下古城的氛围。
我只记得,他的手,像一把钳子 ,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 。
他的嘴,像个机关枪,不停地在我耳边“突突突”。
“你看那个牌坊 ,是清朝的。”
“你看那条水渠,是以前的消防系统。 ”
“你看……”
他说的这些,导游手册上都有 。
我不需要他来给我当复读机。
我只想自己安安静静地走一走 ,看一看。
“赵哥,我有点累,想找个地方坐会儿 。”我实在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对他说。
“累?这才走了多久? ”他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缺乏锻炼。”
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扶着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
“你先坐着 ,我去前面那个观景台看看。”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高高的台子。
“好 。 ”我如蒙大赦。
他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石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
有年轻的情侣 ,手牵着手,互相拍照,笑得一脸甜蜜。
有带着孩子的父母 ,孩子在前面跑,父母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一点”。
也有一群像我这个年纪的大妈 ,穿着鲜艳的丝巾,摆着各种姿ose,笑得比花还灿烂。
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自己的旅途 。
只有我 ,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老赵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 。
“小林 ,快,我发现一个绝佳的拍照地点,能拍到整个古城的全景!”
他又一次抓起我的胳膊。
我被他拉扯着 ,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那一刻,我真想甩开他的手,大声告诉他:我不拍了!
但我没有 。
我只是麻木地 ,任由他摆布。
下午,我们去了束河古镇。
和上午的行程,如出一辙 。
赶路 ,拍照,听他讲解。
晚饭,他找了一家看起来更不起眼的小店。
“这家肯定便宜 。”他信心满满地说。
果然,菜价是便宜了不少。
但是 ,味道也差了很多。
一盘炒肉,里面全是辣椒和洋葱,肉片薄得像纸 ,屈指可数 。
“怎么样?我找的地方不错吧?经济实惠。 ”他一边夹起一块肉,放进我碗里,一边得意地说。
我看着碗里那片孤独的肉 ,一点胃口都没有 。
“赵哥,明天……我们能不按攻略走吗?”回酒店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 ,小声地问。
“不按攻略走?那怎么行?”他立刻反驳,“不按攻略,那不成瞎逛了吗?时间都浪费了。 ”
“可是……我不想那么赶 。”
“出来玩 ,就是要充实一点嘛。不然跟在家里躺着有什么区别?”
他振振有词。
我无话可说 。
第三天,他安排的行程是去拉市海。
一个据说可以骑马 、划船的地方。
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
所谓的“骑马 ” ,就是被一个马夫牵着,在一条全是马粪的土路上,慢悠悠地走一小圈。
所谓的“划船” ,就是坐在一艘摇摇晃晃的铁皮船上,在浑浊的水面上,漂个十几分钟。
而且 ,价格贵得离谱。
老赵跟拉客的马夫,为了二十块钱,吵了足足有十分钟 。
“你们这不就是抢钱吗?走这么一小段路 ,就要一百八?太黑了吧!”
“大哥,我们这都是明码标价的,嫌贵你可以不骑啊。 ”
“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我站在一边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游客,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们 。
最后,老赵还是以一百六的价格,“胜利”了。
他骑在马上 ,一脸得意地对我说:“看见没?对付这些人,就不能心软。 ”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争吵而涨红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
这还是那个跟我聊宋词 ,说人生如秋的男人吗?
划船的时候,我彻底爆发了。
船家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黝黑 ,干瘦。
他一边划船,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我们唱山歌 。
虽然听不太懂 ,但那调子,悠扬,辽阔。
我难得地 ,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哎,我说师傅,”老赵突然开口,打断了船家的歌声 ,“你这船,不太稳啊,会不会翻?”
船家笑了笑:“老板 ,你放心,我划了一辈子船了,稳得很 。”
“那可不一定 , ”老赵不依不饶,“凡事都有个万一。你们这有救生衣吗?”
“有的有的,都在船头。”
“那你怎么不给我们穿上?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你们这是对游客的生命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 ,又高了起来。
船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我们……”
“行了行了,别唱了 ,好好划你的船!”老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船家的歌声,戛然而止。
船舱里,只剩下“哗啦哗啦 ”的划水声 。
我看着船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那双默默划水的、粗糙的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
“赵哥,”我转过头 ,看着老赵,一字一句地说,“你太过分了。”
他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
“我怎么了?我这是为了咱们的安全着想,有什么不对? ”
“他只是个靠划船唱歌讨生活的普通人,你至于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吗?”
“我哪种口气了?我这是在跟他讲道理!安全无小事 ,你懂不懂?”
“我只知道,你毁了所有人的好心情。 ”
“嘿,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他也来了气 ,“我处处为咱们着想,省钱,保安全,你还不乐意了?早知道你这么难伺候 ,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是我求你带我出来的吗?”我的火气也上来了。
这些天积攒的委屈、憋闷,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
“是你自己说的 ,要带我出来散心!这就是你说的散心?是跟着你赶集,还是听你跟人吵架? ”
“我……”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船,靠岸了。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岸 ,快步往前走 。
他没有追上来。
那天下午,我们谁也没理谁。
回到酒店,他进了他的房间 ,我进了我的。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我这是图什么呢?
我在家里 ,一个人,自由自在。
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发呆就发呆。
我为什么要跑出来 ,受这份罪?
为了一个伴儿?
如果所谓的“伴儿”,就是找个人来管我,来给我添堵 ,那我宁可不要 。
晚上,他来敲我的门。
我不想开,但他一直敲。
我怕吵到别人 ,只好把门打开 。
他手里端着那个小电炖锅。
“小米粥好了,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喝点吧。 ”他的语气 ,软了下来 。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发脾气。”他把炖锅塞到我手里 ,“别生气了,啊?出来玩,开心最重要 。”
我看着手里的炖锅,温热的。
就像他这个人 ,总能在你快要绝望的时候,给你一点点温暖,让你觉得 ,他好像也没那么坏。
我的心,又软了。
“算了,都过去了 。 ”我说。
“对对对 ,过去了。”他如释重负,“明天咱们去玉龙雪山,那才叫壮观呢!我保证 ,明天绝对让你玩得开心 。”
我勉强笑了笑。
但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有了裂痕 ,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四天,去玉龙雪山 。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争吵,老赵今天对我格外“体贴 ”。
“冷不冷?要不要把我的外套穿上?”
“累不累?要不要租个氧气瓶?”
“渴不渴?我给你买了热奶茶。 ”
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对我嘘寒问暖 。
但我知道 ,这只是“表演”。
他不是真的关心我冷不冷,累不累。
他只是想弥补昨天的“过失”,让我继续配合他 ,完成这次“圆满”的旅行 。
雪山很壮观。
白雪皑皑的山峰,在蓝天的映衬下,圣洁 ,美丽。
坐着缆车上去的时候,我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树木和房屋,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 ,人也应该像这雪山一样 。
远远地看着,很美。
一旦走近了,才会发现 ,到处都是冰冷的岩石和刺骨的寒风。
到了山顶,风很大 。
老赵兴奋地拉着我,在各个“最佳拍照点 ”之间穿梭。
“来,站在这里 ,背景是主峰。”
“哎,笑一笑啊,怎么不开心?”
“把丝巾扬起来 ,这样有动感 。 ”
我像个提线木偶,任由他摆布。
拍完照,他心满意足地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看这张 ,拍得多好!有气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
照片里,我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僵硬 ,笑容比哭还难看。
而他,站在我旁边,挺着胸 ,收着腹,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合照 。
他要的,只是一张能证明“他来过 ” ,并且“过得很好”的照片。
照片里,我只是一个道具。
一个证明他“晚年生活幸福美满”的道具。
那天,我的“老毛病 ”又犯了 。
在山顶上 ,一股猛烈的潮热,毫无预兆地袭来。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里面却像着了火。
汗水 ,瞬间湿透了我的内衣 。
我难受得想吐。
“怎么了?高原反应了?”他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不是……老毛K病……”我虚弱地说 。
“哦,又来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不是跟你说了吗?多喝热水。你怎么就不听呢?”
他拧开他的保温杯,递给我 。
“喝点,喝点就好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 ,再看看他那张毫无关切之情的脸,一股巨大的悲凉,淹没了我。
我没有接他的水 。
我只是转过身,扶着栏杆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一刻,我觉得,玉龙雪山的风 ,都没有我的心冷。
第五天,第六天,我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他去哪 ,我就去哪 。
他说什么,我就点头。
我不再提任何要求,也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我把所有的情绪 ,都收了起来 。
我的心,像被冰封了一样。
我每天都在倒数。
还有两天 。
还有一天。
终于,可以回家了。
旅途的最后一天 ,我们是在一个叫“银月谷”的地方度过的 。
那里有个巨大的湖,湖水蓝得像宝石。
老赵租了一条船,说要在湖上,好好地“浪漫 ”一下。
他坐在船头 ,给我念他写的诗 。
“啊,美丽的银月谷,你的湖水 ,像情人的眼泪……”
我坐在船尾,看着远处的水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念完诗 ,他开始给我规划我们的“未来”。
“小林,这次回去以后,咱们就定下来吧。 ”
我没说话 。
“等天再暖和一点 ,我就搬到你那边去住。你那个房子,朝向好,比我这个敞亮。”
“早上 ,我还是五点半起,打我的太极 。你呢,也别睡懒觉了,跟我一起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早饭 ,就喝小米粥,养胃 。中午,我来做饭 ,保证给你做得清淡 、健康。晚上,咱们就少吃点,吃点水果就行了。 ”
“周末 ,我带你去参加我的老干部诗社,多接触接触文化人,对你有好处 。”
“对了 ,你那几个总爱打麻将的朋友,以后就少来往吧。乌烟瘴气的,没什么意思。”
他滔滔不绝 ,像在做一个工作报告 。
他把我们未来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吃到穿,从锻炼到社交 ,无一遗漏。
我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心里,却在冷笑。
他甚至 ,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愿意吗?
在他的蓝图里,我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 ,不需要有自己的朋友。
我只需要,按照他设定的程序,做一个听话的、健康的、能陪他“安度晚年 ”的伴侣 。
“怎么样?我安排得好吧?”他终于说完了 ,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
那是我这七天来 ,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赵哥,”我说,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你知道吗?我已经绝经了。 ”
他愣住了 。
显然,他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
“啊?哦……这个 ,我知道。没事,这是自然规律 。”他有些语无伦次。
“是啊,是自然规律。”我点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绝经了 ,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我怕,我自卑,我觉得自己干瘪了 ,枯萎了 。”
“但是,这几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
我看着他那张错愕的脸,继续说:“绝经 ,不是结束。对我来说,它是一种解放 。”
“我再也不用为每个月那几天烦恼了。”
“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意外怀孕了。 ”
“我再也不用 ,为了维持所谓的‘女人味’,去迎合谁,去讨好谁了 。”
“我五十岁了 ,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我想几点起 ,就几点起 。我想吃辣的,就吃辣的。我想跟我的朋友打麻将,打到半夜 ,那是我自己的事。 ”
“我不需要谁来给我规划人生,更不需要谁来‘安排’我的生活 。”
“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
说完这些,我感觉 ,积压在心里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松。
老赵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 ,最后,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涨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为你好了 ,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还年轻吗?五十岁了!还想怎么样?折腾不动了!”
“是啊,我五十岁了。”我平静地看着他,“所以 ,我更不想折腾了 。尤其是,不想跟一个不合适的人,瞎折腾。 ”
“不合适?我们哪里不合适了?”
“哪里都不合适。”
我说完,就不再看他 。
我把头转向窗外 ,看着那片蓝得耀眼的湖水。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完了。
回程的飞机上 ,我们一路无话 。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 ,还是在生闷气。
我坐在他旁边,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飞机落地 ,取了行李 。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到了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 ,把我的行李箱拿了出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到家了,你自己回去吧。”他冷冷地说 。
“好。 ”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就走。
“林蔚!”他突然在后面叫住我 。
我停下脚步 ,但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他一字一句地说 。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拉着我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 ,走出了停车场。
回到家,我打开门,一股熟悉的 、属于我自己的味道 ,扑面而来 。
我把行李箱扔在门口,踢掉脚上的鞋,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太舒服了。
还是自己家好 。
我躺在沙发上 ,什么都不想干。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老赵发来的微信 。
很长的一段话。
大意是说,他对我太失望了。
说我不知好歹,任性,自私 ,不可理喻 。
说像我这样的女人,注定要孤独终老。
最后,他说:“我们 ,到此为止吧。 ”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 。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连打字都懒得打,直接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 ,拉黑,删除 。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
我加了很多很多辣椒 ,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吸溜吸溜地吃完,出了一身大汗,感觉浑身舒畅。
这七天的旅程,像一场噩梦。
但现在 ,梦醒了 。
我没有后悔。
一点都没有。
是的,我五十岁了,我绝经了 ,我刚刚结束了一段还没正式开始的感情 。
在很多人眼里,我可能是一个失败者。
但是,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
我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 。
我想要的是一个伙伴,一个能相互尊重,相互理解 ,相互扶持着,走完下半生的伙伴。
而不是一个领导,一个想全面掌控我生活,把我当成他“幸福晚年”的附属品的领导。
如果找不到那样的伙伴 ,我宁可一个人 。
一个人,听听歌,养养花 ,跟朋友们聚一聚,或者,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享受属于我自己的,孤独而自由的时光。
也挺好。
真的 ,挺好 。
我打开窗户,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街对面的广场上 ,又响起了广场舞的音乐。
我突然,也想下去跳一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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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我50岁已经绝经了,和61岁的他出去玩了7天,回来后我果断提散伙》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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