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说,女人的命 ,就像草原上的蒲公英。
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
我的根,扎在了三个男人的帐篷里。
我的名字叫央宗 ,二十岁这年,我嫁给了日喀则草原上的一户人家。
说是一户人家,其实是三兄弟 。
大哥叫扎西 ,是家里的顶梁柱,性子像我们脚下的冻土,又硬又稳。
二哥叫多杰 ,话不多,一双眼睛却像雪山顶上的鹰,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弟叫平措 ,年纪和我相仿,去镇上念过几年书,心野得很,总说外面的世界 。
我们家的草场很大 ,大到从这头走到那头,太阳都能落山。
牛羊也多,黑的白的 ,像洒在绿色毯子上的珍珠。
可人手不够 。
阿爸阿妈年纪大了,扎西一个人忙不过来。
多杰放牧是一把好手,但总得有人留在家里打酥油、捻羊毛。
平措呢 ,他的心还没收回来 。
于是,我就嫁了过来。
一场婚礼,敬了三次酒 ,给三个男人戴上了哈达。
从此,他们都是我的丈夫。
白天,我是这片草原的女主人 。
晚上 ,我轮流睡。
今天,轮到扎西。
帐篷外的风刮得像狼嚎,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
我添了一块牛粪到火塘里,火苗“噗”地一下窜高 ,映红了扎西古铜色的脸。
他正低头擦拭着他的那把藏刀,刀鞘是银的,雕着繁复的八宝吉祥纹。
刀身很亮 ,能照出人影 。
“天冷了,早点睡吧。 ”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闷闷的。
我“嗯”了一声 ,脱掉外面的藏袍,露出了里面的红色衬衣 。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牛粪燃烧的哔剥声和扎西擦刀的“沙沙”声。
我钻进被窝 ,被子是用羊毛做的,又厚又暖,带着一股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但我还是觉得冷 。
扎西还在擦刀 ,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
我知道,他在等我睡着。
他总是这样。
作为大哥,他把规矩看得很重 。
他是家里的主心骨 ,是一家之“长 ”,必须端着。
连在床上,都端着。
我闭上眼睛 ,假装睡着了,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
过了很久 ,久到我真的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放下藏刀的声音。
帐篷里的灯被吹熄了。
身边一沉,一股混着烟草和汗味的气息包裹过来 ,是扎西 。
他躺在我身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黑暗中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还有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
其实,我的心跳得也很快。
我们就这样,像两块石头 ,并排躺着,谁也不动。
草原的夜,很长 。
第二天 ,天还没亮,我就被多杰的脚步声吵醒了。
扎西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坐起来,看到多杰背着手 ,站在帐篷门口,正望着远方的雪山。
晨曦给雪山镶上了一道金边,像一尊沉睡的神 。
“醒了?”多杰没有回头 ,声音里还带着清晨的沙哑。
“醒了。”我一边回答,一边快速地穿着衣服 。
“今天我去东边的草场,那边草好 ,你把牛赶过去。 ”
“好。”
多杰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
这就是我的二哥,多杰。
他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安排好 ,然后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
他不说关心,但他会把最肥的草场留给我,把最烈的马自己骑 。
我走出帐篷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平措正靠在一辆旧摩托车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哼着我听不懂的调调。
那摩托车是他从镇上淘换回来的宝贝 ,宝贝到大哥扎西说了好几次让他卖掉,他都当耳旁风 。
“哟,嫂子 ,起这么早?”他冲我挤了挤眼,笑得一脸灿烂。
我瞪了他一眼。
三个丈夫里,我最不知道怎么应付的就是他。
他太活泛了 ,像溪水里的鱼,抓不住 。
“油嘴滑舌。 ”我啐了一口,绕过他去牛棚。
身后传来他更响亮的笑声,还有那辆破摩托车发出的“突突”声 。
他又要去镇上了。
扎西从另一个帐篷里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牛奶的木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平措!”他吼了一声 。
摩托车的声音戛然而止。
“又去镇上?家里的活干完了吗? ”
“哥,我就是去买点东西 ,很快就回来。”平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 。
“买东西?我看你是去跟卓玛那个丫头鬼混!”扎西的声音更大了。
卓玛是镇上裁缝的女儿,人长得水灵,心思也活。
平措的心 ,有一半都拴在她身上 。
“哥,你别胡说!”平措有些急了。
“我胡说?上次是谁半夜才回来,一身的酒气? ”
兄弟俩的争吵 ,像两块石头在碰撞。
我低着头,默默地把牛从牛棚里赶出来。
这是他们家的事,我插不上嘴 。
我只是一个外来的女人。
“行了 ,别吵了。”多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
他走到扎西和平措中间,拍了拍扎西的肩膀 ,又看了看平措。
“让他去吧,年轻人,心拴不住。”
然后 ,他又转向我,“央宗,早饭在锅里热着 ,吃完再去 。 ”
我点点头,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扎西重重地哼了一声,拎着木桶走了。
平措跨上摩托车 ,一溜烟跑了,连头都没回 。
草原上,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我 ,多杰,还有漫山遍野的牛羊。
多杰递给我一块糌粑,又递给我一碗滚烫的酥油茶 。
“趁热吃。”
我接过来,大口地吃着。
身体 ,慢慢暖和起来。
我们坐在草地上,看着牛群像云一样散开 。
“扎西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多杰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摇摇头,“没事 。 ”
“平措还小,贪玩。”他又说。
我继续摇头 ,“我懂 。”
多杰就不再说话了,我们俩静静地坐着。
他看他的山,我看我的牛。
阳光照在身上 ,很舒服 。
其实,三个丈夫里,我跟多杰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我们一起放牧 ,一起给小牛接生,一起在暴风雪来临前把牛羊赶回圈。
我们的话不多 。
但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我就知道他想什么。
他也知道我想什么。
比如现在,我知道,他在为这个家操心。
而他 ,大概也知道,我有点想家了 。
嫁过来三个月,我一次都没回过家。
我的家在山的另一边 ,不远,但也不近。
阿妈的身体不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我把最后一口酥油茶喝完 ,站起身。
“我去看牛了。 ”
“去吧 。”
我挥舞着手里的长鞭,吆喝着,把几头跑散的牛赶回牛群。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告诉我 ,央宗,这是你的生活了 。
白天的生活,是放牛。
晚上,是轮流睡。
今天晚上 ,轮到多杰 。
他的帐篷比扎西的要小一些,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剪羊毛的剪刀,修理马鞍的锤子 ,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铁器。
帐篷里没有扎西帐篷里那股浓重的烟草味,而是一种皮革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编一条新的鞭子 ,用的是牛皮,编得很结实。
“回来了?”他问,手里的活没停 。
“嗯。 ”
我把白天捡的牛粪放进火塘 ,火光慢慢亮起来。
“手给我 。”他忽然说。
我伸出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像砂纸一样 。
他握住我的手 ,仔细地看着。
我的手上,因为干活,也起了一些小口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墨绿色的药膏,有一股清凉的味 。
是治裂口的。
他用手指剜了一块,小心翼翼地涂在我的伤口上。
凉凉的 ,很舒服 。
“以后干活,戴上手套。”他说。
“嗯。”我鼻子有点酸 。
他给我涂完药膏,就继续编他的鞭子 ,不再看我。
我坐在火塘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下 ,像刀削的一样,轮廓分明 。
他很少笑,但我觉得 ,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看什么? ”他没抬头,却好像知道我在看他。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拨弄着火塘 。
“没什么。”
那天晚上 ,我们睡得很早。
他没有像扎西那样,等我睡着了才上床 。
而是和我一起躺下。
他也没有像扎西那样,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只是很自然地躺在我身边 ,然后,伸出手,把我搂进了怀里 。
他的怀抱 ,很宽,很结实,像草原一样。
他身上的味道 ,很好闻。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
我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很安稳。
第二天,轮到平措 。
可是,他没有回来。
直到天黑,那辆破摩托车的“突突 ”声 ,都没有在草原上响起。
扎西的脸黑得像锅底 。
晚饭的时候,他把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个混账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
多杰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青稞酒,“别气了 ,哥。可能是在镇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 ”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被那个迷了魂!”扎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低着头吃饭,不敢说话。
家里的气氛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晚上,我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小帐篷里。
这个帐篷,是我嫁过来时 ,娘家给的嫁妆。
很小,只能容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
想着失踪的平措 ,想着发火的扎西,想着沉默的多杰。
也想着我自己。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不知道 。
我只知道,从我嫁过来的那天起 ,我的命运,就和这三个男人,和这个家 ,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第二天,平措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也是 。
扎西的脸 ,一天比一天黑。
他不再骂了,只是一个人坐在帐篷里,不停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 ,看不清他的表情 。
多杰也开始变得焦躁,他骑着马,去东边的草场 ,又去西边的草场,绕着我们家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
但什么都没有。
平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
我每天照常放牛,打酥油 ,做饭。
只是心里,也空落落的。
虽然我总说他油嘴滑舌,但家里没了他叽叽喳喳的声音 ,真的安静了好多。
安静得让人心慌 。
到了第四天,扎西终于坐不住了。
“多杰,备马!我们去镇上!”
多杰二话不说 ,就去牵马了。
“我也去 。 ”我站起来说。
扎西看了我一眼,眉头紧锁,“你去干什么?镇上乱 ,你一个女人家,留在家里。”
“我……”我还想说什么 。
“听话! ”扎西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俩 ,骑着马,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
还有几百头牛,几百只羊。
那一整天 ,我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我把牛赶到离家最近的草场,一边放牛,一边竖着耳朵听 。
希望能听到马蹄声 ,希望能听到那辆破摩托的“突突”声。
可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才看到远处 ,有两个小黑点,在慢慢地移动。
是扎西和多杰!
我赶紧把牛赶回牛圈,跑到帐篷门口等他们 。
他们回来了。
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平措 。
扎西的脸上 ,看不出表情,但我觉得,比之前更黑了。
多杰的嘴唇 ,干得裂开了几道口子。
“怎么样?”我迎上去,急切地问 。
扎西没有理我,径直走进了他的帐篷。
多杰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木桩上 ,才对我说:“没找到。”
我的心,沉了下去 。
“那……卓玛呢?去她家问了吗? ”
“问了。”多杰的声音很疲惫,“卓玛说 ,平措三天前就走了。说……说要去拉萨 。”
拉萨?
那么远的地方。
“他去拉萨干什么? ”
多杰摇摇头,“不知道。卓玛说,他走的时候 ,情绪很不好。好像……好像是跟家里吵架了 。”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跟家里吵架。
是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扎西吵了一架 。
难道 ,就是因为那件事?
“这个混账! ”扎西的帐篷里,传来一声怒吼,还有一个酒杯被摔碎的声音。
我吓得一哆嗦。
多杰叹了口气 ,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 。进去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 ,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谁也没有说话 。
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扎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很快就醉了。
他开始哭 ,像个孩子一样 。
“我对不起阿爸阿妈……我没管好弟弟……我这个大哥,没当好……”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和多杰 ,不知道该怎么劝。
多杰只能不停地给他倒酒。
我看着扎西 。
这个平时像山一样稳重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忽然觉得 ,他也很可怜。
他背负了太多东西 。
多杰把他扶回帐篷。
我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残局。
平措的离开,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们这个原本还算平静的家里 。
激起的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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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起的涟漪 ,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夜深了,我躺在自己的小帐篷里 ,听着扎西压抑的哭声,还有多杰低声的安慰。
心里,五味杂陈 。
平措 ,你到底在哪里?
平措离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草原上的草,黄了。
天气 ,也一天比一天冷 。
扎西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发火,也不再骂人,只是整天整天地沉默。
他抽烟抽得更凶了 ,常常一个人坐在帐篷门口,望着远方,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知道 ,他在等 。
等那个不省心的弟弟,能自己回来。
多杰的话,比以前更少了。
他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
放牧 ,打草,修补牛棚,检查马具。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牦牛 ,默默地干着活。
他的脸,在风吹日晒下,变得更加黝黑 ,嘴唇上的裂口,也从来没有好过 。
而我,夹在他们中间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运转。
我每天按时做饭,把酥油茶打得滚烫,把糌粑捏得结结实实。
我把帐篷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牛羊喂得膘肥体壮 。
我希望,这个家,看起来,还像个家的样子。
晚上轮流睡的规矩 ,还在继续。
轮到扎西的时候,他总是喝得酩酊大醉 。
他躺在我身边,满身的酒气 ,嘴里胡乱地喊着:“平措……你这个混小子……快回来…… ”
然后,就沉沉地睡去,鼾声如雷。
我睁着眼睛 ,看着漆黑的帐篷顶,一夜无眠。
轮到多杰的时候,他总是把我搂得很紧。
好像怕我也会像平措一样 ,突然消失 。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他粗糙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安 ,他的疲惫。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那股让我安心的味道 。
我们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动物,彼此慰藉,彼此支撑。
日子 ,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直到那天,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
那天下午 ,我正在挤牛奶。
突然,听到一阵狗叫。
我们家的藏獒“格桑”,对着远处 ,疯狂地咆哮着 。
我站起身,眯着眼睛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藏袍的女人,正朝我们家的方向走来。
她走得很慢 ,像是有什么心事 。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是卓玛。
平措喜欢的那个 ,镇上的裁缝姑娘。
她来干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卓玛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来 。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卓玛姑娘,你……有事吗?”我问。
她低下头 ,搅动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 ,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
是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还有一封信。
“这是……平措留下的 。 ”卓玛的声音,细若蚊蝇,“他走之前 ,把它交给我,让我……让我转交给你们。”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说……他说他对不起家里,对不起大哥二哥……他说他不是个东西 ,让你们……忘了他吧 。”
卓玛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褶皱。
上面的字 ,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哥,嫂子:
我走了。
不要找我。
我是个混蛋 ,不配做你们的弟弟。
家里的牛羊,就拜托你们了 。
这些钱,是我攒的 ,不多,给家里买点东西吧。
忘了我吧。
平措 绝笔”
信很短 。
短到我一眼就看完了。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扎在我的心上。
“他……他还说了什么? ”我哑着嗓子问 。
卓玛摇摇头,“没……没说什么。就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
卓玛也陪着我一起哭。
两个女人 ,就在这空旷的草原上,为了一个不知所踪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扎西和多杰 ,闻声从帐篷里出来 。
当他们看到那封信和那沓钱的时候,两个男人的眼睛,都红了。
扎西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
那双曾经能轻易举起一头小牛的手,此刻 ,却抖得厉害。
多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嗡”的一声,震得我心口发麻 。
“这个混账! ”他低吼着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卓玛走了。
带着一身的悲伤 。
家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天晚上,扎西没有喝酒。
他把平措留下的那封信 ,放在火塘边,看了一遍又一遍 。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都怪我。”他忽然说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那天早上,我不骂他 ,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
“我这个大哥……太失败了……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怪你,大哥 。平措他……他只是长大了,想出去看看。”我的声音 ,连自己都觉得虚假。
“出去看看?”扎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把这个家当什么了?把我们当什么了? ”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以为外面那么好混吗?他一个人 ,在拉萨,无亲无故,能干什么?被人骗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 ,越说越害怕 。
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平措,他是在担心他。
那种深入骨髓的 ,长兄如父的担心。
“多杰!”他突然冲出帐篷,对着夜空大喊,“明天 ,我们去拉萨! ”
多杰从他的帐篷里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
“我也去。”我又一次说。
这一次,扎西没有拒绝 。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好。”
去拉萨的路,很远,很颠簸。
我们卖掉了家里一半的羊,换了一辆破旧的二手吉普车 。
扎西开车 ,多杰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行驶,卷起漫天的尘土。
我们一路向西 。
草原 ,雪山,湖泊,在车窗外 ,不断地后退。
风景很美,但我没有心情欣赏。
我的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找到平措。
扎西和多杰 ,也很沉默 。
扎西专注地开着车,嘴唇紧紧地抿着。
多杰则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白天赶路 ,晚上就睡在车里 。
车里的空间很小,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
扎西和多杰,把我夹在中间。
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熟悉的味道 ,能感受到他们身体的温度 。
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他们,是我唯一的依靠。
开了三天三夜 ,我们终于到了拉萨。
当雄伟的布达拉宫,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
那是一种 ,直击灵魂的壮美。
但我们没有时间去朝圣。
我们开始找人 。
拉萨很大,人也很多。
穿着各色衣服的朝圣者,游客 ,商人,在八廓街上,川流不息。
我们拿着平措的照片 ,一个一个地问。
“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 ”
“见过吗?”
“不认识。”
“见过吗? ”
“……”
问了上百个人,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希望 ,一点点地被消磨 。
扎西的脾气,又开始变得暴躁。
他会因为别人多看了我们几眼,就跟人吵起来。
多杰则变得更加沉默 。
他只是不停地走 ,不停地问,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的脚,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
但我不说 。
我不能拖后腿。
我们在拉萨找了整整十天。
把身上带的钱,都快花光了 。
我们住最便宜的旅馆 ,吃最便宜的糌粑。
但平措,还是杳无音信。
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拉萨这片汪洋大海 ,再也找不到了。
第十一天的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旅馆的房间里 。
房间很小,很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明天,我们回去吧。”扎西忽然说,声音里 ,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
多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回去?
就这么回去了?
那平措怎么办?
“不! ”我站起来 ,情绪激动地喊道,“我们不能回去!我们还没找到平措!”
“找不到的 。”扎西看着我,眼睛里 ,一片死寂,“拉萨这么大,我们上哪儿找? ”
“找不到也要找!”我哭着说 ,“万一……万一他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那又能怎么样? ”扎西也站了起来,冲我吼道,“我们钱都快花光了!我们总不能死在这里吧?家里的牛羊怎么办?我们总要活下去吧?”
“活下去?没有平措,这个家 ,还算完整吗?”我声嘶力竭地反问。
我们俩,就这样,在狭小的房间里 ,互相嘶吼着,像两只受伤的野兽。
“够了!”
多杰突然大喝一声,把我们俩都镇住了 。
他站起来 ,走到我们中间。
“都别吵了。 ”
他先是看了看扎西,然后又看了看我 。
“明天,大哥你和央宗先回去。”
“那你呢?”扎西问。
“我留下。 ”多杰的语气 ,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再找一个月 。如果……如果还找不到 ,我就回去。”
“不行!”我和扎西,异口同声地反对。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行? ”扎西说 。
“是啊,二哥 ,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
“就这么定了 。”多杰的语气,不容商量 ,“大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央宗 ,牛羊也需要你照顾。我一个人,没事的 。 ”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 ,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扎西沉默了。
我知道,他动摇了 。
多杰说得对,这个家 ,不能散。
最终,扎西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
“嗯 。”
第二天,我和扎西,踏上了回去的路。
多杰送我们到车站。
临上车前 ,他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塞到我手里 。
是那个他给我涂过药膏的,小铁盒。
“回去后,按时涂药 ,别让手再裂口了。 ”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二哥……”
“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头,然后 ,转身,走进了茫茫人海。
没有回头 。
回去的路上,我和扎西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更加压抑。
我知道,我们把希望 ,连同多杰一起,留在了拉萨 。
回到家,看到熟悉的帐篷 ,熟悉的牛羊,我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
这个家,空了。
扎西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他不再去帐篷门口坐着了 ,而是每天都骑着马,去草原的最深处 。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 ,来麻痹自己。
我则每天,守着电话。
我们家装了一部卫星电话,很贵 ,平时很少用 。
但现在,它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我希望,能听到多杰的声音。
希望,他能告诉我 ,找到平措了 。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
我的心 ,也一点点地冷下去。
我开始做噩梦 。
梦到平措,在拉萨的街头流浪,被人欺负。
梦到多杰 ,为了找平措,也失踪了。
梦到扎西,喝醉了酒 ,掉进了冰冷的河里 。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我只能抱着被子 ,一个人,瑟瑟发抖。
没有了多杰的怀抱,草原的夜,变得那么冷 ,那么长。
一个月后,多杰回来了 。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回来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他像一个雪人 ,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
脸,被冻得发紫。
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
身上 ,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 。
“二哥!”我冲出去,抱住他。
他很冷,像一块冰。
“平措呢? ”扎西也跑了出来 ,急切地问 。
多杰摇了摇头。
然后,他把背上的包裹,放在地上 ,打开。
里面,是一堆衣服 。
是平措的衣服。
还有,一个骨灰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扎西的声音,在发抖 。
“我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了他的工友。 ”多杰的声音 ,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们说……平措在一个月前 ,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 。”
“……”
“这是……他的抚恤金。 ”多杰从怀里,又掏出一沓钱。
扎西没有接 。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骨灰盒。
然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啊——”
他仰天长啸,那声音 ,像一头濒死的野狼,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把他 ,变成了一个雪人。
我抱着多杰,放声大哭 。
多杰没有哭。
他只是任由我抱着,眼睛 ,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
平措的死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把我们这个家,彻底捅穿了 。
我们把平措 ,葬在了他最喜欢去的那片山坡上。
那里,可以俯瞰我们家所有的草场。
我们给他立了一块碑 。
扎西亲手刻的。
上面只有五个字:
爱弟 平措之墓
从那天起,扎西戒了酒。
也戒了烟 。
他不再沉默 ,也不再发火。
他变得,很平静。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 。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干活上。
他好像 ,想用疲惫,来淹没自己的悲伤。
多杰,也变了 。
他不再沉默。
他开始 ,跟我说话。
他会跟我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哪头牛又生了小牛 ,哪只羊的毛该剪了。
他会给我讲,他在拉萨找平措时,遇到的各种人和事 。
他讲得很平静 ,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每讲一次,他的心 ,就在滴一次血。
而我,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
我听扎西的安排,干着家里的活。
我听多杰的倾诉 ,分担着他的痛苦。
晚上,我依然轮流睡 。
和扎西在一起时,我们不再有那尴尬的一拳距离。
他会把我抱在怀里 ,很用力,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我 。
我知道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身体,来证明 ,他还活着。
和多杰在一起时,他不再只是抚摸我的头发。
他会吻我 。
很轻,很温柔地 ,吻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嘴唇。
他的吻,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
是眼泪的味道。
我们会在黑暗中 ,紧紧地拥抱,亲吻,慰藉彼此残破的灵魂 。
但我们 ,从来没有真正地做过。
好像,那件事,成了一种禁忌。
一种 ,对死去的平措的,亵渎 。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 ,守着一座坟,守着一个破碎的家,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春天来了。
草原上的草 ,又绿了 。
但我们心里的冬天,却好像,永远也过不去了。
直到那天,我发现 ,我怀孕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扎西和多杰的时候 。
他们俩,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迷茫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
“是……谁的? ”扎西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段时间 ,我和他们俩,都有过……最亲密的接触 。
虽然,都没有到最后一步。
但我不知道 ,会不会……
扎西和多杰,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 ,投向了平措的坟 。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一定觉得,这个孩子 ,是平措的。
是平措,不忍心看这个家就这么散了,所以 ,把他的魂,寄托在了我的肚子里 。
是平措,回来了。
从那天起 ,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扎西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
虽然 ,那笑容,还带着一丝苦涩。
多杰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
我成了这个家 ,最宝贵的财富 。
我被禁止干任何重活。
每天,我只需要坐在帐篷门口,晒晒太阳 ,喝喝酥油茶。
扎西会把最新鲜的牛奶,端到我面前。
多杰会把最肥美的羊肉,烤好了 ,送到我嘴边 。
他们把我,当成了女王。
不,是当成了 ,供奉的神。
他们供奉的,不是我 。
而是我肚子里的,那个 ,他们以为的,平措的转世。
我没有解释。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
或许,让他们这么认为,是最好的结果。
我的肚子 ,一天天大了起来。
我的身体,也开始变得笨拙 。
扎西和多杰,对我 ,更加小心翼翼。
他们甚至,不再让我一个人睡。
晚上,我们三个人 ,睡在一个帐篷里 。
我睡在中间,他们俩,一左一右 ,像两个门神,守护着我。
我常常在半夜醒来,看到他们睁着眼睛 ,看着我。
那眼神,充满了期盼,充满了爱。
那种眼神,让我心慌 。
也让我 ,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开始贪恋这种幸福。
我希望 ,这个孩子,真的是平措的 。
这样,这个家 ,就能永远,这样下去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
孩子很健康 ,哭声很响亮。
他长得很像平措。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
扎西抱着他 ,手一直在抖。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眼泪,滴在了孩子的脸上。
多杰也凑过来,伸出手指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
孩子的嘴角,居然 ,向上弯了弯。
笑了。
“他笑了!他笑了! ”多杰激动地喊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围着这个小小的婴儿,又哭又笑 。
好像 ,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悲伤和喜悦,都一次性,发泄出来。
我们给孩子 ,取名叫“平措”。
小平措的到来,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们这个阴云密布的家 。
家里 ,又有了笑声。
扎西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山”,他会抱着小平措,在草原上,一圈一圈地跑。
他会用他那粗糙的胡茬 ,去扎小平措的脸蛋,惹得小平措“咯咯”直笑 。
多杰也不再是那个忧郁的“鹰 ”,他给小平措 ,做了好多玩具。
木头的马,牛角的号角,还有 ,用狼牙做的护身符。
他会把小平措,架在他的脖子上,带他去看 ,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 。
而我,也终于,从那个“外来的女人” ,变成了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我会抱着小平措,坐在帐篷门口,给他唱 ,我小时候,阿妈教我的歌谣。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每当这时 ,扎西和多杰,就会放下手里的活,坐在我身边 ,静静地听 。
阳光,洒在我们四个人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常常想,我的命 ,就像这草原。
曾经,荒芜过,冰封过 。
但最终 ,还是,迎来了春天。
春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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