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的单位,有点特殊 。
往前数六百年 ,是紫禁城。
往后,叫故宫。
我,林悦 ,就是这红墙里的一名文物修复师,专攻织绣 。
说白了,就是给皇帝皇后们补旧衣服的。
这活儿听着挺玄乎 ,其实枯燥得能长草。
一根丝线能在手里捻一天,一件龙袍的破洞能看上一个礼拜 。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我师父,徐燕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
她总说,我们这行 ,修的是文物,养的是心。
心不静,针就歪 ,一件国宝就可能毁你手里 。
我懂,但有时候,真的很难静下来。
比如今天。
北京的秋天 ,天高云淡,琉璃瓦上落满了金色的阳光 。
可我待的这个修复室,永远拉着厚重的窗帘 ,恒温恒湿,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和旧布料混合的 、类似于霉味,但更醇厚的味道。
我面前摊着的,是一件顺治爷的蓝地妆花缎龙袍。
三百多年了 。
蓝色的缎面已经有些发脆 ,上面的龙纹金线也多有断裂。
我的任务,是把它“延寿 ”,而不是“焕新”。
这是修复的原则 ,我们是医生,不是魔术师 。
我戴着白手套,拿着镊子 ,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纹样的缝隙。
这件龙袍的夹层,在几十年前被前辈们加固过,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纸。
但在一个袖口连接处 ,我发现有点不对劲 。
夹层那里,手感略微有点硬,不像纸张该有的柔韧。
更像……里面还夹了别的东西。
我的心跳 ,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在修复中偶尔会遇到 。
可能是前人修复时留下的一根针,一张记录用的小纸条。
都是小惊喜。
我拿起一根更细的探针,顺着丝线的缝隙 ,极其轻柔地往里探 。
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现代纸。
我愣住了 。
现代纸?
我把探针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修复室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加湿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我看了看门口,门关着 。
又看了看墙角的监控。
红点亮着,忠实地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犹豫了 。
按规定 ,工作中发现任何异常,都必须立刻上报。
可……
一张现代纸,出现在一件三百多年前的龙袍夹层里。
这事儿 ,怎么听怎么离谱。
离谱得有点吓人 。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穿越?恶作剧?还是……什么更复杂的阴谋?
好奇心像一把小火,在我心里“噌 ”地一下就燃了起来。
我承认,我不是个安分的人 。
这红墙里的日子太平了 ,平得像一碗忘了放盐的白水。
我环顾四周,再次确认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我做了一个可能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
我用镊子,以一种近乎于拆弹专家的谨慎 ,将那张折叠的纸,从龙袍夹层里,一点一点地 ,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非常小的纸条,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
我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镊子尖 ,小心翼翼地展开 。
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纸张完全展开。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
那是一张北京协和医院的化验单。
一张 ,DNA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的日期,是去年六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
这不是幻觉。
一张去年的亲子鉴定报告 ,被藏在了顺治皇帝的龙袍里。
我感觉自己的认知,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 。
这比在金銮殿的龙椅下发现一罐可乐还荒谬。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张化验单上。
委托人A:张博年 。
委托人B:陈辉。
鉴定结果那一栏,印着一行冰冷的宋体字:
“支持张博年为陈辉的生物学父亲。”
张博年 。
这个名字 ,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们织绣部的主任,我的顶头上司。
那个总是板着脸 ,一丝不苟,把“规矩”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男人 。
陈辉?
这个名字,我没什么印象。
我迅速把化验单重新折好 ,手忙脚乱,几乎要把它捏烂。
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 ,我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龙袍。
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此刻在我眼里,仿佛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它见证了三百多年的帝国风云,如今,又见证了一个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 ,荒诞的秘密 。
我不敢再继续工作了。
我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脑子里一团乱麻 。
张主任……他有个私生子?
还把亲子鉴定报告,藏进了国宝里?
为什么?
他疯了吗?
还是藏东西的人 ,另有其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个问题,像沸水里的气泡 ,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雷区的士兵,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下午,张博年主任来例行巡查 。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我的工作台前 ,看了一眼那件龙袍。
“怎么样了? ”他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
“还在……还在清理。”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他会看出什么 。
口袋里的那张化验单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大腿。
“袖口这个位置,要特别小心。”他伸出手指 ,隔着空气,指了指我发现纸条的地方,“这里的结构很脆弱 。”
我的心脏 ,猛地一停。
他……他知道?
不,不可能。
他只是在正常地指导工作 。
对,一定是这样。
“是 ,主任,我会注意的。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这句话 。
他“嗯”了一声 ,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工作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笔挺 ,像一棵扎根在这宫墙里几十年,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的老松。
可那张化验单,却像一把斧子 ,让我看到了这棵老松内里,可能已经腐朽的空洞 。
下班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故宫。
傍晚的游客已经散去 ,夕阳给角楼涂上一层悲壮的红。
我混在最后一批工作人员里,走出了神武门。
回头望去,那座巨大的 ,沉默的城,像一头匍匐在暮色中的巨兽 。
它吞噬了多少秘密?
我的口袋里,就揣着其中一个。
回到我在二环租的小破屋 ,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化验单拿出来。
我又看了一遍 。
白纸,黑字。
冰冷,真实。
陈辉 。
这个人是谁?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故宫博物院的官网 ,内部通讯录……
很快,我找到了。
陈辉,男 ,二十三岁 。
故宫博物院,书画部,实习生。
照片上的男孩 ,眉清目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他和张博年,长得……
说实话,不太像 。
张博年是那种标准的国字脸 ,浓眉大眼,不怒自威。
而这个陈辉,脸部线条很柔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 ,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可DNA不会骗人。
他是张博年的儿子 。
一个在书画部,一个在织绣部。
一个主任,一个实习生。
一对 ,不能相认的父子?
这信息量太大了 。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个超载的CPU,烫得要命。
我为什么要去拿那张纸条?
现在好了 ,手里攥着一个炸弹。
扔,还是不扔?
扔给谁?
一连几天,我都心神不宁 。
修复工作也停了 ,我向上头报备,说那件龙袍的结构比预想的要复杂,我需要更详细的检测和分析。
这是个拖延的借口。
我把那张化验单 ,藏在了一本厚厚的《中国服饰史》里 。
那本书,我再也没翻开过。
可越是想忘记,那张纸上的字,就越是清晰地刻在我脑子里。
张博年 。
陈辉。
生物学父亲。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张博年。
他还是老样子 。
每天第一个到 ,最后一个走。
对每一件文物都了如指掌,对每一个修复师都苛刻到近乎冷酷。
他像一个精准的机器人,在这座宫殿里 ,日复一日地运转 。
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那张化验单,我绝对不会把他和一个“私生子”的父亲形象联系在一起。
太违和了 。
这种违和感,让我更加好奇。
我又想起了那个叫陈辉的实习生。
书画部 。
我决定 ,去会会他。
我找了个借口,说需要查阅一些关于清代服饰的画卷资料,去了书画部。
书画部的修复室 ,比我们这边还要安静 。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陈年宣纸的味道。
我一眼就看到了陈辉。
他正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案前,修复一幅古画。
他戴着口罩和手套,身形单薄 ,姿态专注得像一尊雕塑 。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身上打下一片光晕,让他看起来,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我走过去 ,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好,请问刘老师在吗? ”
刘老师是书画部的负责人。
陈辉闻声抬起头 。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 ,非常干净的眼睛,像山间的清泉。
但泉水深处,似乎藏着一些 ,我看不懂的东西 。
“刘老师去库房了,您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 ,轻轻的,柔柔的。
“哦,没什么大事 ,我等会儿再来。”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冲动 。
想直接把化验单拍在他面前,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忍住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我没话找话。
他点了点头 ,目光又回到了那幅画上,“嗯,来了快半年了。”
“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 ,能跟着老师们学到很多东西。 ”他回答得很客气,但带着一种疏离感 。
一种,不愿意和人深交的疏离感。
我没再自讨没趣。
转身离开的时候 ,我听到他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修复师,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句什么 。
我没听清。
但我看到陈辉的肩膀 ,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直觉告诉我,事情 ,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蹩脚的侦探。
一边应付着张博年的催促,一边想方设法地打探关于陈辉的消息。
我找到了我们部门最八卦的同事,小李 。
“哎 ,小李,书画部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叫陈辉的 ,你认识吗?”我假装无意地提起。
小李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了。
“陈辉?哦,知道啊,怎么了 ,你看上人家了?”她挤眉弄眼 。
“去你的,我就是好奇,感觉那孩子 ,不太爱说话。 ”
“何止是不爱说话,简直就是个闷葫芦。”小李撇撇嘴,“听说啊 ,他是走后门进来的。”
“后门?”我的心一动 。
“对啊,咱们这儿多难进啊,他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学生,凭什么? ”小李压低了声音 ,“我听书画部的人说,是张主任亲自打的招呼。”
果然。
张博年把他安排进来的 。
“张主任?不会吧,他可是最讲规矩的。”我故意表现出不信。
“哎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 。 ”小李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规矩是给外人看的。我跟你说,我还听说 ,那孩子家里条件特差,单亲家庭,他妈前两年还得重病没了。要不是张主任 ,他连大学都念不完 。”
单亲家庭。
母亲去世。
张主任资助 。
这些信息碎片,在我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故事的轮廓。
一个 ,关于秘密、责任和愧疚的故事。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同时,也越来越害怕 。
我知道,这个真相 ,一旦揭开,可能会摧毁几个人的人生。
包括张博年,那个在我心里 ,一直如同标杆一样存在的男人。
这天下午,我正在资料室查资料 。
门开了,陈辉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 ,愣了一下,似乎想退出去。
“没事,你查你的 。 ”我对他笑了笑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另一排书架。
资料室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
我偷偷地观察他。
他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磨破了边。
他查资料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蹙 ,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
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如果他真的是张博年的儿子,那他这二十多年 ,是怎么过来的?
张博年,为什么不认他?
“那个……”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你……认识张博年主任吗? ”我问出了这个 ,我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清泉般的干净,瞬间被一层警惕和戒备的冰封住了。
“我们部的实习生 ,都认识张主任 。”他冷冷地回答。
说完,他合上书,转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他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
也许是 ,不甘心。
也许是,一种说不清的,想要打破这种虚伪平静的冲动 。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的化验单。
“这个,是你掉的吗? ”
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寂静的资料室里,清晰得如同落针 。
我看到,他的背影 ,猛地一颤。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 ,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张纸上 。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确定了 。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
“一件顺治爷的龙袍里。”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身体 ,又是一晃,几乎要站不稳 。
他扶住了身后的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没什么不可能的,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现在,它在我手里 。”
我们对峙着。
像两只在悬崖边对峙的困兽。
良久,他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把它……还给我,行吗?”
“给我一个理由 。 ”
“这不关你的事。”
“从我发现它的那一刻起 ,就关我的事了。”我冷冷地说,“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 ”
我说这话 ,一半是威胁,一半是真实想法。
这个秘密,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必须搞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
最后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好,我告诉你。”
我们在故宫里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 ,断虹桥 。
游客罕至,只有几只野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陈辉的故事 ,比我想象的,还要悲伤。
他的母亲,叫苏婉,曾经也是故宫织绣部的一名修复师 。
和张博年 ,是师兄妹。
“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刺绣 ,也最懂刺绣的女人。”陈辉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她的手,巧得像神仙。 ”
他说,当年 ,苏婉和张博年,是所有人眼里的金童玉女 。
他们一起修复过无数珍贵的织绣文物,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说不完的话。
他们相爱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的时候 ,张博年,却娶了别人 。
一个,他并不爱的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的父亲,是当时院里的一个领导。”陈辉的嘴角 ,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为了他的前途 ,放弃了我妈 。”
苏婉心碎欲绝,选择了离开。
离开后,她才发现 ,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张博年,一个人,默默地生下了陈辉 。
“我从小 ,就没有父亲。 ”陈辉看着远处的红墙,“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从来没在我面前 ,说过那个男人一句坏话。她只是教我画画,教我辨认各种丝线,她说,我们家的手艺 ,不能断 。”
苏婉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儿子和她热爱的织绣上。
她成了一名独立的刺绣艺术家,日子过得清贫 ,但很充实。
直到三年前,她被查出患上了运动神经元病。
就是人们常说的“渐冻症” 。
“她的手,最先开始不听使唤。”陈辉的眼圈 ,红了,“那双能绣出世界上最美花鸟的手,连一支笔 ,都拿不稳了。 ”
这对一个刺身事业如生命的女人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打击 。
苏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知道 ,自己时间不多了。
临终前,她做了一个决定 。
她联系了张博年。
“她不是为自己,她是为了我。”陈辉的声音,哽咽了 ,“她怕她走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
二十多年没见的两个人 ,在医院的病房里,见了最后一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次见面后不久 ,张博年,就去做了那份亲子鉴定 。
“我妈,大概是想给我 ,也给他,一个最后的证明吧。 ”
苏婉去世后,张博年找到了陈辉。
他没有说“我是你爸爸”。
他只是给了陈辉一笔钱 ,让他好好完成学业 。
然后,在他毕业后,把他弄进了故宫。
“他想补偿,我知道。”陈辉低着头 ,踢着脚下的石子,“他把我安排进书画部,而不是他自己管的织绣部 ,就是怕人说闲话 。他每个月都会偷偷给我打钱,他以为我不知道。 ”
“那你……”
“我恨他。”陈辉抬起头,眼睛里 ,是与他温和外表完全不符的,浓烈的恨意,“我恨他当年的懦弱 ,恨他毁了我妈的一生,更恨他现在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
“他以为给点钱,给我安排个工作 ,就能弥补一切了吗?他欠我妈的,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情绪,很激动 。
我默默地听着 ,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家庭悲剧。
“那张化otest,是怎么回事?”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会藏在龙袍里? ”
陈辉的脸色,又是一白 。
“那件龙袍,是当年 ,我妈和……和他,一起修复的。”
我愣住了。
“我妈说,那是她这辈子 ,最得意,也是最痛苦的一件作品 。”陈辉的声音,飘忽得像烟 ,“修复它的时候,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修复完成,也是他们分手的时候。”
“她把报告藏进去……是什么意思? ”
“我不知道。”陈辉摇了摇头,眼神迷茫 ,“我妈去世前,把那张报告交给我 。她说,如果有一天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来故宫,找到这件龙袍 ,把报告放进去。”
“她说,这件龙袍,是他们的开始 ,也该是他们的结束。 ”
“这就像一个……仪式?”我揣测道 。
“也许吧。”陈辉惨然一笑,“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 ,绝望的仪式。 ”
“所以,是你把它放进去的?”
他点了点头 。
“就在上个月。我趁着库房盘点,偷偷溜进了织绣部的库房。我知道那件龙袍的位置,我妈以前跟我讲过无数次 。”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孩 ,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疯了?那是国宝! ”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可我当时,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妈没了,我一个人 ,活得像条狗。我恨他,可我,又不得不依靠他。那种感觉 ,快把我逼疯了 。”
“我只是想,完成我妈最后的遗愿。我以为,把它放进去 ,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 ”
他看着我,“可你,还是发现了。”
我沉默了。
真相 ,以一种如此沉重的方式,砸在了我面前 。
我手里的这张纸,不再是一个八卦 ,一个秘密。
它承载着一个女人一生的爱恨,一个年轻人全部的痛苦和挣扎。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他 。
“把它还给我。”他伸出手,“然后 ,忘了这件事。求你了 。 ”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化验单。
还给他?
然后,让他继续活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里?
让张博年 ,继续当他那个高高在上,用金钱和地位来“赎罪”的父亲?
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苏婉把这张报告 ,看作一个“结束”。
或许,它也应该成为一个“开始 ” 。
一个新的开始。
“我不能把它给你。”我说 。
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你想怎么样?去告发我?告发他?”他自嘲地笑了,“好啊 ,你去啊。大不了,我这份工作不要了,他这个主任 ,也当到头了 。我们一起完蛋,正好。 ”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陈辉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为什么让你把报告放进龙袍里?”
“我说了,那是个仪式 。 ”
“不 ,我觉得不止。”我摇了摇头,“一件文物,在库房里 ,可能会待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会被再次打开。但如果,它进入了修复流程呢?它会被一层一层地 ,彻底地,研究,分析 。”
“你母亲 ,自己就是修复师。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
陈辉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或许 ,并不是想让这个秘密,永远地被封存起来。”
“她,是想让它 ,被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候,发现 。”
“比如 ,一个,像我这样的,能看懂这背后故事的,修复师。 ”
陈辉呆呆地看着我 ,说不出话。
我的这番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 。
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一个母亲 ,在临终前,怎么会给儿子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甚至可能毁掉他前途的指令?
除非 ,她有更深的用意。
“你想让我,把它交给张博年?”陈辉的声音,有些颤抖 。
“不。”我把那张化验单 ,重新塞回口袋,“我要把它,物归原主。 ”
“物归原主?”
“对 。”我看着他 ,“这件龙袍,是它的第一个主人。现在,这张报告,也该有它的主人了。 ”
我没再理会陈辉的反应 ,转身就走 。
我决定了。
我要做一件,可能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
我要当那个,打破僵局的人。
第二天 ,我拿着一个档案袋,敲响了张博年办公室的门 。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张博年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文件里写着什么 。
“什么事?”他头也没抬。
“主任 ,有点关于顺治龙袍修复的事情,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
他这才放下笔,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 。
“说吧。”
我关上门,走到他办公桌前。
然后,我把那个档案袋 ,放在了他面前 。
“在修复过程中,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我加重了“新的发现 ”四个字。
他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我 。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当他看到那张熟悉的化孕单时 ,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了一般,僵在了那里。
他脸上的血色 ,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那双曾经那么锐利的眼睛,此刻 ,充满了震惊,恐慌,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 ,狼狈。
“这……这……”
“主任,它就在您上次指点的那个袖口夹层里。”我平静地说 。
我的平静,和他巨大的失态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 ,嘶哑得可怕。
我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良久 ,他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个一直以来 ,挺得笔直的脊梁,垮了 。
“是她……是她放的,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女人,狠 ,真狠……”
他的话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尽的悲凉和疲惫。
“她已经走了。”我说。
“我知道 。 ”他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这个像铁人一样的男人 ,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他们母子……”他痛苦地用手捂住脸,“我这一辈子 ,都活在愧疚里。我不是人,我就是个懦夫,是个混蛋!”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 ,讲述他的故事。
版本,和陈辉说的,大同小异 。
但从他的角度 ,我听到了更多的无奈和挣扎。
当年的他,出身农村,一无所有。
是苏婉,那个像阳光一样明媚的城市姑娘 ,给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
他爱她,爱得深入骨髓。
可现实,是冰冷的。
那个领导的女儿 ,疯狂地迷恋他 。
领导找到他,跟他谈话。
话里话外,都是前途 ,是未来,是北京户口,是分房子。
“我动摇了。 ”他痛苦地说 ,“我太穷了,穷怕了 。我想留在这个城市,我想出人头地。我以为 ,只要我事业有成了,我就可以弥补一切,我就可以把她再追回来。”
“可我错了 。我低估了她的骄傲,也高估了我自己的能力。”
他结婚后 ,苏婉就消失了。
他发疯一样地找过,但杳无音信 。
他以为,这辈子 ,就这么错过了。
直到三年前,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当我看到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她 ,我的心,都碎了 。 ”
“她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了我。她说,她不恨我 ,但她也,永远不会原谅我。”
“她让我去做鉴定,不是为了钱 ,也不是为了名分 。她说,她只是想让那个孩子,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她死后,我找到了小辉。 ”他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痛苦,“那孩子,看我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仇人。我知道,我活该 。”
“我想补偿他,可我 ,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敢认他。我现在的家庭,我的妻子,她……身体不好 ,受不了这个刺激 。我的事业,我在故宫奋斗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它 ,成为一个丑闻。”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可笑的方式,偷偷地对他好。”
“我以为 ,这样,我的心里,能好过一点 。可我 ,一天比一天,更受煎熬。 ”
“林悦,”他抬起头 ,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现在,这个秘密 ,在你手里了。你要我怎么做,都行 。只要,你别伤害那个孩子。”
“他已经 ,够苦了。 ”
我看着他,这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
我心里,五味杂陈。
可怜之人 ,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人,或许,也有他的可怜之处。
“主任 ,”我说,“这张报告,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
“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
“您想不想 ,亲口叫他一声‘儿子’?”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您想不想,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 ,能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个贼一样 ,偷偷地塞钱?”
“您想不想,在您老了,走不动了的时候,能有一个儿子 ,光明正大地,来看您? ”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 ,敲在他的心上 。
他张着嘴,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任 ,当年的事,谁也无法苛责谁。但在今天,您 ,还是个懦夫吗?”
说完,我把那张化验单,放在他面前 。
“这张报告 ,是属于你们父子俩的。怎么处理,您自己决定。”
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我知道,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 ,只能交给他们自己。
那天之后,张博年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
这是他工作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请假。
织绣部的人 ,都在议论,说主任是不是病了。
只有我知道,他是去治心病了。
一个星期后 ,他回来了 。
人,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的腰 ,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挺了 。
但他的眼神,却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 ,柔和。
又过了几天,院里出了一个通知。
书画部的实习生陈辉,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
我看到通知的时候 ,心,沉了一下。
难道,还是最坏的结果吗?
张博年 ,为了保全自己,把他赶走了?
我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和愤怒。
那天下午 ,我在文渊阁附近,碰到了张博年 。
他一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看着满地的落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
“主任 。 ”
他回过神,看到我 ,勉强地笑了笑。
“陈辉,走了。”我说。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是您让他走的?”我忍不住质问。
他摇了摇头,“是他自己要走的 。 ”
“他说 ,这个地方,承载了他母亲太多的痛苦。他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您……同意了?”
“我能不同意吗? ”他苦笑了一下 ,“我欠他太多了 。他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去哪儿?”
“苏州。他说,他想去那边 ,开一个自己的刺绣工作室 。把他母亲的手艺,传下去。 ”
“您……”
“我给了他一笔钱。”张博年看着我,眼神坦然 ,“不是补偿,不是施舍 。是一个父亲,给儿子的 ,创业基金。 ”
“他收了?”
“收了。”张博年笑了,眼角泛起泪光,“他走的时候,叫了我一声……爸。 ”
那一刻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
秋日的阳光 ,穿过槐树的枝丫,洒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
“谢谢你,林悦 。”张博年忽然对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 ,没有毁掉我们,而是,成全了我们。”
我笑了 。
“主任 ,我什么也没做。 ”
“我只是,把一件文物,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后来 ,我再也没有见过陈辉 。
但我偶尔会听张主任提起。
说他的工作室,办得有声有色。
说他新创作的一幅刺绣,还得了个国际大奖 。
张主任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 ,总是带着一种,骄傲的,幸福的 ,属于父亲的笑容。
而我,依然在这红墙里,修补着那些 ,来自旧时光的衣裳。
那件顺治爷的龙袍,早已修复完毕,静静地躺在库房里。
那条金龙 ,依然张牙舞爪 。
但现在,我知道了。
在它冰冷的丝线之下,曾经包裹着一个 ,滚烫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关于爱,关于愧疚 ,也关于和解的故事。
我们修复的,是文物 。
但真正需要被修复的,又何尝不是 ,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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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寻凝”!
希望本篇文章《我在故宫修文物,在一件龙袍的夹层里,发现一张现代的化验单》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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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工作的单位,有点特殊。往前数六百年,是紫禁城。往后,叫故宫。我,林悦,就是这红墙里的一名文物修复师,专攻织绣。说白了,就是给皇帝皇后们补旧衣服的。这活儿听着挺玄乎,其实枯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