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跟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 。
我把羊皮袄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还是没用,那风跟有眼睛似的,专往你骨头缝里钻。
冷。
冷得人想骂娘 。
草场上的草早就黄了 ,枯得跟死人的头发一样,没精打采地贴在地上。
牛倒是比我精神,埋着头 ,慢悠悠地啃着。
它们不怕冷,一身的毛,厚实得像地毯 。
我有时候真羡慕它们。
吃了睡,睡了吃 ,不用想那么多。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塌下来。
我眯着眼瞅了瞅 ,估摸着今天又得下雪 。
这鬼天气。
嫁过来第一年,我就没见过几个正经的晴天。
手机早就没电了,在这里 ,那玩意儿就是块砖头,除了看时间,屁用没有 。
时间?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下午三点。
太阳懒洋洋地挂着,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我叫卓玛 。
他们都这么叫我。
其实我有个汉名,是我爸给起的 ,他说好听,有文化。
但在这里,没人叫 。
他们,是我的三个丈夫。
大哥叫丹增 ,二哥叫多吉,三弟叫巴桑。
听起来挺绕口,其实就是一家三兄弟 。
我嫁给了他们三个人。
听起来更绕口 ,更不可思议,对吧?
刚开始,我也觉得像天方夜谭。
可我阿爸说 ,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也是咱们家的命。
我们家欠了他们家的钱,一大笔钱 。
阿爸说 ,你嫁过去,两家的债就清了。你过去,是去享福的 ,他们家牛羊多,一辈子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 。
我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头慢悠悠移动的牦牛,心里冷笑了一声。
是啊,是不愁。
这些牛 ,就是我全部的“吃穿” 。
晚上,轮到谁,帐篷门口就会挂上谁的腰带。
这是规矩。
今天晚上 ,是多吉 。
一想到他,我的头就突突地疼。
多吉是家里的老二,脾气最爆 ,像草原上的烈马,谁都驯不服。
他去过县城,读过几年书 ,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他最不服气 。
他觉得娶一个老婆三兄弟共用,是丢人的事。
他也觉得我丢人。
“城里来的 ,身子娇贵,风一吹就倒。 ”
这是他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眼睛里全是瞧不上 。
我没吭声。
那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
像一头被卖掉的小羊羔 ,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丹增,大哥,性子最稳 。
他就像我们家帐篷后面那座山 ,不说话,但一直在那儿。
家里的牛羊,家里的活计 ,都归他管。
他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就是当成家里的一份子 。
会给我留一份热的酥油茶,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默默多给我一张羊皮。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眼睛里 ,永远装着整个家,牛,羊,草场 ,就是没有我 。
三弟巴桑,年纪最小,跟我差不多大。
他有点怕我。
每次轮到他 ,他都紧张得手心冒汗,话都说不利索 。
他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是他从多吉那里听来的。
说火车 ,说高楼,说电视。
讲得颠三倒四,但他眼睛里有光。
他会问我:“卓玛 ,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
好吗?
好,当然好。
有好吃的 ,有好玩的,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有不会半夜被冻醒的暖气房。
可是,我回不去了 。
“卓玛——!卓玛——!”
远处传来喊声 ,是巴桑。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袍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蛋冻得通红。
“姐 ,阿哥让你早点回去,要下雪了! ”
我点点头,拿起手里的鞭子 ,在空中甩了个响 。
“啪!”
牛群骚动起来,不情不愿地掉头,往帐篷的方向走。
巴桑跑到我身边 ,帮我把掉队的牛往回赶。
他一边跑一边说:“姐,今天我打了只兔子,晚上给你烤着吃!”
我“嗯 ”了一声 。
其实我没什么胃口。
回到帐篷 ,一股浓重的牛粪和酥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曾经吐过很多次,现在已经习惯了 。
这就是家的味道。
丹增正坐在火堆旁,擦拭着他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见我回来 ,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沉声说:“风大,明天别去那么远。”
我脱下冰冷的外套 ,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 。
多吉不在。
他又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晚饭是糌粑和风干的牛肉,还有巴桑烤的那只兔子 。
兔子烤得焦黑,但巴桑献宝一样地把最肥的一块递给我。
“姐 ,你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 ,没什么味道。
但我还是对他笑了笑:“好吃 。”
巴桑立马就开心了,笑得像个孩子。
丹增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继续啃他的牛肉干。
吃到一半,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
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冲了进来。
多吉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
他眼神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直勾勾地盯着我 。
“看什么看!吃你的! ”
他冲我吼了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抢过巴桑手里的酒囊 ,仰头就灌。
巴桑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烤焦的兔子肉。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
只有火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个女人 ,三个男人,你他妈觉得有意思吗?”
多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充满了嘲讽。
我没理他 。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他把酒囊重重地摔在地上。
丹增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多吉。
“你喝多了 。”
“我喝多?我清醒得很!”多吉指着我 ,“丹增,你问问她,她愿意吗?她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们是野蛮人! ”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多吉!”丹增的声音里带了怒气,“闭嘴!”
“我不闭嘴!凭什么!就因为家里穷 ,就因为欠了债,我就得跟自己兄弟抢一个女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
多-吉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 ,指着丹增的鼻子。
“你倒是无所谓!你是大哥,你第一个睡!巴桑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懂!就我!就我像个外人!”
“你给我坐下!”丹增也站了起来 ,个子比多吉高出一头,阴影笼罩下来,充满了压迫感 。
巴桑吓得快哭了 ,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姐,二哥他……他不是故意的。 ”
我拍了拍他的手 ,示意他别怕。
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
每次多吉喝多了,都要闹一场。
他心里有气,有怨 ,我知道。
其实,我也有。
“你们闹够了没有?”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在对峙的丹增和多吉。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吵架的时候开口。
我站起来,把吃剩的兔子肉放回盘子里 ,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
“是,我不愿意。”
我先看着多吉 ,一字一句地说:“我做梦都想回我的家,睡我自己的床,不用每天闻着牛粪味醒来。”
多吉的表情僵住了 。
我又转向丹增:“大哥 ,我知道你辛苦,为了这个家。但你别把我当成一头牛,一匹马,行吗?我也是人 ,我有名字,我叫卓玛。 ”
丹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
最后 ,我看着巴桑,声音放缓了一些:“巴桑,谢谢你的兔子 ,但是,我真的吃不下。”
说完,我掀开帘子 ,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
风卷着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我感觉不到冷。
心里的火 ,把整个身体都烧得滚烫。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
这片草原大得没有边际,我又能走到哪里去?
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挂在脸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
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披在了我的身上。
是丹增。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边 ,陪我一起看这漫天的大雪 。
“回去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会冻死的。 ”
“死了才好 。”我赌气地说。
“死了 ,债就还不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是啊。
我还不能死。
我是一件抵押品 ,是有价的 。
我跟着丹增,默默地走回帐篷。
多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们 ,像是睡着了。
巴桑坐在火堆旁,眼睛红红的,见我回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
火堆已经快灭了。
丹增往里面添了些牛粪 ,火光重新亮了起来。
帐篷门口,挂着多吉的腰带 。
那条镶着银饰的,看起来很气派的腰带。
丹-增看了一眼 ,然后解下自己的腰带,盖在了多吉的腰带上。
两条腰带,一上一下 ,在风中轻轻晃动 。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丹增没解释,只是对我说:“睡吧。 ”
说完,他自己找了个角落 ,裹紧袍子,躺下了 。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睡的。
这是我嫁过来之后,第一次一个人睡。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
我不知道丹增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为了平息多吉的怒火?还是为了……保护我?
第二天,雪停了。
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干净得让人心慌 。
多吉很早就出去了,一句话也没说。
丹增和巴桑在加固被雪压得有点塌的帐篷。
我默默地烧水,打酥油茶 。
没人提昨天晚上的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至少 ,多吉的腰带,再也没有在晚上挂出来过 。
他要么不回来,要么就喝得烂醉 ,倒头就睡。
丹增的话更少了,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只有巴桑 ,还和以前一样 。
“姐,你看,雪停了,我们去打雪仗吧!”
他像个孩子一样 ,拉着我的手,满眼都是期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在这片冰冷的世界里,只有他这一点点温度,是真实的。
“好。”我说 。
那天 ,我们在雪地里玩了很久。
我把雪球塞进他的脖子里,他夸张地大叫,然后抱着我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我们的笑声 ,传出很远 。
丹增站在帐篷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生活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日子一天天过去 。
草原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被雪覆盖。
我的皮肤变得粗糙,手上长满了茧子。
我已经能熟练地骑马 ,能分辨出哪头牛是头牛,能在大雪封山之前,备好足够的牛粪 。
我好像 ,已经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多吉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地发疯。
但他不再冲我吼了 。
他只是喝酒,喝完酒就骑着他那匹最烈的马 ,在草原上狂奔,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耗尽。
有一次,他喝醉了 ,倒在雪地里。
我去拖他,他比牛还沉。
我拖不动,只好坐在他旁边 ,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
雪又开始下了。
我看着他的脸,在风雪中,他那张总是充满愤怒和不甘的脸 ,竟然显得有些脆弱。
“水…… ”他含糊不清地喊着 。
我从怀里掏出水囊,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几口,然后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 ,烫得吓人 。
“你……为什么不走?”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只有一片迷茫。
“我能走到哪儿去?”我反问。
“回你的家 。 ”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说。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自己都愣住了 。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多吉也愣住了,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虽然很苦涩,但确实是笑了 。
“傻子。”他说。
然后 ,他闭上眼,睡着了 。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
我跟丹增,还有巴桑 ,守了他一夜。
我用阿爸教我的土方子,给他擦身体,喂他喝草药 。
天快亮的时候 ,他的烧才退了。
丹增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我说:“卓玛 ,谢谢你 。”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喂 ”,不是“那个谁” ,而是“卓玛”。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
从那以后,多吉变了。
他不再酗酒 ,不再发疯。
他开始跟着丹增一起,打理家里的牛羊。
他会教我怎么用套马杆,会告诉我哪里的草最肥美 。
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瞧不上 ,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 ,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温柔。
而丹增,也开始跟我说话了 。
他会跟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讲这片草原的传说。
他说,草原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都有它的神灵。
他说,我们敬畏神灵,也敬畏生命 。
我问他:“那我呢?我算什么? ”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女主-人。
这个词,让我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
我算哪门子的女主人?
一个被拿来抵债的女人。
但是 ,当巴桑把一朵刚开的格桑花插在我头上,当多吉把打来的第一只肥兔子留给我,当丹增在暴风雪的夜里 ,把唯一的热水袋塞进我怀里的时候。
我觉得,女主人这个词,好像也没那么坏 。
有一年冬天 ,雪下得特别大。
大雪封山,我们跟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带来的粮食,快要吃完了。
牛羊也开始因为缺少草料而日渐消瘦 。
家里的气氛 ,一天比一天凝重。
丹增整天皱着眉头,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
多吉则每天骑着马出去,希望能找到一条出路 ,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
巴桑年纪小,藏不住事,每天都愁眉苦脸的。
“姐,我们会不会饿死啊?”他小声问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 ,说:“不会的,有大哥和二哥在呢 。 ”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天 ,我们最后的半袋糌粑也吃完了。
晚上,帐篷里死一般地寂静 。
丹增突然站起来,从箱底翻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干得像石头一样的奶疙瘩。
这是阿妈留下的,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
他把奶疙瘩分成四份 ,递给我们。
“吃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人动 。
“吃了,明天才有力气。”他又说了一遍。
我拿起那块奶疙瘩,硬得硌牙 。
我把它放进嘴里 ,慢慢地含着,希望能让它变软一点。
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我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他们也在默默地啃着 。
这一刻 ,我们不再是丈夫和妻子,不再是兄弟。
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么一起活 ,要么一起死。
“等雪停了,我送你下山 。 ”
丹增突然开口。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 。”他看着火堆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大哥! ”多吉和巴桑都叫了起来。
“我决定了。”丹增的语气不容置疑 。
“那家里的债呢?”我问。
“人死了,债就没了。”丹增说 ,“你活着,我们家才算对得起你阿爸 。 ”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
“我不走。”我说。
“卓玛!”
“我说,我不走 。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但很坚定,“这里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男人。要死 ,我们一起死。”
帐篷里,又恢复了寂静 。
但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
好像有一点点什么东西 ,在悄悄地发芽。
第二天,雪奇迹般地停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 ,刺得人睁不开眼 。
多吉骑着马,在山谷里找到了一片被风吹开的草地。
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的牛羊撑一段时间了。
我们活下来了 。
春天来的时候 ,草场重新变绿。
巴桑在山坡上,给我编了一个花环,用最好看的格桑花。
他说:“姐,你戴上真好看 。”
多吉打猎回来 ,带回一张完整的狐狸皮。
他说:“冬天快到了,给你做个围脖。 ”
丹增赶着牛羊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塞到我手里 。
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绳串起来的银牌。
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藏文。
“这是护身符 。”他说,“阿妈留给我的 ,现在给你。”
我捏着那块冰凉的银牌,它却像一块火炭,烫着我的手心。
我抬头看着他们。
丹增沉稳的脸 ,多吉桀骜的眼神,巴桑天真的笑容 。
这三个男人,我的丈夫。
我的命运 ,已经跟他们,跟这片草原,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晚上,帐篷门口 ,挂着丹增的腰带 。
我走进帐篷,他已经躺下了。
我脱下外套,在他身边躺下。
他转过身 ,把我搂进怀里 。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 ,充满了牛羊和阳光的味道。
“卓玛。 ”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喊我的名字 。
“嗯。”
“等巴桑再大一点,我们就让他出去读书。”
我愣了一下 。
“让他去县城 ,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
“那……家里的牛羊呢?”
“有我,有多吉 ,还有你。”
我的心,突然被一种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
帐篷外,风在轻轻地吹。
草原的夜 ,很静,很长。
但我知道,天 ,总会亮的 。
我开始教巴桑认字。
用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的汉名 ,我阿爸的名字,还有“北京” 。
巴桑学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姐 ,北京是什么? ”
“是我们的首都,一个很大的城市,比县城大一百倍 ,一千倍。”
“那……那里的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样,会写字?”
我笑了:“是啊,他们不仅会写字 ,还会说洋文呢 。 ”
“洋文?”
“就是外国人的话。”
巴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用木炭,笨拙地在石头上 ,写下了“北京 ”两个字。
他写得很丑,歪歪扭扭 。
但他很开心,拉着我 ,非要让丹增和多吉也看看。
多吉撇撇嘴:“写这玩意儿有啥用,能换成牛?”
丹增却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那两个字 ,然后摸了摸巴桑的头。
“写得好。”
巴桑得了夸奖,更高兴了,拉着多吉的袖子 ,让他也学 。
多吉一脸不耐烦,但还是拗不过他,拿起了木炭。
他在县城读过书,字比我写得还好。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多吉 。
那两个字 ,写得龙飞凤舞,跟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不羁的劲儿。
从那天起 ,我们家的石头上,就多了很多字。
有丹增的名字,有多吉的名字 ,有巴桑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
卓玛。
还有那头最壮的公牛的名字,我们叫它“霸王 ”。
还有那只最能下奶的母羊 ,叫“白雪” 。
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在这片亘古不变的草原上,刻下了我们独有的印记。
夏天的时候 ,草场上来了一队勘探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带着各种我们没见过的仪器 。
他们在我们的草场上,敲敲打打,钻来钻去。
丹增很警惕 ,不让我们靠近。
他说,这些人,是来挖“宝贝”的。
“宝贝? ”巴桑很好奇 ,“是金子吗?”
“比金子还宝贝 。”一个勘探队员笑着说,他递给巴桑一块巧克力,“我们是在找矿。”
巧克力。
巴桑从没吃过 。
他剥开糖纸 ,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然后眼睛就亮了。
“甜! ”
他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我。
那是我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
甜得发腻 ,但也甜得让人心安。
勘探队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
领队的是个姓王的工程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很斯文 。
他有时候会来我们帐篷,跟丹增聊天。
他问我们一年的收入,问我们的生活。
丹增不怎么搭理他,都是我在回答 。
王工知道了我的事 ,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小同志,委屈你了。”他说。
我摇摇头:“习惯了 。”
“想不想回家? ”他突然问。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回家?
这个词 ,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 。
“我……”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王工说 ,“我们可以带你回县城,再帮你联系你的家人。 ”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能走吗?
我应该走吗?
帐t篷外 ,多吉正在跟勘探队的一个年轻人比赛摔跤。
两个人赤着上身,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引来一阵阵的喝彩 。
巴桑在旁边 ,举着那块还没舍得吃完的巧克力,大声地给二哥加油。
丹增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 ,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这片草原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 ,那么……美好 。
“王工,”我深吸一口气,对他说 ,“谢谢你。但是,我不走。”
王工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答案。
“为什么? ”
“因为 ,这里是我的家 。”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
而是 ,我真的这么觉得 。
勘TAI队走了。
走的时候,王工给我留下一个地址,说如果我改变主意,可以去找他。
我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和丹增给我的那个银牌,放在了一起 。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放牛,挤奶 ,打酥油茶。
日子像草原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
多吉的脾气,好了很多。
他甚至开始跟我开玩笑。
有一次 ,他指着天上飞过的一只鹰,说:“卓玛,你看 ,那家伙跟你一样,都是外来的 。”
我白了他一眼:“你才是外来的,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
他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
巴桑的字,认得越来越多了。
他开始试着写信,给那个远在北京的 ,他想象中的世界 。
信当然是寄不出去的。
他就把那些写满了字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玛尼堆。
他说 ,这是他的“希望” 。
丹增还是那么沉默寡言。
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温柔。
有时候,我放牛回来晚了 ,他会骑着马,在山坡上等我 。
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把牛赶回家。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我开始觉得 ,嫁给三个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
丹增是山,稳重,可靠 ,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多吉是火,热烈,冲动 ,给这个家带来了活力和激情。
巴桑是水,清澈,纯真 ,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 。
而我,好像是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那根绳子。
虽然,这根绳子 ,曾经勒得我很痛。
秋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丹增 。
他听完 ,愣了很久,然后,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 ,他情绪最激动的一次。
多吉和巴桑知道了,也高兴得像个孩子 。
多吉拍着胸脯说:“以后打猎,我打双份!给我儿子补身体!”
巴桑则每天都趴在我肚子上 ,听里面的动静。
“姐,他动了吗?他有没有说他想吃什么?”
我成了这个家,不 ,是这片草原上,最金贵的“宝贝 ”。
我不用再放牛,不用再干重活 。
每天的任务 ,就是吃,和睡。
丹增会把最大块的肉留给我。
多吉会把最甜的野果摘给我 。
巴桑会把最新奇的故事讲给我。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女王。
一个被三个男人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女王 。
怀孕的日子,很漫长,也很幸福。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感受着那个小生命 ,在里面拳打脚踢。
我开始期待,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
他是丹增的孩子?还是多吉的?或是巴桑的?
这重要吗?
不重要了。
他是我们四个人的孩子。
是这片草原,赐予我们的礼物 。
临产那天 ,也是一个下雪天。
雪下得很大,跟我们快要饿死那年一样大。
我疼得死去活来,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
帐篷里 ,挤满了人。
丹增,多吉,巴桑 ,还有请来的接生婆。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
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抓着丹增的手 ,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另一只手,擦去我额头上的汗。
“卓玛,再加把劲 ,马上就出来了 。”
我感觉自己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
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声音穿透了风雪 ,穿透了帐篷,响彻了整个草原 。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
接生婆兴奋地大喊。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
丹增抱着那个小小的 ,皱巴巴的婴儿,递到我面前 。
他也在哭。
一个像山一样坚强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多吉和巴桑 ,也围了过来,两个人,也是满脸的泪水 。
我看着他们 ,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然后,我笑了。
孩子取名叫格桑 。
草原上最美丽,也最坚韧的花。
我们希望他,能像格桑花一样 ,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生长。
格桑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
他成了新的中心。
丹增不再是那个只会板着脸的大哥 ,他会抱着格桑,用胡子扎他的脸,逗得他咯咯直笑。
多吉也不再是那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他会耐心地给格桑讲故事,虽然那些故事,都是他自己瞎编的。
巴桑则成了格桑最好的玩伴 ,他会带着格桑,在草地上打滚,在小溪里摸鱼 。
而我 ,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的卓玛。
我是丹增、多吉 、巴桑的妻子 。
是格桑的阿妈。
我是这片草原的,女主人。
日子在格桑的笑声中,一天天变得温暖而充实 。
他学会了走路 ,学会了说话。
他第一个叫的,是“阿妈”。
然后是“阿爸” 。
他有三个阿爸。
他会骑在丹增的脖子上,挥舞着小小的鞭子 ,假装自己是威风的牧主。
他会缠着多吉,让他用套马杆,给自己套天上的云彩 。
他会和巴桑一起 ,把那些写了字的石头,垒得更高更高。
有时候,我会问他:“格桑 ,你最喜欢哪个阿爸? ”
他会歪着小脑袋,想了很久,然后 ,伸出三根手指头。
“都喜欢!”
是啊,都喜欢。
就像我一样 。
对这三个男人,我的心里,早已分不清 ,哪个是爱,哪个是亲情,哪个是责任。
它们早就揉在了一起 ,密不可分。
格桑五岁那年,我们把他送去了县城里的寄宿学校 。
送他走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
丹增给他背着小小的书包 ,里面装着我给他做的新衣服,还有他最爱吃的奶疙瘩。
多吉骑着马,让格桑坐在他身前 ,一路都在嘱咐他,在学校里,不准被人欺负 。
巴桑跟在后面 ,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抱着格桑,亲了又亲。
“格桑,到了学校 ,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知道吗?”
格桑点点头 ,小脸绷得紧紧的 。
“阿妈,我会想你们的。 ”
“我们也会想你。”
车子开动了 。
格桑把头伸出窗外,冲我们用力地挥手。
“阿爸!阿妈!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我们站在路边 ,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风吹过,我的脸上 ,一片冰凉。
不知道是风太冷,还是眼泪 。
“走吧,回家。 ”
丹增揽住我的肩膀 ,声音有些沙哑。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
没有了格桑的帐篷,显得空荡荡的。
晚上,我们四个人 ,围着火堆,沉默地喝着酥油茶。
“他会习惯的 。”过了很久,多吉开口说道。
“嗯。”丹增应了一声 。
巴桑突然站起来 ,跑到他的“玛尼堆”前,又往上面加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名字。
格桑 。
没有了格桑在身边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又有些不一样。
我们有了共同的期盼。
每个月,我们都会轮流去县城看格桑 。
给他带去好吃的,带去新做的衣服 ,也带去草原上最新的消息。
格桑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
老师都夸他聪明 。
每次看到他胸前飘扬的红领巾,我们都觉得 ,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几年后,王工的勘探队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勘探 ,而是来开采 。
我们的草场下,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铜矿。
政府要征用这片土地。
我们必须要搬迁 。
消息传来,整个部落都炸开了锅。
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牧民 ,无法接受离开自己家园的现实。
丹增成了最忙碌的人 。
作为部落里最有威望的年轻人,他要代表大家,去跟政府谈判。
他每天早出晚归 ,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们给的补偿款,太少了。 ”晚上,他对我和多吉说 ,“那些钱,买不来我们的草场,也买不来我们的牛羊 。”
多吉一拳砸在桌上:“跟他们拼了!这是我们的地方!”
“拼?拿什么拼? ”丹增看了他一眼 ,“用你的拳头,还是用你的套马杆?”
多吉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 ,又回到了冰点。
丹增的压力很大,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 。
多吉则像一头困兽,每天都烦躁不安。
只有我 ,和巴桑,还能保持一点平静。
我跟巴桑说:“别怕,天塌下来 ,有你大哥顶着 。”
巴桑点点头,然后,默默地把那些刻了字的石头 ,一块一块地,搬进了帐篷。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
丹增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收效甚微 。
上面的政策,是不会因为我们几十户牧民而改变的。
搬迁,是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丹增喝了很多酒 。
他抱着我 ,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胡话。
“卓玛,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 ”
“我保不住我们的家了……”
我抱着他 ,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丹增,你尽力了。”
“家没了 ,我们去哪儿? ”
“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说。
丹增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卓玛……”
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
最终,我们还是搬了。
政府在县城郊区 ,给我们盖了统一的安置房。
一排排的红砖瓦房,整齐,干净,但没有一点生气 。
牛羊 ,大半都卖了。
只留下几十头,圈养在狭小的棚圈里。
我们从牧民,变成了“居民 ” 。
住进了有自来水 ,有电灯,有电视的房子。
但我们,谁都不开心。
丹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整天坐在门口,望着草原的方向,一言不发 。
多吉找了份开卡车的工作 ,每天早出晚归,用汗水和酒精,麻痹自己。
巴桑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说话,也不出门。
我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地,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心里 ,像被挖空了一块 。
我怀念草原。
怀念那里的蓝天白云,怀念那里的牛羊成群。
更怀念,我们在帐篷里 ,围着火堆,虽然清苦,但却温暖的日子 。
格桑放假回来了。
他看着死气沉沉的家 ,看着愁眉不展的我们。
这个半大的小子,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 。
他没有哭 ,也没有闹。
他只是默默地,帮我做家务,给丹增捶背 ,陪巴桑说话。
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阿妈,我有个办法 ,能让阿爸他们开心起来 。”
“什么办法?”
“你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屋后的空地上。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石头 。
正是巴桑从草原上 ,一块块搬回来的那些。
格桑拿起一块石头,上面刻着“霸王 ”两个字。
“阿妈,你还记得它吗?”
我点点头。
那头最雄壮的公牛 ,已经在搬迁的时候,卖给了屠宰场 。
格桑又拿起一块,上面刻着“白雪”。
“它呢? ”
我的眼眶 ,湿润了。
格桑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摆在我的面前 。
丹增 ,多吉,巴桑,卓玛……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回忆。
“阿妈 ,家是没了。但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些记忆就还在 。”
格桑看着我 ,眼睛里,闪烁着超乎他年龄的,成熟和坚定。
“我们可以 ,建一个新的家。”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
我一把抱住他。
我的儿子 ,我的格桑。
他真的长大了 。
在格桑的带动下,我们开始尝试,接受新的生活。
丹增不再整天唉声叹气 ,他开始研究,怎么用科学的方法,养好那几十头牛。
他甚至还去镇上,参加了农技培训班。
多吉的工作 ,也渐渐稳定下来 。
他不再酗酒,把挣来的钱,都交给了我。
他说:“卓玛 ,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待自己 。 ”
巴桑,在格桑的鼓励下 ,走出了房间。
他报名参加了一个唐卡绘画班。
老师说,他很有天赋 。
他的画,虽然还很稚嫩 ,但充满了灵气。
画的,都是草原上的山,草原上的水 ,草原上的牛羊。
还有,我们一家人 。
而我,则用多吉给我的钱,在安置区门口 ,开了一家小小的酥油茶馆。
卖我自己打的酥油茶,还有自己做的奶疙瘩。
生意,竟然还不错 。
很多从草原来的人 ,都喜欢到我这里,坐一坐,喝一碗地道的家乡茶。
聊一聊 ,过去的日子。
生活,好像在一条新的轨道上,慢慢地 ,顺畅地,运行了起来。
房子,不再是冰冷的红砖房 。
它有了烟火气 ,有了笑声。
有了“家”的味道。
格桑考上了大学 。
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们全家 ,比过年还高兴。
丹增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格桑,哭得像个泪人 。
“好小子 ,有出息!比你三个阿爸都有出息!”
多吉则豪气地,把茶馆里所有的客人都免了单。
“今天我高兴!我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
巴桑画了一幅画 ,作为给格桑的礼物。
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高高的雪山之巅 ,雄鹰在他的头顶盘旋 。
画的名字,叫《未来》。
送格桑去北京上学的那天,我们又一次 ,全家出动。
火车站,人山人海 。
我拉着格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
“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按时吃饭,别冻着……”
格桑笑着,一一答应。
“阿妈 ,你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
丹增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常给家里打电话 。 ”
多吉塞给他一沓钱:“穷家富路 ,别省着。”
巴桑则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跟他阿爸当年给我的一模一样。
火车,鸣笛了 。
格桑上了车 ,隔着车窗,冲我们挥手。
我们站在月台上,看着那辆绿皮火车 ,缓缓地,驶向远方。
这一次,我没有哭 。
我的心里,是满满的骄傲 ,和希望。
我的儿子,他要去追寻,属于他自己的 ,更广阔的天地了。
而我们,会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家 ,等着他回来 。
又是一个冬天。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
茶馆里,生着暖烘烘的炉子 。
客人们围坐在一起 ,喝着热茶,聊着天。
我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 ,飘飘扬扬的雪花。
丹增,在屋后的牛棚里,给牛添草料。
多吉,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的卡车,装满了过冬的煤 。
巴桑,在他的房间里 ,画着他的唐卡。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稳。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那个银牌 ,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雪地里 ,绝望地,想要去死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 ,我真的死了。
或者,我跟着王工,走了 。
那,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现在,我很好。
我看着窗外,那片曾经让我恐惧 ,让我憎恨,也让我深爱着的土地 。
它改变了我,也塑造了我。
它给了我苦难 ,也给了我三个男人,一个家,一个孩子。
它让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女 ,变成了一个坚韧的,懂得爱与被爱的女人 。
我的手机响了。
是格桑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了他年轻 ,英俊,充满朝气的脸。
“阿妈!”
“哎,儿子!”
“北京下雪了,好大的雪!你们那里呢? ”
“我们这也下着呢 。”
“阿爸他们呢?”
我把镜头 ,转向了窗外,转向了屋后,转向了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他们都在呢。 ”
“那就好 。”格桑笑了 ,“阿妈,等我放假,我就回来看你们。”
“好 ,阿妈等你。 ”
挂了电话,我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
茶馆的门 ,被推开了。
多吉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风雪。
“卓玛,我回来了 。”
他走到我身边 ,搓着冰冷的手,呵出一口白气。
“快,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我给他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 。
他接过去 ,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舒坦! ”
他看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卓玛 ,今年冬天,肯定不冷了。”
是啊 。
有家,有爱 ,有期盼。
这个冬天,一定,不会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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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风跟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我把羊皮袄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还是没用,那风跟有眼睛似的,专往你骨头缝里钻。冷。冷得人想骂娘。草场上的草早就黄了,枯得跟死人的头发一样,没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