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静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
大家可能觉得，鱼和其他的脊椎动物比起来没有那么起眼。但是当我们把目光放回到4亿年前 ，鱼是当之无愧的“地球霸主 ” 。在这一时期 ，发生了非常多我们脊椎动物最重要的演化 。
我们的
祖先是鱼吗？
一席少年·腾讯SSV「未来科学家」论坛
2025.12.27 深圳
大家好，我是卢静，来自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今天我带给大家的报告是“我们的祖先是鱼吗？ ”
不知道你们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大概在三年前 ，我们团队的研究成果突然之间上了热搜第一 ，说，中国科学家证实人类是从鱼演化而来的 。
看到这个新闻之后，网友就不淡定了 ，说一觉醒来 ，祖先怎么从猴子变成了鱼？
如果我们的祖先真的是鱼的话 ，他会不会是长了鱼鳍的人的形态？
还有小朋友特别难过地跟我说：“我昨天晚上刚吃了一条鱼 ，是不是把我的祖先给吃了？”
我负责任地对大家说 ，不管你是昨天晚上还是什么时候吃的 ，不管你吃的是清蒸鱼还是红烧鱼，我们现在吃的鱼 ，在4亿年前就已经和我们的祖先鱼分道扬镳了 。所以大家以后放心地吃鱼 ，不要有心理压力。
●●●从无颌到有颌
但是 ， 为什么说人是从鱼演化而来的呢 ？ 在 2022 年的时候 ， 朱敏老师带着我们整个早期脊椎动物研究课题组 ， 在 Nature一期发表了四篇文章 ， 讲的就是我们发现了最早的有颌类祖先 ， 为我们探索从鱼到人的演化提供了最为关键的环节 。
那什么是颌呢？请看这张图 ，这里面有一条鱼是有颌类 ，一条是无颌类 。
无颌类怎么吃东西呢？它的嘴一直张着 ，要么寄生在别的鱼身上 ，要么寄生在石头上，或者就张着嘴过滤水里的东西 。它几乎没得挑 ，也不能决定自己要吃什么。
这个嘴看不太清楚 ，所以我放了一条非常著名的网红鱼——萨卡班甲鱼 。
它成为网红就是因为它的形态很特别 ，它是无颌类 ，嘴张开就闭不拢，所以它只能一辈子保持这种惊讶的表情 。
下面这张图中大家可以看到 ，这就是我们最早的有颌类的样子了。虽然它的牙看上去还不怎么锋利 ，但是它已经可以吃更多的东西了 。过去只能底栖或者吸附于其他生物身上，有了颌之后，可以主动捕食 ，可以在各个水域生活 ，整个生态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
这就是我们脊椎动物演化过程中非常重要的里程碑的事件——从无颌到有颌。
●●●
鱼类的时代
我们今天的题目是“我们的祖先是鱼吗？ ”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 ，就要把目光投回到4亿年前，这一段时期是脊椎动物史上非常特别的时期 。为什么呢？因为在那个时期脊椎动物只有鱼 ，没有其他的脊椎动物 。
大家可能觉得 ，鱼和其他的脊椎动物比起来好像没有那么起眼。但是当我们把目光放回到4亿年前 ，鱼是当之无愧的“地球霸主 ” 。而在这一时期，发生了非常多我们脊椎动物最重要的演化 。
除了刚刚讲到的颌 ，我们的胳膊也是在那个时期出现的 ，我们的硬骨头也是在那个时期出现的。
这一段时期在地质年代表上叫作志留纪到泥盆纪 ，还有一个名字 ，就是“鱼类的时代”。在这一时期，鱼是我们地球上的霸主 ，而我们四足动物 ，包括人类，就是从这个时期中的一条鱼演化而来 。
请大家动一下自己的脖子 。我们的脖子都很灵活 ，但是想一想 ，最早的脖子，在4亿年前是什么样子的呢？就是在鱼的身上。
最开始的鱼，身子和头是连在一起的 ，直到有颌类出现 ，我们才有了头颈关节，才有了脖子的雏形 。这是在4亿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
然后我们再摸一下自己的脸，想一想我们的脸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你们想没想过 ，如果往前追溯 ，最早的脸会是什么样子？这条鱼就是长着最早的脸的鱼，它有个名字叫作人脸古鱼。
是不是觉得我们4亿年前的脸太丑了？我们现在很庆幸，经过4亿年的发展 ，我们可以变成现在的样子 。当然我们也感谢我们的祖先 ，给我们的脸部带来了最为基础的雏形 。这些都是我们从化石中能够找到的非常直接的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当我们要从水里爬到陆地上时 ，我们需要长出胳膊和腿 ，我们要支撑自己的体重 。大家想想，我们现在的鱼 ，它们的鱼鳍可是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的 。
这一类化石鱼叫作肉鳍鱼 ，它的鳍肉乎乎的。
我们把它的骨骼放大 ，就可以看到它的肉乎乎的鱼鳍里面其实是长了骨骼的 ，和我们的胳膊、腿 、我们的手掌是一样的 。这就是我们四肢的雏形 。
再给大家看一个研究 ，从鳍到四肢。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科学家们 ，甚至现在的美国科学院的院长 ，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工作，就是研究鳍是怎么变成指的。
大家想想，我们平时吃鱼 ，你们会吃鱼鳍吗？不会 。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肉 。对的 ，鱼鳍都是扁扁的，到了肉鳍鱼类，鱼鳍变成肉乎乎的了 ，鱼鳍里面变得有骨头了。然后再慢慢地发展 ，到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 ，最后到灵长类哺乳动物 ，大猩猩的胳膊和我们的胳膊和腿已经几乎一样了 。
所以说，鱼鳍到四肢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演化过程 ，而肉鳍鱼的鱼鳍 ，就为我们后来的四肢奠定了重要的雏形 。这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要爬上陆地 ，支撑体重 ，就要有它。
看看你们的胳膊，是不是可以和肉鳍鱼的鱼鳍对比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一下子就发现人是从鱼演化而来的呢？不是的 。实际上，我们国家关于从鱼到人的探源研究，已经有半个世纪之长的研究历史了 。从张弥曼院士开始 ，到朱敏院士 ，再到我们，再到我们的研究生 ，已经是四代人。
在这50年中 ，有非常多举世瞩目的成果出现 ，这些成果奠定了中国是最早的脊椎动物 、最早的有颌类、肉鳍鱼类的研究中心 。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们研究的化石鱼是什么样子的？
●●●在不起眼的化石中
寻找最重要的科学证据
你们是不是在博物馆里面会看到这样的化石？都很好看对吧？都是现代的鱼的样子 。
你们再看看我这张照片，我们研究的是这样的鱼。
这个盒子里，凝聚了团队将近50年的研究成果，里面有十几种不同的最早的化石祖先鱼 。这些不起眼的材料 ，让我们发了十几篇顶刊文章 。
如果你看到这样的化石 ，你该怎么对它进行研究呢？其实在科学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 ，我们往往在一些不起眼的化石中 ，寻找最为重要的科学证据。我们的所有研究就是在一块一块看似分离的化石中，一点一点地拼凑线索。
讲一个故事吧 。我们的化石发现离不开野外工作 。这是我们野外的发掘现场 ，我们也会请当地的老乡帮助我们发掘。这张照片实际上是在十几年前拍的 ，将近二十年了 。当时我们在挖掘志留纪的脊椎动物，我们想要找到志留纪最古老的硬骨头的鱼 ，因为它和我们的人类起源直接相关 。
当时我们先找到了一个下颌和一片鳞片 ，但是审稿人说还不够 ，你们要找到头，我才相信你们这个是最早的硬骨鱼。OK，我们就回到了野外现场 。就在2008年的某一天 ，突然 ，帮我们发掘的老乡惊呼起来，他说：“你看！好大一个乌龟！”
我说怎么可能 ，乌龟大概在两亿多年前才演化出来 ，如果你在志留纪发现乌龟的话，那绝对是举世的大新闻 。然后我过去一看 ，我说这不是乌龟 ，我能肯定这是一条鱼，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们就把这件化石带回了北京 ，带到实验室里修理 。半年之后的某一天 ，朱敏老师突然特别神秘地说：“卢静，你看这是什么？ ”
我当时一看就震惊了，一条几乎完整的鱼！这就是当时老乡找到的，而这条鱼就是最为完整的 、最为古老的硬骨鱼 。它的头和身子都完整地保存下来了。
后来朱老师也给这条鱼取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名字 ，叫作梦幻鬼鱼 ，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会看到 。就是这样一条鱼，集中了最原始的有颌类的特征 ，又有很进步的肉鳍鱼类的特征 。
随后的十年我们在这个地方持续发掘 ，也发现了大量的非常重要的化石，包括刚刚我给大家展示的最早的人脸古鱼 ，是和梦幻鬼鱼在一个地点发现的。
我相信平时你们也喜欢出野外 、喜欢在山头踏青 ，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深圳找到这样的化石呢？深圳目前还没有 ，但是我想带大家一起回到珠江的源头——云南曲靖。
2019年 ，在云南曲靖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当时我们组织了一个国际会议考察 ，我们把考察地点就定在了珠江源头 ，因为这个地方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地质地点 。200多年前，徐霞客曾经想要追溯珠江的发源地，他一直追 ，追到曲靖炎方乡 。
直到20世纪80年代 ，大家发现，真正的珠江源头离徐霞客当年追溯的地方只有十几公里 ，这个地方就在曲靖的马雄山上。
因为它的特殊的地质地理位置 ，我们把国际同行也带过去考察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大家竟然就在珠江源公园的路面上发现了大量的碎片 。
当然大家可能看不出来，我们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些毫无疑问就是古代的鱼的碎片。
因为珠江源是一个挺偏僻的地方 ，就算修路也不可能从太远的地方运石头来 ，这就说明这些石头附近一定有泥盆纪的这些含鱼的化石地层 。所以，在会后，我们就对这里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察 。
经过两年多的时间 ，我们果然在珠江源自然保护区的附近发现了大概五处不同的化石点 ，全部都是最早的古鱼化石。
而这些古鱼为我们进一步描述了3亿多年前 ，鱼类统治地球的、繁盛的、鱼类天堂的场景 。我们在这发掘了400多吨的中泥盆世的古鱼化石，也在当地建了工作站 ，进行在地的研究 。
这里面有一种鱼很有意思 ，它叫作沟鳞鱼 ，是一种生活在3亿多年前的，现在已经灭绝的鱼。
在香港最古老的中泥盆世地层也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鱼 。
香港白沙头洲中泥盆世盾皮鱼类
我们想想 ，从珠江源头再到珠江尾 ，我们其实是能够追溯到这些鱼的演化的 。更有意思的是，其实在深圳也有相同的地层。朱老师从几年前就跟我说 ，我们什么时候要到深圳来出野外 ，我也希望未来我们可以在深圳发现同一套地层，发现深圳的泥盆纪地层里3亿多年前的古鱼。
这个时候我就可以把你们从深圳带回曲靖 ，一是为了追溯我们珠江的起源 ，第二是追溯人类的起源 。同学们，你们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在深圳的周边去寻找 ，看看有没有可能你们比我们更早发现我们的古鱼化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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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里的鱼
研究古生物其实有一点非常重要 ，就是我们需要将今论古，所以说我们不仅要研究化石 ，还要研究和它相近的生物。大家知道我是研究肉鳍鱼的 ，那大家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活着的肉鳍鱼吗？
我告诉大家，有一种鱼叫作拉蒂迈鱼，生活在南非科摩罗群岛和印尼印度洋流域 。这种鱼大概生活在水下100米到300米 ，几乎保存了我们4亿年前祖先的样子 。如果想看一条和我们4亿年前的祖先鱼几乎一样的鱼 ，我告诉大家，去寻找拉蒂迈鱼吧 ，因为拉蒂迈鱼是和我们祖先长得最像的鱼。
这个是一段拉蒂迈鱼的视频 。
大家看看它的鱼鳍 ，再想想刚才我给大家看的鳍 。看看我们的肉鳍是怎么运动的？是不是不像其他的鱼？这条鱼也是我的明星鱼，我是它最大的粉丝之一。
当我刚刚进入古生物研究的时候 ，被分到了古鱼类组 。坦率地说 ，当时的我和现在的你们一样，说到古生物想到的都是恐龙 。当时我的愿望是去研究恐龙 ，复活恐龙 ，最后发现我要去学鱼
。我的老师朱敏老师看出了我内心的纠结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扔给我一本书，A Fish Caught in Time（《时间里的鱼》） 。
（点击上图查看图书详情）
这本书讲的就是拉蒂迈鱼的发现和研究 ，以及围绕这条鱼发生的一系列的故事 。
当我读完了这本书 ，我说：“哇，真的为我打开了整个古生物的大门！ ”原来除了恐龙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古生物值得我去研究 ，值得我去探索 ，所以后来我也非常幸运地决定要做古鱼，而且一直研究的都是肉鳍鱼。
这种鱼其实在中国是没有的，但是现在我在研究印尼的拉蒂迈鱼 ，我希望通过我的研究和我们的化石可以联系起来 ，为我们揭示更多从鱼到人的演化的秘密。
●●●再现远古生物
说回到我们的化石 。这就是拉蒂迈鱼4亿年前的亲戚之一，杨氏鱼 ，也是张弥曼老师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研究的一条鱼 。
张老师在80年代的时候 ，把这个不到3公分的鱼头带到瑞典进行研究。她大概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对这个不到3公分的鱼头进行连续磨片的工作，把它磨成了500多张非常完整的脑部的连续磨片，寻找里面隐藏了什么样的证据 。
当时张老师被誉为不睡觉的女人 ，因为她夜以继日地在做这个研究 ，而且为我们四足动物的起源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证据 。
大家觉得一年半磨一个鱼头，是不是不可思议？张老师的老师研究了另外一种鱼 ，也用了同样的方法 ，大家猜一下，他研究那个鱼花了多长的时间？15年的时间 ，他把一条鱼磨成了连续的切片。
过去我们要用连续磨片的方法才能知道化石的脑袋里面有什么样的结构 。现在 ，随着新技术的发展，我们可以用无损的方式——CT扫描对这个化石进行研究 。
你们知道同样的研究我们现在花多长时间吗？把一个鱼头放到我们的CT机里面，不到一个小时 ，甚至20分钟 ，我们就可以获得最高精度的结果，然后对它进行研究。我们整个古生物在CT技术的帮助下，有了非常多的举世瞩目的成果 。
其中我想给大家介绍的是 ，有了CT机器之后 ，我们其实还不只是对它做CT，我们还要对它进行三维重建 、三维分割 、三维可视化的工作 。
刚才我给大家看的鱼 ，大家是不是看不明白我那一盒子的鱼长什么样子？所以我们还要对古代的这些古鱼进行最详细的复原 ，最后形成一个我们自己的脊椎动物数据库，目前也是全世界最大的脊椎动物数据库。通过这样的方式 ，我们可以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和关注整个生命演化、关键特征的形成 ，这些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一系列工作 。
我们也扫描了大量的现代的 、很珍贵的不仅是鱼类的脊椎动物的化石标本 ，通过这样的方式向大家展示脊椎动物的解剖学结构，这对于同学们学习生物知识特别的重要 。
对于我的研究生来讲，这也是他们进来就要学的第一门课，就是了解三维的脊椎动物的数据。
他们在上我的课时 ，除了学习一系列软件 ，还有一个工作，就是把这些我打印成几百块 、拆成几百块的骨片三维模型的骨骼全部拼起来。
后来我发现，这是学生最爱上的课 。他们经常会为了把骨头拼完加班到十一二点都不肯从实验室离开 。
我相信大家都很喜欢动手，但是你们会问我：“老师 ，我没有三维模型怎么办呢？”我想告诉大家一个最低成本的方式 ，你们平时吃鱼吧？你们如果吃鱼的话，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买一条鱼 ，吃了它 ，然后看看怎么做 。
当然你们可能不爱拼鱼，你们喜欢吃烤乳鸽对不对？这是我拼的鸡骨头，乳鸽也差不多 。
等下一次吃烤乳鸽的时候，吃完了把每块骨头都拼起来 ，再把它放到博物馆里面 ，和霸王龙对比一下，看看为什么科学家说恐龙没有灭绝 ，最后飞上了蓝天。
我想用一个我们自己做的大空间VR的视频作为结尾 。我们把我们的三维扫描的CT骨骼数据放到了一个虚拟场景里面 ，这是我梦想中的古生物学家办公室的样子 。
大家戴上VR眼镜 ，可以把这些过去我们根本触碰不到的生物的骨架拿起来 ，近距离地接触和感受我们的生命的骨骼的演化之美。
我最后想告诉大家，过去从未过去，它已经融入我们的现在和未来 ，还将持续塑造我们自己和我们所做的事情 。我现在的样子 ，就是我们4亿年前的鱼类祖先给我们的 。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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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古生物学领域时 ，是这本书为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拉蒂迈鱼是一个铭刻在我心上的名字 ，我希望这个名字可以走进更多人心里 ” ——卢静
卢静 译《寻找我们的鱼类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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