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盒在我的手心 ,被汗浸得有些发滑 。
就是这个,白色的,小小的塑料圆盒 ,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德文,是林瑶的家庭医生给她开的。
她明天就要飞柏林了。
三个月 。
不算长,也不算短。
但足够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改变很多事。
我拧开盖子,熟练地倒出那些白色的小药片 。
一共二十八片,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周期。
我把它们一股脑倒进马桶 ,按下冲水键,看着它们在一个小小的漩涡里消失不见。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瓶子。
叶酸 。
我妻子备孕时吃的 ,后来她放弃了,药还剩大半瓶。
我把那些带着微黄的、更大一点的药片,小心翼翼地倒进那个白色的德文药盒里。
二十八片 。
我反复数了三遍 ,确定数量完全一致。
盖上盖子,轻轻摇晃,声音听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把它放回原处 ,就在她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柏林苍穹下》旁边 。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靠着墙 ,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客厅里传来林瑶的声音:“张伟,你跑哪儿去了?我的充电宝你看见没?”
“来了! ”我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
我走进客厅 ,她正蹲在行李箱旁,翻找着什么,乌黑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 ,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
“充电宝不是在电视柜的抽屉里吗?”我说。
她“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站起来,拍了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 。 ”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就是这个笑容 ,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们结婚五年,从大学校园到婚纱,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只有我知道 ,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她第三次拒绝我的提议,说“我们现在要孩子是不是太早了”的时候。
或者,是她开始频繁地和她那个叫Kevin的男同事深夜聊工作的时候。
又或者,是她看着我的眼神 ,渐渐从依赖,变成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
她说 ,张伟,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太平淡了,像一杯温水。
她说 ,我需要一点激情,一点挑战。
然后,这次去柏林总部交流学习的机会就来了 。
三个月。
她告诉我的时候 ,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芒,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我笑着说好啊 ,这是好事,我支持你 。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我害怕。
我怕这三个月,会变成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
柏林,多遥远 ,多浪漫的城市。
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而我,只能守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守着我们这杯日益冷却的温水。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
我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纽带,把我们重新牢牢地绑在一起。
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了一样地生长 ,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个卑劣的计划,而是一个拯救我们爱情的唯一方法。
只要她怀孕了 ,她就会回来 。
她会安心地留在我身边,我们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瑶把充电宝塞进随身的小包里,走到我面前 。
她身上有我熟悉的沐浴露的清香。
我伸出手 ,把她揽进怀里。
“没什么, ”我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是……舍不得你 。”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 ,声音闷闷的:“我也舍不得你。但我很快就回来了。”
“三个月呢,”我低声说,“九十多天。 ”
“我会每天跟你视频的 。”她保证。
我没说话 ,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那一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她我的“计划” 。
我想问她 ,如果我们有了一个孩子,你还会不会觉得生活平淡?
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等她从柏林回来 ,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向她坦白一切。
我相信,到那时 ,她会原谅我的。
毕竟,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她 。
“好了,别跟个小孩子一样。 ”她笑着推开我 ,“我去洗澡了,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
她转身走向浴室 。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念:瑶瑶 ,等我。
等我们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她去机场。
晨雾很大,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
车里放着她喜欢的德语歌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低吟浅唱。
我们一路无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张伟,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我愣了一下 ,转头看她 。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怎么会这么问? ”
“为了自己的事业,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她说 。
我笑了笑 ,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说什么傻话 。我们是夫妻,你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我说,“我为你骄傲还来不及。 ”
她没说话 ,只是反手握紧了我的手 。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
一切都进行得很快。
到了安检口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进去了 。”她说。
“好。”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
她忽然上前一步 ,给了我一个拥抱。
很轻,但很用力。
“照顾好自己 。 ”她在我耳边说,“还有 ,别忘了给花浇水。”
“知道了。”
她松开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预检 。
她的身影很快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机场的广播响起,提醒飞往柏林的旅客开始登机 。
我才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慢慢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 ,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上。
我打开手机,点开我和林瑶的微信聊天界面 。
最后一条消息 ,是她五分钟前发的。
一张她在候机厅拍的照片,窗外是一架巨大的飞机。
配文是:Berlin, ich komme. (柏林,我来了 。)
我把车停在路边 ,看着那行德文,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要慢。
林瑶离开的第一周 ,我几乎每天都失眠 。
诺大的双人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她的气息,那让我更加清醒。
我开始习惯在深夜里 ,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闷酒,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
我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
柏林和我们有时差,她那边是下午 ,我这边已经是深夜。
她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带我“云游览”她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介绍她那些金发碧眼的同事 。
“嗨 ,张伟! ”屏幕那头,一个高大的德国男人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是克劳斯 ,瑶的导师。”
“你好。”我挤出一个笑容。
“瑶是个天才,我们都很喜欢她 。 ”克劳斯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林瑶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 、灿烂的笑容,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
那种笑容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过我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每次视频快结束时,我都会状似不经意地问一句。
“没有啊,好得很 。”她总是回答得很快 ,“这边伙食太好了,我感觉自己都胖了。 ”
我盯着屏幕里她的脸,仔细地观察着。
她的脸颊似乎是比以前圆润了一些,但……那也可能是视频美颜的效果 。
我不敢问得太直接。
我怕引起她的怀疑。
我只能旁敲侧击 ,像一个在雷区里小心翼翼行走的工兵 。
“是不是胃口特别好?有没有想吃什么酸的或者辣的?”
“有吗?”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都还好。就是有点馋火锅了。 ”
“等下个月,下个月你就回来了。”
“是啊 ,下个月我就回去了 。”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却没从她的语气里听到多少期待。
挂掉视频,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走到床头柜前 ,拿起那本《柏林苍穹下》 。
这是她临走前看的书。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我们在爱琴海旅游时拍的合影。
照片上 ,她靠在我的肩上,笑得一脸幸福 。
而现在,她在一个遥远的国度 ,为了她的“激情 ”和“挑战”而奋斗。
而我,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只能通过一块小小的屏幕,窥探她那精彩纷呈的生活。
我开始怀疑 ,我做的是不是错了 。
如果她回来,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喜?还是……愤怒?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能安慰自己 ,她爱我,她只是暂时被外面的世界迷住了双眼。
只要有了孩子,我们这个家就完整了 。
她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为了让这个“家”看起来更完整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把家里那间闲置了很久的书房,改造成一间婴儿房。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
但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恐慌。
说干就干。
我扔掉了书房里那张积满灰尘的旧书桌 ,把墙壁粉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 。
我开始在网上看各种婴儿床、婴儿车的评测。
我甚至开始研究起了不同品牌的奶粉。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沉浸在这种虚构的幸福之中 。
每个周末,我都会泡在宜家。
我对着那些小巧可爱的婴儿用品 ,一逛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一个导购员走过来,笑着问我:“先生,给宝宝选东西吗?男孩还是女孩?”
我愣住了 。
是啊 ,男孩还是女孩?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还不知道。 ”我有些结巴地回答 。
“那可以选一些中性点的颜色,黄色、绿色都很好。”导购员热情地推荐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
真实得让我几乎要忘了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林瑶那边,关于“Kevin”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今天Kevin带我去吃了一家超赞的土耳其烤肉 。 ”
“Kevin的德语说得真好听,像唱歌剧一样。”
“Kevin说我很有设计天赋 ,建议我可以考虑读个在职的设计学位。”
每一次,当“Kevin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的心都会刺痛一下 。
我开始忍不住地去想象。
想象她和那个叫Kevin的男人 ,并肩走在柏林的街头。
想象他们在露天咖啡馆里,相视而笑 。
想象他们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起加班 ,讨论着我听不懂的设计方案。
嫉妒像一条毒蛇,啃噬着我的理智。
我开始翻看她的朋友圈 。
她很少发朋友圈,尤其是关于工作的。
但这次,她破天荒地发了一张团队合照。
九个人 ,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设计工作室的地方。
林瑶站在中间,笑容灿烂 。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他的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林瑶身后的椅背上。
我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
虽然没有碰到 ,但那个姿势,充满了占有欲。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Kevin。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 ,再放大 。
我看到林瑶脖子上,戴着一条我没见过的项链。
不是我送给她的任何一条。
那是一条很细的银色链子,吊坠的形状……看不清楚 。
我的心 ,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张照片,直到眼睛发酸 。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瑶打个电话 ,质问她。
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问她那条项链是怎么回事。
但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
我不能。
我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她。
我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 。
我只能等。
等她回来。
等那个最终的“审判” 。
时间进入第二个月。
我把婴儿床 、衣柜、尿布台都组装好了。
米黄色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可爱的婴儿用品 。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照在那些小小的衣服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而美好。
我站在这间我亲手打造的“童话世界”里,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我和林瑶的视频通话 ,变得越来越短 。
她总是说很忙,要开会,要赶项目。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我看着屏幕里她略显憔셔的面容 ,忍不住问。
“还好吧,就是有点睡不够。”她打了个哈欠 。
“是不是……有什么反应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什么反应? ”她一脸茫然。
“就是,比如说 ,恶心,或者……”
“哦,”她恍然大悟,“你说孕吐啊 。张伟 ,你怎么最近老问这个?我又没怀孕。”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我就是关心你 。怕你水土不服。 ”我赶紧解释。
“放心吧,我壮得像头牛 。”她笑着说,“不说了 ,我要去开会了,拜拜。”
视频被挂断了。
我看着变黑的手机屏幕,感到一阵无力 。
也许 ,我的计划失败了。
也许,叶酸并不能代替避孕药。
也许,我只是做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恐慌 。
如果她没有怀孕 ,那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只能更加疯狂地投入到我的“父亲 ”角色中。
我开始给“宝宝”写日记 。
“宝宝,今天爸爸又给你买了一双小鞋子 ,是蓝色的,希望你会喜欢。”
“宝宝,今天爸爸在想,你长得会更像爸爸 ,还是更像妈妈? ”
“宝宝,你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她很辛苦 ,但她很爱你。我们一起等她回来,好不好?”
写这些日记的时候,我常常会写着写着就流下眼泪 。
我不知道我是在写给那个虚无缥Miao的“宝宝” ,还是在写给我自己。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未知的生命上。
他(或她)成了我唯一的救赎 。
林瑶回国的前一周,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
那是我第一次 ,在她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和不安。
“瑶瑶,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我问 。
屏幕那头的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张伟,”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很好!”
“是吗?”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感觉 ,我们离得越来越远了。”
“是因为那个Kevin吗?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 。
“Kevin?”她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提到他?他只是我的同事。”
“只是同事? ”我冷笑,“只是同事会送你项链?会把手搭在你身上?”
“你说那个?”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条项链是团队一起送我的结业礼物,每个人都有。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普通的合影 。张伟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
“我胡思乱想?”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 ”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柏林比这里好?他比我好?”我咄咄逼人。
“张伟,你冷静一点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们之间的问题,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是你,也是我。 ”
“我怎么了?”
“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 。”她说,“你只是把你认为好的东西 ,强加给我。你觉得稳定的生活是好的,你觉得早点生孩子是好的。可是,你问过我吗?”
我的心 ,像被针扎一样疼 。
“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我的声音弱了下去。
“家不是一个笼子,张伟。”她说,“爱也不是控制 。”
那天的通话 ,在不欢而散中结束。
挂掉电话后,我一个人在婴儿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看着满屋子的婴儿用品,第一次感到 ,这一切是多么的讽刺 。
我以为我在建造一个天堂。
到头来,却可能只是为自己挖了一个坟墓。
林瑶回国那天,是个阴天 。
我去机场接她。
三个月不见 ,她瘦了,也黑了。
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定 。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风衣 ,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我朝她挥手 。
她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才朝我走过来。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
她只是淡淡地对我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
“嗯 ,欢迎回家 。”我说。
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很沉。
回家的路上,我们依然沉默 。
车里的气氛 ,比来时更加压抑。
我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三个月 ,家里都还好吗?”还是她先开了口 。
“都好。 ”我点点头,“花……我都按时浇水了。”
她“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
我偷偷地观察她的侧脸 ,她的腹部。
风衣很宽松,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的心,悬在半空中 。
到了家 ,我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好像瘦了。 ”我说 。
“嗯,项目收尾太忙了。”她一边说 ,一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忽然有种错觉 。
好像她不是刚出差回来,而是……一个偶尔来访的客人。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书房我……改造了一下。 ”
她的动作停住了 。
“改造?”
“嗯。”我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奔赴刑场的囚犯,“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好。 ”
我推开那扇米黄色的门 。
午后的阳光 ,透过百叶窗,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婴儿床,小木马 ,墙上可爱的动物贴纸。
一切都像是一个甜蜜的梦 。
林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说辞,在这一刻 ,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我终于鼓起勇气 ,迎上她的目光,“瑶瑶,我……我希望我们能有个孩子 。”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 ,把这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我……”
“张伟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怕?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生育机器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急忙否认,“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怕失去你! ”
“用一个孩子来绑住我,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她眼圈红了,“你太自私了!”
“我自私?”我仿佛被她的话刺伤了 ,“我为了这个家,我每天努力工作,我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说我自私? ”
“我不需要你给的‘最好’的生活!”她吼道,“我需要的是尊重!是理解!你懂吗?”
“我不懂! ”我也失控地大喊,“我只知道,我老婆要去一个遥远的城市三个月 ,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朝夕相处,我只知道,我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我需要想办法解决!”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偷偷换掉我的避孕药?”
她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 ,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盒。
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
那些微黄色的、我再熟悉不过的叶酸片 。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傻吗?”她冷冷地看着我 ,“你换药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发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发现了? ”
“是 。”她说,“药片的颜色 、大小都不对。我去网上查了 ,那是叶酸。”
“那你为什么…… ”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我替她问出了后半句。
“我为什么要揭穿你?”她反问,“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场独角戏,到底要怎么演下去 。”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以,这三个月,你…… ”
“我都在看你表演。”她打断我 ,“看你每天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看你偷偷摸摸地布置这个可笑的婴儿房 。张伟,我觉得你像个小丑。”
“小丑…… ”我喃喃自语。
原来 ,我引以为傲的“计划”,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表演 。
我所有的紧张、期待、恐慌 ,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本来想,等我回来,就和你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好聚好散 。 ”
“离婚?”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不然呢?”她看着我,“和一个处心积虑算计我的男人,继续生活下去吗? ”
“我不是算计你!”我辩解道 ,“我是爱你!”
“别再说‘爱’这个字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玷污了它 。”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她 ,这个我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
她的脸还是那么熟悉,但她的眼神,却陌生得让我心惊。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 ,“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和我离婚的?”
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
我的世界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靠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
冰冷的木头,硌得我生疼。
“不过…… ”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什么?”我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
“不过,现在好像出了一点……意外。”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扔在了我面前的尿布台上 。
那是一根验孕棒。
上面,是两条清晰的、刺眼的红杠。
我的大脑,又一次当机了 。
“这……这是……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如你所见。”她淡淡地说。
“你……你怀孕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怎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恭喜你,张伟,你的‘计划’ ,成功了。”
我盯着那两条红杠,整个人都傻了。
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 。
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在她已经洞悉了一切 ,并且决定要和我离婚的时候。
老天给我开了一个多么巨大的玩笑 。
“怎么会……”我喃C喃自语,“你不是……你不是发现了吗? ”
“是啊,我发现了。”她说,“所以我从柏林 ,又买了一盒一模一样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
“那你为什么…… ”
“为什么还会怀孕?”她替我说道,“很简单。有一次,我把两盒药……拿混了。”
拿混了 。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荒唐。
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最后却抵不过命运的一个巧合。
我不知道该哭 ,还是该笑。
我看着林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初为人母的喜悦 。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恶。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 。 ”她摇摇头,“我需要时间想想。”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婴儿房 ,留下我一个人,和这一屋子的“童话”,以及那个残酷的“现实 ”。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瑶陷入了冷战 。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不说话,不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刻意避免。
这个家 ,安静得可怕 。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声音。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都显得异常清晰。
我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
她只是默默地吃着,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
晚上 ,她睡在客房。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无数次地走到客房门口 ,想敲门,想跟她谈谈 。
但每一次,手举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
我能说什么呢?
道歉?我已经道过了。
乞求?我还有什么资格乞求?
我亲手把我们的婚姻 ,推到了悬崖边上 。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她的“判决”。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
梦里 ,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
我手里拿着那两瓶药,一瓶是毁灭,一瓶是“希望”。
我在梦里大声地对自己喊:不要换!不要换!
但梦里的我 ,却听不见。
他只是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
周末 ,我妈打来电话。
“阿伟啊,瑶瑶回来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啊? ”
“妈,瑶瑶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们过两天再回去。”我撒了个谎 。
“不舒服?要不要紧啊?去看医生了没?”
“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两天就好了。 ”
挂掉电话,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
说他们的儿媳妇怀孕了 ,但也要跟他们的儿子离婚了?
我无法想象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下午,林瑶出去了 。
我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见了什么人。
是去见律师了吗?
还是……去医院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又怕惹她更烦。
我只能在客厅里 ,像一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墙上的时钟,滴答 ,滴答 。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直到晚上九点,她才回来。
她看起来很疲惫 ,脸色也很差 。
“你……去哪儿了?”我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去找了晓静 。”
晓静是她最好的闺蜜,也是一个律师。
我的心 ,彻底凉了。
“她……她怎么说?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她说,我这种情况,起诉离婚 ,你属于过错方,我可以要求多分财产 。”林瑶平静地陈述着。
“我不要财产!”我急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和孩子!”
“张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里满是失望,“这不是财产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了!”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瑶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看在……看在孩子的份上 。 ”
“孩子?”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孩子 ,从一开始,就是你算计我的工具。现在,你又想用他来绑架我?”
“我没有! ”
“你有!”她的情绪也激动起来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生下他!你只想着你自己!”
“那……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颤声问。
她沉默了 。
良久,她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今天……也去了医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
“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 ,不太好。”她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 ,情绪波动也大。医生建议……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最好尽快做决定 。 ”
“不!不能不要!”我失声喊道。
那是我和她唯一的联结了。
如果连孩子都没了,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瑶瑶,求你了 。”我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求你把他生下来。你就算不为了我,为了他,行不行?他是一条生命啊!”
她看着我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动弹。
我知道,她心软了 。
林瑶就是这样,她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坚强 ,内心深处,永远是柔软的。
“你让我……再想想。 ”她说完,便起身回了客房 。
那一夜 ,我看到了希望。
虽然微弱,但足以支撑我,继续等下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
我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小米粥 ,蒸饺,还有她最爱喝的豆浆。
她从客房出来,看到桌上的早餐 ,愣了一下 。
“趁热吃吧。”我说。
她没说话,默默地坐下来,开始吃。
吃完早餐 ,她忽然开口:“张伟,我们谈谈吧 。”
“好。 ”我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我们……怎么办?”
“我们复婚! ”我脱口而出 ,“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复婚?”她摇摇头,“不可能了 ,张伟。我不可能再和一个我不信任的人,生活在一起。 ”
“那……那怎么办?”
“孩子生下来,可以跟你姓 。但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抚养权 ,必须归我。 ”
“什么?”我愣住了,“抚-抚养权归你?那……那我呢?”
“你可以随时来看他。我不会阻止你们父子(女)相见 。”她说,“相应的 ,你每个月需要支付抚养费。 ”
我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瑶瑶,你……你这跟让我净身出户 ,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她说,“区别在于,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而不是一张离婚协议。 ”
“我不接受!”我站起来 ,激动地说,“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凭什么抚养权要归你?”
“就凭这个孩子,是我在怀。 ”她冷冷地说 ,“就凭我,是他的母亲 。张伟,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 ”她站起身,“明天 ,我会再去一趟医院。”
“你敢!”我吼道。
她没有理我,径直走回了客房,并且锁上了门 。
我一拳砸在餐桌上 ,桌上的碗碟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想挽回我的婚姻,我只是想有一个完整的家。
为什么到头来,我却要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我不甘心 。
我绝不甘心!
我冲到客房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林瑶!你开门!你给我出来! ”
“我们把话说清楚!”
“你不能这么对我!”
门里 ,没有任何回应。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在门口又踢又骂 。
直到我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
她的脸上 ,没有任何表情。
“张伟,”她说,“你闹够了没有? ”
我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瑶瑶……”
“如果你觉得,这样闹一场,就能改变我的决定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她说,“你只会让我觉得,你更可悲。 ”
“可悲……”
是啊,我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很可悲。
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她说,“三天后,给我一个答复。同意 ,或者不同意 。 ”
说完,她又想关上门。
“等一下!”我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同意你的条件 。 ”我艰难地开口,“你……能不能搬回主卧睡?”
她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
“我……我不想让爸妈他们看出来。 ”我说,“至少……在孩子生下来之前。”
她沉默了 。
我知道,我又在利用她的心软。
但现在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能把她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愿意 。
“好。”良久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瑶搬回了主卧 。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却不敢伸出手去触碰她。
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却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为了“演”好这场戏,我开始扮演一个“准爸爸 ”的角色。
我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各种有营养的饭菜 。
我买了很多关于孕期护理和育儿的书,每天晚上都看到深夜。
我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 ,默默地给她递上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会在她睡前,给她端上一杯热牛奶。
我做的这一切,她都默默地接受了 。
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谢谢”。
我们的交流 ,仅限于“吃饭了” 、“该睡了 ”这样简单而乏味的对话。
有一次,我陪她去产检 。
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 ,对我们说:“看,这是你们的宝宝,已经有心跳了。”
我凑过去 ,看着那个模糊的、跳动着的小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我的孩子 。
我的孩子,活生生地,在那里。
我激动地抓住林瑶的手。
她的手 ,冰凉 。
她也看着屏幕,眼神很复杂。
有惊奇,有动容 ,但更多的,是迷茫。
从医院出来,她一直很沉默 。
我以为 ,看到了孩子,会让她有所改变。
但并没有。
她对我,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我开始感到绝望 。
我觉得 ,我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周末,她约了晓静来家里吃饭。
我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 。
饭桌上,晓静一直在观察我们。
“瑶瑶 ,你气色看起来不错嘛。”晓静笑着说 。
“还行吧。 ”林瑶淡淡地回答。
“张伟,你可得好好照顾我们家瑶瑶,她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晓静又转向我。
“一定的,一定的。”我连忙点头 。
吃完饭 ,林瑶和晓静去阳台聊天。
我假装在厨房洗碗,耳朵却竖得老高。
“你真的想好了? ”是晓静的声音。
“嗯 。”
“就这么便宜他了?要我说,就该让他净身出户!”
“晓静 ,别说了。 ”林瑶打断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就是心太软 。”晓静叹了口气,“不过 ,看他最近这个表现,还算……有点悔改的意思。”
“是吗? ”林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又是做饭 ,又是看书,鞍前马后的 。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是为我。”林瑶说,“他是为他自己。为了那个他幻想出来的‘完整’的家 。 ”
“那孩子呢?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吧。”
“是啊 ,孩子是无辜的。”林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所以,我才给了他这个机会 。 ”
她们后面的话 ,我听不清了。
但我已经听到了我想知道的。
原来,在我看来充满爱意的“照顾”,在她眼里 ,不过是一场为了“赎罪”而进行的表演。
我为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
我的心 ,又一次被刺痛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我不能再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也不能再用这种虚伪的方式 ,去乞求她的原谅。
如果我真的爱她,我就应该给她自由。
哪怕这个自由,意味着永远地失去她 。
我走进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
是我在她去柏林之前,就悄悄拟好的 。
那时候,我害怕她一去不回 ,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
没想到,现在真的要用上了。
我把协议拿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
林瑶正在看书。
她看到我手里的文件 ,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 。
我看到,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 , ”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同意你的所有条件。孩子归你 ,我付抚抚养费 。”
“你……想通了?”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嗯。”我点点头,“你说得对,爱不是控制 ,家也不是笼子 。我不应该把你强行留在我身边。 ”
我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
张伟 。
那两个字,我写得歪歪扭扭。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说 。
“什么?”
“在孩子出生之前 ,我们……还能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眼里满是乞求 ,“我不想让孩子,在一个充满争吵和冷漠的环境里,度过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光。”
她看着我 ,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终于落了地。
虽然结局,不是我想要的。
但至少,我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
也给了她 ,她想要的自由。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反而缓和了许多。
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聊天 。
聊她的工作,聊我在公司里的趣事。
聊我们大学时的糗事 ,聊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 。
就好像,我们只是两个即将分道扬镳的旅伴 ,在最后的旅程里,珍惜着彼此相处的时光。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开始出现孕吐反应 ,吃什么吐什么 。
我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地给她做各种开胃的小菜。
晚上,她会因为腿抽筋而疼醒。
我会马上起来 ,帮她按摩。
她不再拒绝我的靠近 。
有时候,她会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电视。
有时候 ,我们会在晚饭后,一起去楼下的小花园散步。
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等待着新生命降临的恩爱夫妻 。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场“恩爱 ”的背后 ,是一份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我常常会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没有欺骗 ,没有争吵 。
只有平静的陪伴。
但时间,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预产期越来越近 。
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一方面 ,我期待着孩子的降临。
另一方面,我也害怕着那一天的到来 。
因为那一天,也意味着 ,我和林瑶,将要正式分开了。
孩子是在一个初夏的清晨出生的。
是个男孩。
七斤二两,很健康 。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的时候 ,我的手都在抖。
他那么小,那么软。
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什么 。
我的眼泪 ,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抱着孩子,走到林瑶的病床前。
她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分娩,脸色苍白 ,但精神很好 。
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让我……抱抱他。”她说 。
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她的身边。
她伸出手 ,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他长得……真像你 。”她笑着说。
“是吗? ”我也笑了。
那一刻,病房里的阳光,温暖得不像话。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
好像我们之间 ,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不愉快。
我们就是一家三口。
幸福的,完整的一家三口 。
出院后,我妈和岳母都过来帮忙照顾。
家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孩子的哭声 ,大人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
我请了长假,专心在家当“奶爸”。
换尿布,喂奶 ,拍嗝,我学得有模有样。
林瑶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
她大部分时间 ,都在房间里陪着孩子。
我常常会隔着门缝,看她抱着孩子,轻声地哼着摇篮曲。
那画面 ,美好得像一幅画 。
我多想,这幅画,能永远地挂在我的生命里。
满月那天 ,我们给孩子办了一个小小的满月酒。
只请了双方的至亲。
酒席上,我爸和我岳父都喝多了 。
他们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阿伟啊 ,以后你就是当爸爸的人了,要更有担当,要对瑶瑶和孩子好。”
“我知道的,爸。 ”我点点头 ,心里却是一阵苦涩 。
送走所有宾客,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孩子睡着了。
我妈和岳母也回去了 。
我和林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相对无言。
我知道,是时候了。
“明天……我就搬出去 。”我打破了沉默。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
“嗯 。”她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东西……我都已经收拾好了。”
“嗯。 ”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
这是我们一直没有讨论过的问题。
“张念安。”她说 。
“念安……思念,平安。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又红了。
“瑶瑶 ,”我看着她,“以后……我还能回来看他吗?”
“我不是说过吗? ”她说,“随时都可以 。”
“好。”
那一夜 ,我们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
我想再为她,做最后一顿早餐。
但我走进厨房,却发现她已经起来了。
桌上 ,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
上面卧着一个金黄色的荷包蛋。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问。
“睡不着。”她说,“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
“上路 ” ,这个词,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却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我们默默地吃着面 。
吃完 ,我站起身,拉过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走了。”我说 。
她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换好鞋 ,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多想,她能开口留我 。
哪怕只是一句,“再待一会儿吧”。
但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我 。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当我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屋里传来的一声,极力压抑的 ,抽泣。
我靠在冰冷的门上,泪流满面。
搬出去之后,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
白天 ,我是写字楼里一个兢兢业业的白领。
晚上,我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小公寓,对着一室的清冷。
我每个周末 ,都会回去看孩子 。
林瑶没有骗我。
她从来没有阻止过我。
她甚至会主动地,把孩子抱给我 。
“念安今天长了点肉。”
“他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
“他好像能认出你了 。”
她会跟我聊一些关于孩子的话题。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看着她 ,和她怀里的孩子 。
他们,就像是我生命里,一道永远无法触及的风景。
我成了他们生活里的一个“访客”。
一个固定的 ,每周来一次的访客。
有一次,我回去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德语书 。
“你……又开始学德语了? ”我问。
“嗯。”她点点头,“工作上可能用得到 。”
我心里一沉。
“你……还要走吗? ”
“不一定。”她说 ,“只是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
我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 ,会为了我而停下脚步的林瑶了。
她有了自己的方向,有了自己的目标。
而我,只是她人生路上 ,一个错误的站点 。
我开始尝试着,去接受这个现实。
我去健身,去学吉他 ,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我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 。
我想告诉她,也告诉我自己。
没有她 ,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蚀骨的思念,还是会席卷而来。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看手机里念安的照片 。
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看着他的眉眼 ,越来越像我。
也越来越像她 。
有一次,我因为公司项目,喝多了。
我鬼使神差地 ,打了一个电话给林瑶。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
“喂? ”是她带着睡意的声音。
“瑶瑶……”我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
“我也……想念安了。 ”我赶紧补充道。
“张伟,你喝酒了?”
“嗯 。”
“早点休息吧。”她的声音 ,听不出任何情绪。
“瑶瑶,你……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点点,想过我? ”我鼓起勇气问。
又是一阵沉默 。
“张...伟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
是啊,回不去了。
从我换掉那瓶药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墙上。
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就像我的心 。
日子 ,还在一天天过。
念安开始会翻身,会爬,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
每次我去看他 ,他都会伸出小手,要我抱 。
那一刻,是我每周最幸福的时刻。
我以为 ,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 。
我照常在周末,提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和零食 ,回去看念安。
开门的,却不是林瑶。
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比我高,比我帅 。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你找谁?”他问 ,语气很客气。
“我……我找林瑶 。 ”我愣住了。
“哦,你就是张伟吧?”他笑了笑,伸出手 ,“你好,我叫Kevin。”
Kevin 。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 ,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是他。
就是他 。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屋里。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沙发上 ,搭着一件男士外套 。
这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主人的痕迹。
“瑶瑶在给念安喂奶,你先进来坐吧。 ”他说着 ,就要帮我拿手里的东西。
“不用了 。”我后退了一步,声音冰冷,“我……我突然想起来公司还有点事。我下次再来。”
说完,我逃也似地转身就走 。
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到林瑶 ,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我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 。
直到我跑不动了 ,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脑子里 ,一片混乱。
他们……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林瑶去柏林的时候?
还是……更早?
我一直以为,Kevin只是我臆想出来的“情敌 ” 。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是我一手造成的。
难道,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被骗了?
这个念头 ,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扶着树,吐得昏天黑地 。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外面游荡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了林瑶的短信。
“我知道你昨天来过了 。有些事 ,我想我们应该当面谈谈。”
一个小时后,我出现在了她家楼下的咖啡馆。
她已经到了 。
她看起来有些憔셔,但很平静。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开门见山。
“上周 。”
“你们…… ”
“我们在一起了。”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死死地盯着她 。
“我从柏林回来之后。 ”
“所以 ,你跟我离婚,不只是因为我换了你的药?”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因为他 ,对不对?”
“不是。 ”她摇摇头,“张伟,我承认 ,我对Kevin有好感 。但那是在我们婚姻已经出现问题之后。我决定和你离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是吗?”我不信。
“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跟你解释这些 。 ”她说 ,“我是想告诉你,Kevin……他向我求婚了。”
“求婚?”我感觉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他不在乎我有一个孩子,他愿意和我一起 ,抚养念安长大 。 ”
“所以呢?”
“所以,我准备……带念安,跟他一起去柏林。”
“去柏林?”我“霍 ”地一下站了起来 ,引得咖啡馆里的人,都朝我们看来。
“你疯了吗?你要带我的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冷静一点 。”
“我怎么冷静! ”我压低声音 ,嘶吼道,“他是我的儿子!你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张伟,我们当初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抚养权归我。”
“那也没说你可以带他出国! ”
“我有权利,为我和我的孩子,选择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我冷笑 ,“就是跟着那个男人,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你有没有问过念安,他愿不愿意? ”
“他现在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
“他总有懂事的一天!到时候 ,你要他怎么想?他会恨你的!”
“我……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林瑶,我求你了。”我放低了姿态 ,“你别走,好不好?你别带走念安 。”
“我可以把他留给你,”她看着我 ,忽然说,“只要你愿意。 ”
“什么?”我愣住了。
“抚养权,我可以给你。”她说 ,“但是,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回来看他 。 ”
“你……你说什么?”
“我说 ,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我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连。 ”
我看着她 ,这个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 。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念安?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那你呢?”她反问 ,“你当初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
我哑口无言。
是啊 ,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她说 ,“一周后,给我答复。”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
留下我一个人 ,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
是选择留下儿子,但永远失去他母亲的消息。
还是选择放手,让他们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开始所谓“更好 ”的生活?
这,是一个比当初更让我痛苦的抉多。
那一周,我过得生不如死 。
我整夜整夜地 ,看着念安的照片。
我想象着,他以后没有妈妈的样子。
也想象着,他以后在异国他乡 ,叫另一个男人“爸爸”的样子。
每一种想象,都让我心如刀割 。
我去找了我的父母。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我妈听完 ,当场就哭了 。
我爸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儿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 ,我们都支持你。”
我也去找了我的朋友。
他们有的劝我,留下孩子 。
“女人没了可以再找,儿子没了,就真的没了。”
有的劝我 ,放手。
“强扭的瓜不甜 。你把孩子强行留下,他以后知道了真相,会恨你的。而且 ,一个单亲爸爸,带着一个孩子,你以后怎么办? ”
我听了很多建议 ,但我的心,却越来越乱。
最后一天,我去了林瑶家 。
我想再看看念安。
也许 ,是最后一眼。
林瑶给我开了门。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 。
“你……决定了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怀里的念安。
念安看到我 ,咧开嘴笑了,咿咿呀呀地向我伸出手 。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我紧紧地抱着他 ,恨不得把他揉进我的身体里 。
“念安……爸爸对不起你。”我哽咽着说。
“张伟…… ”
“我决定了 。”我打断她,抬起头,看着她 ,“你……带他走吧。”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做这个决定。
“为什么? ”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因为 ,他不能没有妈妈 。我不能……那么自私。”
是啊,我不能再自私了。
我已经因为我的自私,毁了我的婚姻。
我不能再因为我的自私 ,毁了我儿子的一生 。
一个没有妈妈的童年,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你……真的想好了? ”
“嗯。”我点点头 。
我把念安,还给了她。
我最后一次 ,亲了亲他的额头。
“瑶瑶,答应我一件事 。”
“你说。 ”
“以后,要经常给我发他的照片。要告诉他 ,他在中国,还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爸爸 。”
“……好。”她也哭了。
“还有,”我从口袋里 ,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是……我给念安写的日记,从……从你怀孕的时候 ,就开始写了 。等他长大了,你拿给他看。 ”
她接过U-disk,手在抖。
“张伟 ,我……”
“别说了。”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 ”
我转身,准备离开。
“张伟!”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
“对不起。”
我听到她说。
我没有回答 。
我只是抬起手 ,朝后挥了挥。
然后,大步地,走出了那个 ,我曾经以为是“家 ”的地方。
林瑶和念安,最终还是走了 。
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我只是一个人 ,开着车,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海边。
我看着潮起潮落,想起我们曾经在这里 ,许下的诺言 。
“张伟,我们以后要生一个篮球队!”
“好啊,到时候你当教练。”
“那你要当最好的观众! ”
“一言为定。”
海风吹过 ,吹散了那些遥远的誓言。
也吹干了我脸上的泪 。
生活,还要继续。
我换了工作,去了一个新的城市。
我开始尝试着,去认识新的朋友 ,接触新的事物 。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和学习。
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变得……配得上“父亲”这个称呼 。
林瑶遵守了她的诺言。
她每周都会给我发念安的照片和视频。
我看着他 ,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一个会走路 、会跑、会叫“爸爸 ”的小男孩 。
他的德语,说得比中文还流利。
他和Kevin ,看起来关系很好。
Kevin会教他踢足球,会带他去阿尔卑斯山滑雪 。
照片上,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 ,念安在那里,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每年念安生日,我都会给他寄去一份礼物 。
有时候是一套乐高 ,有时候是一辆遥控汽车。
我也会给他写一封信。
告诉他,爸爸在中国,一切都好 。
告诉他,爸爸很想他。
我不知道 ,他能不能看懂。
也不知道,林瑶会不会念给他听 。
但这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一种寄托。
就这样 ,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没有再谈过恋爱 。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那个遥远的孩子身上。
我的父母 ,也渐渐接受了现实。
他们会经常看着念安的照片,唉声叹气 。
但他们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林瑶一句不是。
他们知道 ,那是我心里的疤。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自德国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接了 。
“喂?”
“……张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得,让我心痛的声音。
是林瑶。
“……是我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 ”电话那头的她 ,似乎有些紧张,“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
“我也……挺好 。”
一阵尴尬的沉默。
“念安呢?他好吗?”我赶紧找了个话题。
“他很好 。 ”她说 ,“他……就在我旁边。”
“是吗?能让他……跟我说几句话吗?”
“好,你等一下。 ”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稚嫩的 ,带着点口音的中文 。
“……爸爸?”
“哎!是念安吗?”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
“爸爸……爸爸很快就去看你。”
“拉勾。”
“好 ,拉勾 。”
我和他在电话里,聊了很久。
聊他的幼儿园,聊他的新朋友 ,聊他最喜欢的动画片。
他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束光 ,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
挂掉电话,林瑶又接了过去。
“张伟…… ”
“嗯?”
“我……和Kevin,分开了。”
我愣住了 。
“为什么? ”
“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个好人 ,但我……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说。
又是“自私 ”这个词。
原来,在感情里,我们都曾那么自私 。
也都被“自私” ,伤得体无完肤。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准备带念安,回国。 ”
“回国?”我的心,狂跳起来 。
“嗯。”她说 ,“念安也长大了,他应该知道,他的根 ,在哪里。 ”
“那……什么时候?”
“下个月 。”
“好,好!”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去机场接你们! ”
“……好。”
挂掉电话,我冲到洗手间 ,用冷水,狠狠地泼了一把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头发里 ,也夹杂着几根银丝。
这五年,我老了 。
但我的心,在这一刻 ,却重新活了过来。
一个月后,我在机场,见到了林瑶和念安。
念安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小男孩 。
他看到我 ,有些害羞地,躲在林瑶的身后。
“念安,叫爸爸。”林瑶鼓励他。
“……爸爸 。 ”他小声地叫了一句。
我蹲下身 ,张开双臂。
“念安,到爸爸这里来 。”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我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真真切切的,温热的 ,我的儿子 。
我哭了。
林瑶站在一旁,也红了眼圈。
回家的路上,念安坐在我的旁边 ,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
“爸爸,这里……好高啊。”他指着一栋摩天大楼说。
“是啊,这里是上海 。 ”
“比柏林还高吗?”
“嗯 ,可能吧。”
我和林瑶,相视一笑。
仿佛,我们之间 ,从未有过那么多的伤害和隔阂。
林瑶回来后,暂时住在我租的公寓里 。
三室一厅,足够他们母子俩住。
我则搬到了公司宿舍。
我们 ,又回到了那种“访客 ”与“主人”的关系 。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感到痛苦。
我每天下班,都会先去公寓,陪念安玩一会儿。
给他讲故事 ,教他说中文 。
林瑶会做好晚饭,我们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 ,坐在一起吃饭。
吃完饭,我会自觉地离开。
我不想,再给她任何压力 。
我只想 ,尽我所能地,弥补我对他们的亏欠。
有一天,我陪念安在楼下踢球。
他不小心 ,摔了一跤 。
膝盖,磕破了。
我赶紧抱着他回家。
林瑶看到他膝盖上的伤口,心疼得不行。
她一边给他消毒 ,一边责备我:“你怎么看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 ”我连声道歉。
念安却很勇敢,他没有哭。
他对林瑶说:“妈妈,不怪爸爸 。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林瑶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
处理好伤口 ,林瑶把念安哄睡着了。
她走出房间,对我说道:“张伟,我们……谈谈吧。”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谈离婚的那一次 。
“我……准备在上海,找个工作。”她说。
“好啊 。 ”我点点头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 ,给念安,一个完整的家。 ”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念安很喜欢你 。”她说 ,“他每天,都在盼着你下班回来。 ”
“他……也需要一个爸爸。”
我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瑶瑶,你……你的意思是……”
“张伟 ,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 ,一种释然的温柔,“我们……复婚吧。”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我做了五年 ,都不敢奢望的梦 。
“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给你机会。 ”她摇摇头,“是给我们 ,给念安,一个机会 。”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我紧紧地抱着她 ,像是要揉进我的生命里 。
“对不起……瑶瑶,对不起……”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都过去了。 ”她在我怀里,轻轻地说。
是啊 ,都过去了 。
那些伤害,那些痛苦,那些眼泪。
在这一刻 ,都烟消云散。
我和林瑶,最终还是复婚了 。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简单地 ,领了一个证。
然后,我们一家三口,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 ,我抱着念安,林瑶靠在我的肩上 。
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这并不是童话故事的结局。
我们之间 ,那道因为欺骗而产生的裂痕,不会那么轻易地消失 。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们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爱 ,去慢慢地,修复它。
但我不怕 。
因为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 ,和不远处婴儿床里,同样睡得香甜的儿子。
心里,前所未有的 ,安宁。
原来,真正的家,不是一个没有争吵的童话世界 。
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风雨之后 ,我们,还愿意,为彼此 ,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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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剧子冉”!
希望本篇文章《老婆去柏林出差前夜,我把她的避孕药换成了叶酸,3个月后她回国》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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