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 ,北京。
秋风像个刀子,顺着脖领子就往里钻 。
我叫张远,二十六 ,不是北京人。
从老家出来晃了七八年,兜里攒了不到两万块钱,这是我拿青春跟汗水换的。
那时候的两万块 ,不算少,但搁在北京,也就够买个厕所 。
我不想再飘着了 ,做梦都想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哪怕再小,再破。
一个能让我把根扎下来的地方。
租房的日子 ,不是人过的 。
今天房东大姐乐呵呵地给你送碗面,明天就能因为你多用了三度电,站门口骂你半小时。
搬家更是家常便饭 ,每一次都像是一场扒皮抽筋的浩劫。
我的所有家当,一个大木箱就能装下 。
可我的梦,连着好几个木箱也装不下。
朋友胖子 ,北京土著,在街道办上班,消息灵通。
他知道我的心事 ,隔三差五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载着我满北京城乱窜,看房子。
新盖的楼房 ,我们连大门都不敢进,那价格,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
我们的目标,只能是那些缩在胡同深处 ,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老平房,小院子。
“远子,跟你说 ,今儿这地儿,绝对靠谱。 ”胖子把自行车搥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
“又是哪个犄角旮旯?”我拍了拍身上的灰 ,跟着他往一个更窄的胡同里钻。
胡同里黑黢黢的,一股子烂白菜和煤烟的混合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这都快到护城河了吧?”我问 。
“快了 ,但你别嫌偏。 ”胖子在前面带路,身子胖,挤得胡同更窄了 ,“这家的房主,急着移民。”
移民 。
90年代,这是个时髦又带点决绝的词儿。
意味着跟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
也意味着 ,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急着出手,价钱好商量 。
七拐八绕 ,终于在一个挂着“麻花胡同”牌子的地方停了下来。
胖子指着一个最不起眼的,半扇门都快掉下来的小门楼,“就这儿。 ”
我看着那门 ,心里凉了半截。
这哪是门,分明就是个窟窿 。
门上连个门环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铁锁 ,锈得像块放了几百年的姜。
胖子上去“哐哐”砸门,那架势,我真怕他把门给砸塌了。
半天 ,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锁头被拧开时,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
门开了一半,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
“谁啊? ”一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警惕地看着我们。
“赵大爷,是我 ,小李 。”胖子换上了一副笑脸,“跟您约好了,带朋友来看看房。”
赵大爷这才把门全打开 ,侧着身子让我们进去。
我一脚踏进去,差点被脚下的青砖绊倒 。
这哪儿是个院子。
就是一个狭长的,L形的天井。
地上坑坑洼洼 ,角落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盆烂罐,几块烂木板 ,还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铁疙瘩 。
唯一有点生气儿的,是墙角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指着灰蒙蒙的天。
正对着门的 ,是三间北房,也是唯一像样的房子。
左手边是两间矮小的东厢房,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 ,露着里面的夯土。
“就……这么大?”我有点不敢相信 。
“还嫌小? ”赵大爷眼睛一瞪,干瘪的嘴唇撇了撇,“这地段 ,这可是正经的二环里!出了胡同口,就是公交站,去哪儿不方便?”
他说着 ,带着一股子怨气,又带着一股子炫耀。
仿佛在说,我马上就要去一个比这儿好一万倍的地方了 ,这破烂,也就你们当个宝。
我没说话,跟着他进了北房 。
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
光线很暗,唯一的窗户 ,糊着发黄的报纸。
家具没几件,一张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 ,还有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 。
“您这……打算卖多少钱?”我小心翼翼地问。
赵大爷伸出三根枯柴一样的手指。
“三万? ”我心里一咯噔 。
“想得美!”他冷笑一声,“三十万。”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赵大爷,您这就是抢钱啊 。 ”胖子在旁边叫了起来 ,“您这院子,我给您算算,加起来都不到六十平 ,房子眼看就要塌了,您要三十万?”
“爱买不买。”赵大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我儿子都给我办好了,下个月就去美国。我跟你们说,以后想买,这个价都买不到了。 ”
“美国……”我重复着这个词 。
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 ,那是个遥远得像月亮一样的地方。
“三十万,我上哪儿给您凑去。”我苦笑着 。
“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 ”赵大爷打量着我 ,“你要是真想要,今天就拍板,二十五万 ,一分不能少。”
二十五万 。
我全身的家当,加上我能从亲戚朋友那借来的,撑死了也就五万块。
“大爷 ,我跟您说实话,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你看什么房?”赵大aye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别耽误我时间 。 ”
我和胖子被他轰了出来。
站在胡同里,我看着那扇破门,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操,什么玩意儿!”胖子啐了一口 ,“坐地起价 。远子,别理他,咱们再找。”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破院子,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的心。
也许是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 。
也许是那股子虽然难闻 ,但充满了生活味道的霉味。
它让我觉得,这儿能扎根。
“胖子,我想想办法 。 ”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我像疯了一样。
我把我老家那边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电话打了个遍 。
磨破了嘴皮子 ,好话说了一箩筐,又签了一堆借条,总算凑了四万块。
加上我自己的两万,一共六万。
离二十五万 ,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
我找到胖子,把钱拍在他面前。
“胖子,这是六万。你帮我再去跟那老头谈谈 。”
胖子看着桌上的钱 ,半天没说话。
“远子,你疯了?六万块,买这么个破烂?”
“我就要它。 ”我的眼神很坚定。
胖t子叹了口气 ,“行,我豁出这张脸,再帮你去磨磨 。”
胖子去了。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在他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一杯茶水都喝凉了 。
终于,他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没戏。”他说,“那老头咬死了,二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还说 ,已经有好几拨人去看过了,有人比你出价高。 ”
我的心,沉到了底。
“他说 ,他下个礼拜就得走,让我们别去烦他了 。”
“下个礼拜……”
我突然抓住了一个重点。
“胖子,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 ,“你明天再去,你就跟他说,我只有六万 。现金 ,现在就能给。他要是同意,我立马签合同。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当没这回事。”
“这能行吗?”胖子一脸怀疑 。
“他急着走 ,就不想夜长梦多。几十万的生意,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六万虽然少,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立马攥在手里的钱 。”我分析道。
这是一种赌博。
赌的是赵大爷对“立刻 ”和“现金”的渴望,超过了对那十几万差价的贪婪 。
第二天 ,胖子又去了。
这一次,他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
“成了! ”
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他怎么说?”
“那老头脸黑得像锅底。骂了你半天 ,说你这是趁火打劫 。但是,”胖子嘿嘿一笑,“他下周二的飞机 ,没时间再跟别人磨了。他让你明天就去房管所办手续。 ”
“多少钱?”
“六万。他说,就当是把这破烂扔给你了 。”
我高兴得差点没把胖子抱起来。
第二天,我们在房管所见了面。
赵大爷全程没给我一个好脸色 ,签合同的时候,笔杆子戳得纸都快破了 。
他大概觉得,这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为了六万块 ,就把祖产给卖了。
我不在乎他的脸色 。
我只在乎那本递到我手里的,崭新的房产证。
很薄的一本,但我攥在手里,觉得比金子还沉。
“钥匙 。 ”办完手续 ,我朝他伸出手。
他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黑乎乎的钥匙,往我手里一扔,转身就走 ,一句话都没多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我知道,他要去追寻他的美国梦了。
而我 ,我的梦,就在我手里的这串钥匙上。
当天下午,我就搬了进去。
说是搬家 ,其实就是把我的那个大木箱,从胖子家搬到了这个破院里 。
傍晚,我坐在院子里那张唯一还算稳当的破凳子上 ,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四周邻居家的窗户,一个个亮起了灯,传来饭菜的香味和孩子的吵闹声。
整个胡同,都活了过来 。
只有我的院子 ,是黑的,是死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但也有一种踏实感,从脚底板 ,一直升到天灵盖 。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浮萍了。
这个不到六十平的破院子,就是我的根。
第二天 ,我起了个大早 。
改造院子的工程,正式开始。
我没有钱请施工队,一切都得靠自己。
第一步 ,是大扫除 。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把院子里和屋里堆积的陈年垃圾给清理出去。
拉了整整五三轮车。
垃圾清空后,院子的真面目才露出来。
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
东厢房的墙 ,用手一推都晃悠。
北房的屋顶,有好几处瓦片都碎了,抬头就能看见天。
最要命的,是那面正对大门的北墙 。
墙皮早就掉光了 ,露出里面的青砖。
很多砖头都已经风化,用手一抠,就往下掉渣。
一到阴雨天 ,墙上就跟画地图似的,一片片的水渍 。
这面墙,必须拆了重砌。
否则 ,这个冬天我非得冻死在里面不可。
我跟胖子说了我的计划 。
胖子二话不说,第二天就给我弄来了一辆手推车,还有大锤、撬棍。
“远子 ,哥哥我别的忙帮不上,出把子力气,没问题。”
我们就这样开工了 。
没有章法 ,没有技术,就是一身的蛮力。
“哐!哐!哐!”
大锤砸在墙上,整个院子都在震。
尘土飞扬,呛得我们俩不停地咳嗽。
那感觉 ,不像是搞建设,倒像是搞破坏 。
邻居们都好奇地探头探脑。
“哟,小张 ,这是要干吗呀?拆房子? ”隔壁的王大妈隔着墙头喊。
“大妈,墙有点糟了,我拆了重砌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冲她笑笑。
“年轻人,有干劲。”王大妈赞许地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你这院子,以前可是个大户人家的 。”
“哦?什么大户人家? ”我来了兴趣。
“听我爷爷说 ,清朝那会儿,这住的是个贝勒爷。后来民国了,又换了好几拨人 。这老赵家,也是解放后才搬进来的。”
“贝勒爷……”我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景象 ,实在无法跟王公贵族联系起来。
“谁知道呢,都是老黄历了 。 ”王大妈说着,就缩回头去了。
我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北京城里 ,随便刨块砖,都能说出一段历史来。
我和胖子继续砸墙 。
墙很厚,是老式的“里生外熟”砌法 ,外面是青砖,里面是土坯。
我们干了一整天,才拆了不到三分之一。
晚上 ,我累得躺在床上,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
但我心里是充实的。
每一锤下去,砸掉的都是旧的 ,迎来的都是新的。
第二天,我们接着干 。
砸到下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哐”的一声,胖子的大锤砸下去 ,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沉闷的“噗噗 ”声,而是一种带着空洞回响的“咚”声 。
“哎?”胖子停了下来,“远子 ,你来听听,这儿好像是空的。 ”
我凑过去,用锤子柄敲了敲。
“咚咚咚 。”
果然 ,声音跟旁边不一样。
“怪了。”我皱起眉头,“难道这墙里还有夹层? ”
“夹层?”胖-子眼睛一亮,“是不是老辈儿人藏东西的地儿?”
那时候 ,各种寻宝 、挖宝的民间故事传得神乎其神。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
“别瞎想,可能就是砌墙的时候没砌实。”我嘴上这么说,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管他呢 ,砸开看看! ”
胖子来了兴致,抡起大锤,对准那块地方,狠狠地砸了下去 。
“哐当!”
几块砖头被砸了下来 ,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带着木头和油布味道的气,从洞里涌了出来。
“有东西!”胖子扔下锤子,趴在洞口往里看 。
我也赶紧凑过去。
洞里黑漆漆的 ,看不清楚。
胖子找来手电筒,往里一照 。
光柱下,我们看到 ,洞里码着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的东西。
“这是……什么? ”胖子声音都变了。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面墙的后面 ,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拿……拿一个出来看看。”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
胖子伸手进去,吃力地往外拖。
“我操,沉!”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一个油布包拖到洞口。
我赶紧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才把它弄了出来 。
油布包不大,大概也就一本厚词典那么大。
但分量 ,至少有二三十斤。
油布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不知道在墙里待了多少年 。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和激动。
我颤抖着手 ,去解油布外面捆着的麻绳。
麻绳早就朽了,一碰就断 。
我一层层地揭开油布。
油布里面,还有一层油纸。
油纸也已经发黄变脆 。
当最后-层油纸被揭开 ,一抹黄澄澄的光,瞬间刺痛了我们的眼睛。
那光芒,温润 ,厚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金子。
是一块完整的,压得方方正正的金条 。
上面还刻着“壹拾两 ”的字样。
我和胖子 ,都傻了。
我们俩,像两尊雕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那块金条,在手电筒的光下,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芒。
“金……金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胖子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 ,沙哑。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块金条 。
冰凉 ,坚硬,沉重。
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发慌。
“啪!”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
火辣辣的疼。
不是做梦。
“远子 ,你干吗! ”胖子被我吓了一跳。
“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说。
“那……那墙里……”胖子指着那个洞口,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都是? ”
我们俩,像被电击了一样 ,猛地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疯了 。
我们俩都疯了。
我们扔掉了手里的金条,像两头饿狼 ,扑向那面墙。
我们不再用锤子,直接用手,用撬棍 ,疯狂地把那些松动的砖头扒下来 。
一块,两块,三块……
随着砖头的掉落 ,那个洞口越来越大。
里面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油布包 。
满满一墙的油布包。
从地上,一直码到房顶。
整整齐齐 ,密密麻麻 。
每一个,都跟我们刚才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发了……发了……”
胖子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的脸色 ,比墙上的石灰还要白。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
我的腿,软得像面条。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的大脑 ,一片空白 。
我看着眼前这面金灿灿的墙,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90年,我在北京买了个破院子。
房东移民 ,急着出手,六万块就卖给了我 。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拿血汗钱打了水漂。
可今天 ,就在我砸掉这面破墙的时候,我发现,墙里面 ,藏着一整面墙的金条。
天,塌下来了 。
不对。
是天,掉下来一块巨大的金元宝,正好砸在了我的头上。
我和胖子 ,坐在那堆金条面前,相对无言 。
空气里,除了灰尘的味道 ,似乎还多了一丝金钱特有的,甜而腥的气味。
“远子……”胖子捅了捅我,“咱……咱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的脑子 ,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
报警?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秒钟,就被我掐死了 。
开什么玩笑。
这要是报了警 ,这些金子,还能有我的份儿?
不被当成盗墓贼抓起来就不错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任何人。”
胖子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对,对,谁也不能说 。连我老婆都不能说。”
“起来。 ”我站起身 ,“先把这些东西,都弄出来 。”
我们俩,又开始了忙碌。
但这一次 ,我们的动作,轻得像做贼。
我们把那些油布包,一个一个 ,小心翼翼地从墙洞里搬出来 。
每一个,都沉得我们龇牙咧嘴。
我们把它们堆在屋子的中央。
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 。
我们数了一下。
不多不少 ,整整一百个油布包。
每个包里,都是一块十两重的金条 。
一百块。
一千两。
黄金 。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远子,一两黄金 ,现在市价多少钱?”胖子咽了口唾沫。
我摇摇头 。
我对这个,一窍不通。
“但肯定……肯定是个天文数字。 ”我说 。
胖子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看着那堆金子,眼睛里放着光 ,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满汉全席。
我理解他的心情。
但我,更多的是恐惧 。
这笔财富 ,太突然,太巨大了。
它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魔鬼,带着致命的诱惑 ,也带着无尽的危险。
“胖子,这些东西,暂时不能动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得先把它们藏起来。”
“藏?藏哪儿? ”
我环顾四周。
这个破院子,四处漏风 。
藏在哪儿,都不安全。
“埋起来。”我说 。
“埋地底下?”
“对。 ”
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们连夜开工 。
在北房的地面上 ,我们撬开青砖,往下挖。
北京的土,很实。
我们挖得汗流浃背。
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大坑 。
然后,我们把那些金条 ,重新用油布包好,一个一个,放进坑里。
当我们把最后一块金条放进去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们把土填回去,把青砖铺好 。
我还特意弄了些旧土,洒在砖缝里 ,让它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我和胖子,都累瘫了。
我们俩 ,坐在地上,看着恢复原样的地面,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
仿佛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都只是一场梦。
但我们彼此都知道,那不是梦。
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里,埋着一笔足以改变我们一生的财富 。
“胖子,”我看着他 ,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从今天起,忘了这件事。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砸墙,砌墙,装修房子。该怎么过 ,还怎么过 。”
胖子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但我们真的能忘得了吗?
怎么可能。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 ,就彻底变了 。
我还是每天早起,去工地上买水泥,拉沙子。
还是跟胖子一起 ,赤着膊,在院子里和泥,砌墙。
但我的心,已经不在那面墙上了 。
我的心 ,在我脚下的那片地里。
我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次。
走到那片地砖上,踩一踩 ,跺一跺 。
确定它还是实的,我才能回去,睡个安稳觉。
我变得神经质 ,多疑。
胡同里,稍微有点动静,我都会心惊肉跳 。
有人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我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胖子的状态,比我还差。
他好几次 ,半夜三更地跑来 。
拉着我,神神秘秘地问:“远子,你说,那老赵 ,知不知道这墙里有金子? ”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无数遍。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带走?
那可是一千两黄金!
就算他要去美国 ,也不可能把这么一大笔财富,随随便-便地扔在这儿。
可如果他不知道……
那这些金子,是谁的?
是那个传说中的贝勒爷?
还是民国时期的某个大官?
这些问题 ,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别想了 。”我对胖子说 ,“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我忍不住啊! ”胖子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一闭上眼 ,就看见那些金条在晃。远子,要不……咱拿一块出来,去换成钱?”
“不行!”我断然拒绝,“现在风声太紧 ,我们一动,就得死 。 ”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我不知道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
我只知道 ,现在,我们必须像乌龟一样,把头缩在壳里。
墙 ,很快就砌好了。
新墙,用的是红砖,水泥砌的 ,坚固,厚实 。
看着这面崭新的墙,我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 ,就在这面墙原来的位置,曾经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房子,在我和胖子的努力下,一天天变好 。
屋顶补好了 ,窗户换成了新的玻璃窗。
墙壁,也重新刷了白灰。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虽然依旧简陋 ,但已经有了家的样子 。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 ,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和胖子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 ,不能说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
我们还是兄弟 ,但我们看对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
有猜忌,有提防,也有同为“共犯”的默契。
时间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91年的春天 。
北京城,到处都充满了躁动和机会。
下海 ,成了最时髦的词。
无数人,辞掉了铁饭碗,投身商海 。
胖子也动了心。
“远子 ,咱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他找到我,神情激动,“这遍地都是钱 ,咱们有本钱,为什么不去捞一把? ”
他说得没错。
我们脚下,就踩着金山 。
但我们 ,却过得跟乞丐一样。
“你想做什么?”我问。
“倒爷!现在什么都缺,只要有关系,有本钱,把南方的电子表、喇叭裤 、蛤蟆镜弄到北京来 ,转手就是翻倍的利 。”
我的心,也动了。
这一年来,我守着那些金子 ,就像守着一个火药桶。
每天都提心吊胆 。
也许,把它们变成钱,变成流动的资产 ,才是最安全的。
“好。”我下了决心,“干! ”
我们决定,先拿出一根金条 ,试试水 。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把金条从地里挖出来,就像是把自己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一样。
那个夜晚 ,我们又一次,撬开了那片地砖 。
看着那些黄澄澄的宝贝,我们俩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我们只拿了一根。
最小的一根。
把它重新包好 ,藏在怀里,就像揣着一个炸弹 。
接下来的问题是,去哪儿把金子换成钱?
去银行 ,那是自投罗网。
那时候,私人买卖黄金,还是违法的。
我们只能找黑市 。
胖子路子野 ,七拐八绕,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路子。
一个在潘家园“掌眼”的,外号叫“老狐狸”的人。
我们约在一个小茶馆见面 。
我和胖子 ,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老狐狸,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山羊胡 ,三角眼,精明得像个鬼。
他没看我们,只盯着我们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布包 。
“东西带来了?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胖子点点头,把布包推了过去。
老狐-狸打开布包 ,拿出那根金条 。
他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戥子,又拿出一个放大镜 ,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官造的,成色足。”他点点头,“你们要出?”
“您给个价 。 ”我说。
老狐狸伸出四根手指。
“四万?”胖子问 。
老狐狸摇摇头 ,“四千。”
“四千?! ”胖子叫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小兄弟,这可是黄金。”老狐狸冷笑一声 ,“现在是什么行情,你们不知道?我收了,也是担着风险的 。 ”
我心里清楚 ,他这是在狠宰我们。
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成交 。”我说。
胖子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们拿了钱,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茶馆 。
四千块。
一根十两重的金条 ,只换了四千块。
“太黑了!”胖子气得直骂。
“黑,也得认 。”我叹了口气,“谁让我们见不得光呢。 ”
但不管怎么说 ,我们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我们用这四千块,加上我手里剩下的一点积蓄,南下广州 。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空气里 ,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我们像两只没头苍蝇,在那个巨大的市场里乱撞 。
凭着一股子愣劲,还真被我们倒腾到了一批电子表。
回到北京 ,我们在西单摆地摊。
第一天,就卖出去了一大半 。
我们尝到了甜头。
于是,我们更大胆了。
我们又挖出了一根金条 。
这一次 ,我们学精了,没再找老狐狸。
而是通过别的渠道,换了五千块。
我们用这笔钱,倒腾服装。
从广州的“的确良” ,到海边的“比基尼” 。
什么好卖,我们就倒腾什么。
我们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 ,越做越大。
不到半年,我们就赚了十几万 。
我们不再摆地D摊,在秀水街 ,租了一个小小的铺面。
有了铺面,我们的身份,也从“倒爷 ” ,变成了“个体户”。
我和胖子,都换上了时髦的夹克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
走在街上 ,也开始有小姑娘,朝我们抛媚眼了。
生活,似乎在朝着一个无比光明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
钱 ,越赚越多。
但脚下那一百根金条,就像一百个定时炸弹。
它们是我们暴富的根源,也是我们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祸根 。
我们很少再提起它们。
但它们 ,无时无刻,不在我们心里。
胖子开始变了。
他买了大哥大,戴上了金项链 。
出入的 ,都是高档的餐厅和歌舞厅。
他身边,也换了好几个漂亮的女朋友。
他开始劝我:“远子,咱有钱了 ,还住那破院子干吗?搬出来,买个大公寓,好好享受享受 。”
我摇摇头。
“我就喜欢住这儿。 ”
我不是喜欢 。
我是不敢离开。
我怕我一走,这个秘密 ,就守不住了。
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 。
他觉得我太保守,太胆小 ,守着金山当乞丐。
我觉得他太张扬,太招摇,迟早要出事。
终于 ,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我们分道扬镳了 。
“远子,这生意 ,我不跟你合伙了。”他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拍,“你自己干吧。”
“你要单干? ”
“对。”他看着我,“还有 ,那地下的东西,咱也分了吧 。一人一半,从此,谁也别碍着谁。”
分。
这个字 ,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跟我一起睡地铺 ,一起扛大包的兄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只剩下钱了。
“好 。 ”我点点头 ,“分。”
那个夜晚,我们最后一次,撬开了地砖。
我们把剩下的一百根金条 ,全部挖了出来 。
在灯光下,我们默默地分赃。
你一根,我一根。
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
分完后 ,他把他那一份,装进一个大皮箱里。
“远子,保重。”他拎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 。
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我把他那一半的金条,重新埋回了地下。
不 ,是我的那一半 。
从那天起,这个院子,这个秘密 ,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独自经营着那个小店。
没有了胖子的张扬,生意反而更稳了 。
我把赚来的钱,一部分 ,寄回老家,给父母盖了新房。
另一部分,我开始做一些更稳妥的投资。
那时候 ,国库券利息高,我买了不少 。
后来,我又听说,北京的房价 ,开始涨了。
我动了心思。
我用卖掉两根金条的钱,又在附近,买下了两个小院子 。
那两个院子 ,比我住的这个,还要破。
但我知道,这些砖头瓦块 ,以后,都会变成金子。
时间,进入了95年。
北京的变化 ,日新月异 。
高楼,像雨后的春笋,一栋栋地冒出来。
我住的这片胡同 ,也传来了要拆迁的消息。
邻居们,都兴奋得不行 。
盘算着,能分到几套房,拿到多少补偿款。
只有我 ,忧心忡忡。
拆迁,就意味着,我脚下的这个秘密 ,保不住了 。
我必须,在那之前,把那些金条 ,转移出去。
可我能转移到哪儿去呢?
那些年,我买了好几处房产。
但我都不放心 。
只有这个我亲手改造,亲手埋下秘密的院子 ,才让我有安全感。
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那种钱太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慌 。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 ,在院子里踱步。
看着那棵枣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每年秋天,都能结出又大又甜的枣子 。
我突然,想起了胖子。
自从那次分开后 ,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我只听说,他后来去南方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 。
再后来 ,就没了消息。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那五十根金条,还在吗?
拆迁的消息 ,越来越近 。
推土机的轰鸣声,仿佛已经在胡同口响起。
我不能再等了。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
我卖掉了手里的所有生意和房产。
换成现金。
然后,我开始 ,一点点地,把地下的金条,挖出来 。
我买了很多个保险箱。
把金条 ,分批存进了不同银行的保险库里。
每一次,都像是一场战斗。
当我把最后一根金条,存进保险箱,锁上的那一刻 。
我整个人 ,都虚脱了。
我终于,把这个背了五年的十字架,卸了下来。
没过多久 ,拆迁队,就开进了胡同 。
看着那些熟悉的院墙,在推土机下 ,轰然倒塌。
邻居们,有的欢天喜地,有的 ,则在抹眼泪。
我也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那个小院 。
那个我住了五年,承载了我所有秘密的地方。
它在尘土中 ,一点点地,化为乌有。
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有不舍,有解脱 ,也有一丝茫然。
拆迁补偿款,下来了。
我分到了两套楼房,还有几十万的现金 。
这点钱 ,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但我还是,像个普通的拆迁户一样 ,为这笔“巨款”而高兴。
我搬进了新楼房。
宽敞,明亮,有暖气 ,有独立的卫生间 。
比那个破院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但我,却常常在半夜醒来。
总觉得 ,自己还睡在那个低矮、潮湿的小北房里 。
脚下,还踩着那片冰凉的地砖。
2000年,中国加入了WTO。
整个国家,都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 。
我用手里的资本 ,成立了一家小小的投资公司。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去倒腾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商品。
我开始,投资股票 ,投资房地产,投资那些,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 ,高科技产业 。
我的财富,像滚雪山一样,以一种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速度 ,在增长。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
有自己的公司,开着进口的轿车,出入五星级的酒店 。
我身边 ,也不乏各种各样的,莺莺燕燕。
但我,始终没有结婚。
我怕。
我怕我的另一半,爱的不是我 ,而是我的钱 。
我更怕,我守不住那个秘密。
那个关于一面墙的金条的秘密。
虽然金条,已经不在了 。
但那个秘密 ,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它成了我的一部分。
有一天,我在一个高档的酒会上,意外地 ,又见到了胖子 。
他老了,也胖得更厉害了。
头发稀疏,满脸的油光。
他成了一个小小的 ,建材供应商 。
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房地产老板,递名片。
我们的目光 ,在空中,交汇了。
他愣住了 。
我也愣住了。
我们俩,就那么,隔着喧嚣的人群 ,对望着。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 ,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
我们,还是那两个,穿着破背心 ,拿着大锤,准备砸墙的穷小子 。
最终,还是我 ,先朝他走了过去。
“胖子。”我叫他 。
他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远……远子?”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尴尬,有羡慕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 。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你……还好吗? ”我问。
“还行,死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 ,指了指酒会里的那些大老板,“给他们供点沙子水泥,混口饭吃。”
“你当年…… ”
“别提了。”他摆摆手 ,打断了我,“都过去了 。”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过来。
我们俩,就那么,默默地抽着。
“你那五十根…… ”我还是 ,没忍住 。
他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说,“98年,金融风暴,全赔进去了 。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的心 ,沉了下去。
“你呢? ”他看着我,“听说你现在,混得很好 。”
我点点头 ,“还行。”
“那……东西……还在?”
“还在。 ”
他又沉默了 。
半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远子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后悔 。”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 ,为什么要跟你分家。更后悔,为什么要拿走那五十根金条。 ”
“……”
“那玩意儿,是魔鬼。”他说 ,“它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一夜回到解放前 。它把我的心 ,给撑大了。让我觉得,我无所不能。结果,摔得比谁都惨 。 ”
他看着我 ,“远子,你比我聪明。你守住了它,也守住了你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我只是 ,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 ”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当年 ,一起摆地摊的日子。
聊我们为了抢一个好摊位,跟人打架 。
聊我们赚到第一笔钱,去吃的那顿 ,加了两个蛋的兰州拉面。
我们聊得,热泪盈眶。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穷 ,但充满希望的年代。
从那以后,我又跟胖子,恢复了联系 。
我把他 ,安排到我的公司里。
让他,负责一个不怎么重要的部门。
他干得很卖力,也很本分 。
再也没有了 ,当年的那种张扬和浮躁。
我们,又成了兄弟。
但我们,谁也没有 ,再提过那些金条 。
仿佛,那只是我们共同做过的一场,荒唐而又真实的梦。
2008年 ,北京奥运会。
整个城市,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
我当年买下的那些,破旧的小院,如今 ,都成了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
我的身家,又翻了好几番。
我已经,对钱 ,没有了概念 。
它只是一串,存在银行里的,冰冷的数字。
我有时候 ,会开车,回到那个,叫“麻花胡同”的地方。
那里 ,早就被夷为平地。
盖起了一栋栋,豪华的公寓 。
我找不到,我那个院子 ,原来的位置了。
也找不到,那棵,每年都结出甜美果实的,枣树。
我常常在想 ,那个当年,把院子卖给我的,赵大爷 。
他去了美国 ,过得怎么样?
他知不知道,他亲手,放弃了一座金山?
我也在想 ,那些金条,最早的主人,又是谁?
是那个 ,已经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贝勒爷?
还是某个,在乱世中 ,想要为子孙后代,留一条后路的,富商?
他们把财富,藏在墙里。
希望 ,有一天,能够重见天日。
却没想到,成全了我这个 ,来自异乡的,穷小子 。
命运,真是个 ,奇妙的东西。
如今,我也老了。
我还是,一个人 。
我把我的大部分财产 ,都捐了出去,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专门,资助那些 ,像我当年一样,来北京打拼,却没钱没背景的年轻人。
他们叫我“张善人” 。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什么善人。
我只是一个 ,被一墙金条,砸中了的,幸运儿。
也是一个 ,被这个秘密,囚禁了一生的,囚徒。
我常常 ,会做一个梦 。
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90年的秋天。
我还是那个 ,二十六岁的,穷小子。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 ,破门 。
走进,那个堆满垃圾的,小院。
阳光,透过枣树稀疏的枝叶 ,洒在我的脸上。
暖洋洋的 。
我知道,在这个梦里。
那面墙,还完好无损地 ,立在那里。
墙里面,什么都没有 。
只有,青砖 ,和土坯。
而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 ,为了生活,而奔波的,年轻人。
我会在那个院子里 ,娶妻,生子 。
我会,跟邻居们,一起 ,在胡同里,下棋,聊天。
我会 ,看着我的孩子,在那棵枣树下,一天天长大。
我的生活 ,会很平凡,很清贫。
但,会很快乐 。
可是 ,梦,终究会醒。
醒来,我还是 ,一个人,守着一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 ,空荡荡的,城堡。
我得到了,全世界 。
却好像 ,也失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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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90年我在北京买了个破院子,房东移民,拆墙时发现一整面墙的金条》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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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90年,北京。秋风像个刀子,顺着脖领子就往里钻。我叫张远,二十六,不是北京人。从老家出来晃了七八年,兜里攒了不到两万块钱,这是我拿青春跟汗水换的。那时候的两万块,不算少,但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