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在北京买四合院,房东急出国 ,床底下全是民国金条
1989年的夏天,北京的风都带着一股躁动 。
天气是闷的,人心也是。
我叫张伟 ,二十八了,在北京一家半死不活的单位里混日子,揣着点儿这几年倒腾电子表和牛仔裤攒下的钱 ,不多,但也不少。
那时候,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得有个自己的窝 。
不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也不是跟爹妈挤在那个大杂院里,得是那种有天有地,关上门自成一统的院子。
我着了魔一样 ,天天骑着我那辆二手的永久自行车,在北京的胡同里乱窜。
从东城到西城,从鼓楼到后海 ,车轱辘都快被我蹬出火星子了 。
可那年头,哪有那么多房子拿出来卖的。
挂牌的,都是天价 ,给华侨、给港商预备的。
我这点钱,不够人家看一眼 。
爹妈劝我,踏实点 ,等单位分房,再攒钱娶个媳妇。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股火 ,怎么也浇不灭。
那天,我正蹬着车,路过一个胡同口的电线杆,上面花花绿绿贴着一堆小广告 ,治病的,找人的,搬家的。
就在最下面 ,一张用圆珠笔写的纸条,被风吹得一角都翘起来了 。
“院子出售,急。 ”
就这五个字 ,后面一个电话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被电着了似的,赶紧把车一停 ,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 。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抓了张纸就写了,墨水还洇开了一点。
我撕下那张纸条 ,手心里全是汗。
“急售”,这两个字,像钩子一样,把我心里所有的期望都给勾起来了 。
我跑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 ,摸出两分钱硬币,塞进去,哆哆嗦嗦地按着那个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了半天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了的时候,那边“咔嗒 ”一声 ,接了。
一个有点沙哑,又有点警惕的男声 。
“喂?找谁?”
“您好,我看到广告 ,说有院子要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点。
那边沉默了一下,好像在电话那头打量我。
“你在哪儿看的? ”
“就在……就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 。”
“哦。”他又顿了顿,“你想买? ”
“想 ,想看看。”
“行吧。”他报了个地址,“下午三点,过期不候 。”
说完,没等我回话 ,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听筒,愣了半天,心“怦怦 ”直跳。
这人 ,怎么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
地址离得不远,就在后海边上的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我回家扒拉了两口饭,换了件最体面的的确良衬衫 ,又把兜里那几张“大团结”揣好。
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那胡同口 。
我没直接进去,在胡同口溜达 ,假装看风景。
心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个什么局?是骗子,还是真有这么个漏给我捡?
快到三点,我才深吸一口气 ,推着车往里走 。
胡同不长,很安静,两边都是灰色的墙,墙头上长着草。
我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一个挺普通的院门 ,刷着红漆,漆皮都有些掉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
门上没挂锁 ,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环。
“当,当,当。”
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特别响 。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
“谁啊?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就是电话里那个 。
“您好,说好来看房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探了出来 。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瘦,眼窝有点深,头发花白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跟X光似的,要把我里里外外看个透。
“就你一个人? ”
“啊,对 。”
他这才把门全打开 ,让我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规整。
是个标准的单进四合院,东西南北四面都有房 。
院子中间有棵大槐树 ,树荫几乎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
很静,能听见树上知了的叫声。
“随便看吧 。”男人说 ,就靠在门框上,也不领我,自己点了根烟。
我把车支好 ,开始一间一间地看。
房子有点旧了,窗户纸有的都破了,墙皮也有脱落的地方 。
但梁和柱子 ,都是好木料,看着就结实。
屋里堆着很多旧家具,八仙桌,太师椅 ,雕花的木床,都蒙着一层灰。
空气里有股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
我心里越看越喜欢。
这不就是我做梦都想要的院子吗?
“怎么样? ”男人吐了个烟圈。
“挺好 。”我由衷地说 ,“大哥,这院子,您打算卖多少钱?”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万? ”我心里一惊 ,这价格,虽然比市面上便宜,但我还是拿不出。
他摇了摇头 ,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
“五千。”
我当时就懵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千?买这么一个四合院?
开什么玩笑?
“大哥,您没说错吧?是五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对 ,五千。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但有条件。”
“您说 。”
“现金,今天就得定下来。三天之内 ,把钱给我。我没时间等 。 ”
“为什么这么急?”我脱口而出。
他的脸沉了下来。
“不该问的别问 。你就说,你买不买得起?”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
我手头的存款,加上准备结婚用的钱 ,东拼西凑,差不多有三千出头。
还差将近两千 。
“钱……我得凑凑。 ”
“凑?我说了,我没时间。”他摆摆手 ,作势要关门,“你要是没诚意,就算了。”
“别别别! ”我赶紧拦住他 ,“大哥,您容我一天,就一天!我肯定能凑齐!”
五千块买一个四-合院 ,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
这漏太大了,大得我心里发慌。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好像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
“行 ,就一天。”他说,“明天下午这个时间,我见不到钱 ,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
从院子里出来,我腿都是软的 。
骑在车上,风吹在脸上 ,我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脑子里就两个字:搞钱。
回家,我不敢跟我爸妈说实话 。
我要是说五千块买个四合院,他们非得以为我疯了 ,或者遇上骗子了,能把我的腿打断。
我只说,我看上了一个铺面 ,想做点小生意,还差两千块钱。
我爸听完,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
“家里就那点底了,是给你娶媳-妇用的。”
“爸 ,这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了!”我急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伟啊 ,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安安稳稳上班不好吗?非要折腾。”
那天晚上,我们家吵了半宿 。
最后,我爸把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里 ,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用手绢包着,一沓一沓的 ,毛票,一块的,十块的。
“就一千五 ,全在这了 。 ”我爸把钱拍在桌子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拿着那包钱,手都在抖。
那不光是钱 ,是他们的命 。
还差五百。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我最好的哥们儿,猴子。
猴子家条件比我好点 ,他爸在厂里是个小领导 。
我把事儿跟他一说,当然,还是说买铺面。
猴子二话没说 ,把他准备买摩托车的五百块钱塞给了我。
“伟子,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想办法!”
“够了!够了! ”我眼圈都红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哥们儿发了,请你喝茅台!”
钱凑齐了 。
五千块,厚厚的一大摞 ,我用报纸包了三层,揣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烫人。
下午 ,我准时到了那个胡同。
还是那个男人,刘先生。
他看到我怀里的报纸包,眼睛亮了一下 。
他把我领进屋 ,把钱数了两遍。
“对。”他点点头,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张泛黄的纸 。
是房契和地契。
“这房子,从今天起 ,就是你的了。 ”他说,“手续,你自己去办过户 ,我没时间了 。”
“刘大哥,”我看着他,“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
“嗯。”他应了一声 ,开始收拾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就几件换洗的衣服。
“这屋里的东西……”
“都归你了 。 ”他头也不回,“我什么都带不走。”
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尤其是这张床 ,”他指了指北屋那张雕花的木床,“别动它,老物件了 ,一动就散架 。”
我点点头,没多想。
他就这么走了。
提着那个小包,没回头 ,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 。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槐树 ,还有点不敢相信。
从今天起,我,张伟 ,就是这院子的主人了。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把院子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 。
扔掉的垃圾,装了十几车。
屋里的家具,我一件一件擦干净 ,按原来的位置摆好。
那张雕花大床,我记着刘先生的话,没敢动 。
只是把上面的旧被褥都扔了 ,换上了我自己的。
晚上,我就睡在这张床上。
床很结实,一点都不晃 ,睡在上面,能闻到一股老木头的香味 。
我开始办过户手续。
那年头,手续不复杂 ,但磨人。
我天天往房管所跑,递材料,盖章 ,找人 。
花了个把月,总算是把红色的房产证拿到手了。
看着上面我的名字,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在院子里种了点葱和香菜,养了两只鸡 。
每天下班回来 ,关上院门,听着鸡叫,闻着饭香 ,觉得这日子,的踏实。
我也渐渐忘了那个神秘的刘先生,忘了那场离奇的交易。
直到那天 。
那天我请猴子来家里喝酒。
我俩在院里支个小桌 ,几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喝到半夜,都有点高了 。
猴子指着北屋 ,“伟子,你这床不错啊,古董吧? ”
“可不是 ,”我得意地说,“房东留下来的,说是老物件。”
“走,看看去。 ”
猴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屋 ,围着那床转了两圈 。
“这木头,好料啊。”他伸手敲了敲床板,“实心的。”
他喝多了 ,有点来劲,非要看看床底下是什么样的 。
“别动! ”我想起刘先生的话,“他说这床不能动 ,一动就散架。”
“屁!”猴子不信邪,“你这房东就是忽悠你,这么结实的床 ,能散架? ”
说着,他使出吃奶的劲,开始推床头。
我也喝了酒 ,脑子一热,就过去帮他。
那床,沉得跟山一样 。
我俩哼哧哼哧,脸都憋红了 ,才把床挪开一条缝。
“吱——”
床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行了行了,就看看 。”我喘着粗气说。
猴子趴下去 ,拿手电筒往床底下照。
“我操! ”
他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 。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也赶紧趴下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床底下晃动。
我看到了 。
床底下 ,根本不是我想象的积满灰尘的地面。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黑色的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
上面落满了灰 ,有的还结了蜘蛛网。
我和猴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这……这是什么?”猴子声音都发颤了。
“我……我也不知道 。”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刘先生那张瘦削的脸 ,他那句“别动这张床 ”,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拉出来看看 。”我说。
我俩合力,把其中一个箱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箱子上了锁,一把铜锁 ,绿色的锈迹斑斑 。
“有锤子吗?”猴子问。
我从院里找来一把羊角锤。
猴子拿着锤子,对着那把锁,“哐 ”就是一下 。
锁没开。
“妈的 ,还挺结实。”
他又砸了几下,铜锁“咣当”一声,掉了 。
我俩屏住呼吸 ,慢慢地,把箱盖打开。
箱子里,不是什么旧衣服 ,也不是什么破烂。
是一层油布,上面还印着字,但都模糊了。
掀开油布 。
我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电筒的光下 ,一片黄澄澄。
那光,晃得人眼晕 。
是金条。
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每根金条上,都刻着字 。
“中央造币厂 ”。
还有重量。
“壹市两” 。
猴子的手电筒 ,“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也傻了。
就那么跪在地上,看着一箱子的金条 ,脑子里一片空白 。
“民……民国的金条…… ”猴子结结-巴-地说。
我伸手,想去摸一根。
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伸出去好几次 ,都没敢碰。
最后,我还是摸了 。
那金条,冰凉 ,但是沉甸甸的,压手。
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
“伟……伟子……”猴子咽了口唾沫 ,“发……发财了……”
发财?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发财 。
是害怕。
是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下子窜到天灵盖。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快,快盖上! ”我反应过来 ,赶紧把油布盖上,把箱盖合上 。
“猴子,今天这事……”我看着他。
“我懂!”猴子脸都白了 ,“伟子,你放心,我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说!我……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 ,连招呼都没打 。
我能理解他。
换做是我,我也得跑。
这事太大了,大到能把人活活压死 。
猴子走了。
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床底下那几口箱子。
我把那个打开的箱子,重新推回床底下 。
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把那张大床,推回了原位。
严丝合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
烟雾缭绕里 ,我看着这间屋子 。
八仙桌,太师椅,雕花的窗棂。
一切都和我刚搬进来时一样。
但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
这房子 ,不再是我那个温馨踏实的窝。
它变成了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我就坐在这火药桶上 。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就睁着眼睛 ,躺在那张床上。
我能感觉到,身子底下,那冰凉的 ,沉甸甸的金条,正散发着一种无声的,致命的诱惑和危险。
我想起刘先生 。
他为什么要留下这笔财富?
他不知道?
不可能。
这么大的事,他能不知道?
那他就是知道 ,但带不走。
或者说,不敢带 。
89年,那个节骨眼上 ,谁敢带着这么多金条招摇过市?
他这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天大的麻烦,扔给了我。
五千块钱 ,他卖给我的,不是这个院子。
是这个秘密 。
我开始后怕。
如果那天,我没有凑够那五千块钱。
如果那天 ,我爹妈死活不同意,我没买成 。
那现在,睡在这堆金条上的 ,会是谁?
他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单位里,同事们说笑,打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觉得,自己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
我的心里 ,藏着一个能把天捅破的秘密。
我开始变得神经质。
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胡同里有人吵架,我都会吓一跳 ,以为是冲我来的 。
晚上,我把院门锁了一道又一道。
睡觉的时候,我在枕头底下放了一把菜刀。
我不敢再请朋友来家里 。
我怕他们喝多了 ,又起哄要挪那张床。
猴子也没再找过我。
我俩有种默契 。
那晚上的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了我们之间 ,谁也不敢去碰。
我瘦了十几斤。
整个人都脱了相 。
我妈以为我病了,天天给我熬鸡汤。
我喝着鸡汤,心里五味杂陈。
妈,你儿子不是病了 ,是快疯了 。
我好几次都想,要不,报警吧。
把这些东西 ,上交给国家。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掐灭了。
我怎么解释这些金条的来历?
我说是一个叫刘先生的人,五千块钱卖给我的?
谁信?
人家只会觉得 ,我就是那个刘先生的同伙,现在想金盆洗手,或者分赃不均 ,才来报警 。
到时候,金条没了,人也得进去。
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开始疯狂地查资料 。
我去图书馆 ,翻那些关于民国历史,关于金圆券改革的旧报纸,旧杂志。
我想知道,这些金条 ,到底是什么来头。
资料上说,48年,国民党败退之前 ,在上海发行金圆券,强制收兑民间的黄金 、白银和外币 。
搜刮了大量的财富。
后来,这些黄金 ,大部分被运到了台湾。
但还有一小部分,流落到了民间 。
成了很多大户人家的保命钱。
我猜,刘先生的祖上 ,应该就是当年的大户。
这箱金条,是他们家的根 。
传到刘先生这一代,他守不住了。
或者说 ,他不敢守了。
他选择了逃离,把这个根,连同它所带来的所有希望和危险,一起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留给了我 。
我看着那些资料 ,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些金条,是历史的遗物。
它们沾着血,也沾着泪 。
它们是财富 ,也是罪孽。
我该拿它们怎么办?
就让它们永远烂在床底下?
我不甘心。
我为了这个院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 。
现在 ,守着一座金山,却过得连乞丐都不如,天天提心吊胆。
凭什么?
一个念头 ,像毒蛇一样,开始在我心里滋生。
我要把它们,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
变成真正的钱。
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太疯狂了 。
也太危险了。
89年,投机倒把还是罪名。
私下交易黄金,那更是罪上加罪。
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 。
但我又想 ,富贵险中求。
我张伟,难道就活该一辈子当个穷哈哈,守着个破单位 ,等死?
不。
我不认命 。
那段时间,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北京的夜色里游荡。
我不再去图书馆。
我开始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
潘家园 ,报国寺,那些刚兴起的旧货市场。
我不是去买东西。
我是去听,去看 ,去找 。
找那些能“消化 ”这些东西的人。
我穿着最破的衣服,蹲在墙角,听那些倒爷们吹牛。
他们说 ,谁谁谁,从乡下收了个官窑的瓶子,一夜暴富 。
谁谁谁,把家里的金银首饰都卖了 ,凑钱去了国外。
我在他们的言谈话语里,捕捉着我需要的信息。
终于,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黑市的王胖子” 。
据说 ,这个人,手眼通天。
只要是值钱的玩意儿,不管来路正不正 ,他都收。
当然,价格也黑 。
我打听到了王胖子的“堂口”。
就在前门附近的一个大杂院里。
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 。
我去踩了好几次点。
确定了安全,我才决定 ,行动。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根金条 。
就一根。
我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揣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 ,我特意换了身衣服,还戴了顶帽子,压得很低 。
走进那个大杂院,我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院子里很乱 ,到处堆着杂物。
几个闲人,正凑在一起打牌。
看到我这个生面孔,都抬起头 ,用审视的目光看我 。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我敲了敲门。
“进来 。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拉着厚厚的窗帘 。
一个大胖子 ,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就是王胖-子。
“有事?”他眼皮都没抬 。
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停下盘核桃的手,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然后,他抬起头 ,第一次正眼看我 。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跟刀子似的。
“什么东西?”
“您看看就知道了。 ”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屋子里的空气 ,好像都凝固了 。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伸出肥大的手,把布包打开。
看到那根金条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
他拿起金条,放在手里掂了掂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天平和一块黑色的石头。
他用金条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又用天平称了称。
“东西不错 。”他说,把金条放在桌上 ,“哪儿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 ”我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
“祖传?”他笑了,笑得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小兄弟 ,在我王胖子面前,就别说这些胡话了 。”
我的心一沉。
“我不管你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他说,“我只问你 ,你想换多少?”
“您开个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 。
“三百?”
他摇摇头。
“三千? ”
他还是摇头。
“三万?”我不敢想了。
“给你这个数 。”他把金条往我面前一推,“一口价,三百块钱。 ”
我当时就火了。
“王老板 ,你这也太黑了吧?这可是一两金子!”
“爱卖不卖 。”他又开始盘他的核桃,一副吃定我的样子,“小兄弟 ,你这东西,来路不明。除了我这儿,你哪儿也出不了手。你信不信 ,你今天从我这个门走出去,不出二里地,就得让人给你没收了 ,人还得进去 。 ”
他是在威胁我。
我看着他那张肥脸,恨不得一拳打过去。
但我不敢 。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沉默了。
拳头攥得“咯咯”响 。
三百就三百。
就当是,交学费了。
“行。”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痛快。 ”王胖子笑了 ,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张大团结,递给我。
我拿着那三百块钱,走出了那个大杂院 。
外面的阳光 ,刺得我眼睛疼。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屈辱,愤怒,但又有一丝兴奋 。
我成功了。
我把一根金条 ,变成三百块钱。
虽然被宰了一刀,但我知道,我已经打开了一条路 。
一条能把那些“死”东西 ,变成“活”钱的路。
我没有马上进行第二次交易。
王胖子这种人,太危险 。
我得找更稳妥的渠道。
我开始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来中国做生意的外国人。
尤其是 ,港商。
8-0年代末,90年代初,第一批港商开始进入内地 。
他们有钱,胆子大 ,而且对黄金这种硬通货,有着天生的迷信。
我通过一个远房亲戚,搭上了一个在合资饭店当经理的线。
我花了好几百块钱 ,请他吃饭,送礼 。
终于,他答应 ,帮我介绍一个香港来的老板。
姓陈。
见面地点,就在那家合资饭店的咖啡厅里 。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么高级的地方。
金碧辉煌的,地毯厚得能陷进去人。
服务员都穿着笔挺的制服 ,说话轻声细语 。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老板很准时。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文质彬彬的 。
他看到我,很客气地笑了笑。
“张先生? ”
“是是是,陈老板,您好。”我赶紧站起来。
他点的咖啡 ,我喝不惯,又苦又涩 。
我俩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天气,生意 ,北京的变化。
最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
“陈老板 ,我……我手上有批货,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哦?”他呷了一口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什么货? ”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
里面,是五根金条。
我这次 ,下了血本。
陈老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
他拿起一根,仔细地看了看。
“好东西。”他赞叹道,“张先生 ,你这些货,有多少?”
“不少 。 ”我含糊地说。
“开个价吧。”
这一次,我吸取了教训。
我没有让他开价 。
“陈老板 ,现在香港的金价,是多少?”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张先生 ,是同道中人啊 。 ”
他告诉我一个数。
这个数,比王胖子给我的,高了十几倍。
我心里狂跳 ,但脸上,故作镇静 。
“我不能按香港的金价给您。”我说,“毕竟 ,您还得担风险,还得运出去。这样,我给您打个八折 。”
陈老板看着我,笑得更开心了。
“张先生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
那次交易,非常顺利。
我拿到了我人生的第一笔巨款 。
好几万块钱。
我把钱存进银行 ,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的零,感觉像做梦一样。
有了这次的成功,我胆子更大了。
我和陈老板 ,成了长期的合作伙伴 。
每隔一两个月,我就会和他交易一次。
每次,都是五根 ,或者十根。
我不敢一次出太多 。
细水长流,才安全。
我的钱,像滚雪球一样 ,越来越多。
我没有像那些暴发户一样,买大哥大,买桑塔纳 。
我依然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穿着我的旧衣服。
我把钱 ,都投进了房子里。
9-0年代初,北京的房地产,还没热起来 。
很多老旧的四合院 ,都没人要。
我用手里的钱,开始一个个地“吃”进。
东城的,西城的 ,只要位置好,院子规整,不管多破 ,我都买 。
买下来,就简单修缮一下,租出去。
我的名下 ,有了三套,四套,五套四合院……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张老板”,“张大款 ”。
但我知道 ,我还是那个张伟。
那个守着一床底金条,夜夜睡不着觉的张伟 。
那些金条,在慢慢减少。
我的财富 ,在慢慢增加。
但我心里的那个秘密,却越来越沉 。
我常常在夜里惊醒,一身冷汗。
我梦见 ,刘先生回来了。
他站在我的床前,问我,他的东西呢?
我也梦见 ,王胖子带着一帮人,踹开了我的门 。
他们拿着刀,问我 ,金条在哪儿?
我活在一种巨大的分裂里。
白天,我是成功的商人,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晚上,我是秘密的囚徒 ,是惊弓之鸟 。
我不敢结婚。
我怕,我的妻子,会发现我的秘密。
我怕 ,我的孩子,会因为我的财富,而遭遇不测 。
我成了北京城里 ,一个孤独的富翁。
我的院子越来越多,但我真正的家,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藏着秘密的 ,最初的院子。
那张雕花大床,我再也没有挪动过 。
它就像一个封印,封印着我的过去 ,也封印着我的恐惧。
有一年,猴子来找我。
他混得不好,单位倒闭了,下了岗 ,媳妇也跟他离了 。
他来找我借钱。
我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做个小生意,重新开始。
他拿着钱 ,看着我,欲言又止 。
“伟子,”他说 ,“那晚上的事……”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
“你……过得好吗? ”
我笑了笑,没说话 。
好吗?
我也不知道。
我有钱,有很多钱。
但我没有一天 ,是真正安心的 。
后来,我听说,王胖子因为别的案子 ,被抓了。
判了无期。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庆幸,还是悲哀?
他也曾是这个时代的枭雄,但最终 ,还是栽了 。
而我呢?
我还能走多远?
2000年之后,北京的房价,开始疯涨。
我手里的那些四合院 ,价值翻了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我成了真正的亿万富翁 。
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开始做正经的房地产开发。
我请了最好的设计师 ,把那些老院子,修缮得古色古香,又符合现代人的居住习惯。
我的项目 ,成了北京城的一个新地标 。
我上了杂志,上了电视。
他们说,我是“四合院的守护者”。
他们说 ,我独具慧眼,抓住了时代的机遇 。
我听着这些赞美,心里只有苦笑。
什么守护者?
什么机遇?
我只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幸运的窃贼。
床底下的金条 ,终于都出手了 。
最后一次和陈老板交易,是在香港。
那时候,我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国境。
陈老板老了 ,头发全白了。
他请我喝早茶 。
“张生,”他说,“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
“您说。”
“你那些货,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
然后 ,我笑了。
“陈老板,你猜呢? ”
他也笑了。
“不重要了 。”他说,“时也 ,命也。”
是啊,时也,命也。
如果不是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 。
如果不是那个急于出国的刘先生。
如果不是那张不能挪动的床。
我张伟,现在会在哪里?
或许 ,还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单位里,熬到退休 。
或许,早已在下岗的浪潮里 ,不知所踪。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最初的院子。
我把它锁了起来。
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
那张雕花大床,也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 ,刘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他到了美国吗?
他有没有后悔,把那么大一笔财富 ,用五千块钱,就卖给了一个陌生人?
或许,对他来说 ,那不是财富,而是催命符 。
扔掉了,他才能活。
而我,捡起了这张催命符。
用我的半生 ,去偿还它带来的,那份沉重的幸运 。
有一年,我鬼使神差地 ,又回到了那个胡同。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
但已经修葺一新,成了旅游景点 。
我的那个院子,门口挂上了一块牌子。
“私人宅邸 ,谢绝参观 ”。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
一个导游,正带着一队游客 ,从我身边走过。
“大家看,”导游指着我的院子说,“这-就是北京现在最贵的四合院之一 ,据说,它的主人,是咱们北京城里,一个特别神秘的富豪。”
游客们发出一阵惊叹。
纷纷举起相机 ,对着我的院门拍照 。
我拉了拉头上的帽子,转身,走进了人群。
神秘的富豪?
我笑了。
我只是一个 ,被金条砸中的,普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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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89年我在北京买四合院,房东急出国,床底下全是民国金条1989年的夏天,北京的风都带着一股躁动。天气是闷的,人心也是。我叫张伟,二十八了,在北京一家半死不活的单位里混日子,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