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红双喜,映在窗玻璃上 ,被窗外的夜色衬得有些诡异。
我叫林峰,二十六岁,一名二级上士 ,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守了八年 。
这是我为期十五天的婚假,第三天。
也是我的新婚之夜。
我的妻子,苏晴 ,此刻就坐在床沿,背对着我,像一尊精美的 、没有灵魂的雕塑 。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宴上白酒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腻得发慌。
我搓了搓手,身上的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特意冲了个澡,换上了崭新的睡衣 ,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下巴摸上去一片光滑。
“晴晴,”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点 ,这对我一个整天在训练场上吼着“一二三四 ”的粗人来说,有点难度 。
她没反应。
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透过那层薄薄的丝质睡衣 ,我能看到她微微的颤抖。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
我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洗发水味 ,像春天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
“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说着,手试探着想去搭她的肩膀。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丝滑的前一秒 ,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一大截 。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抖 ,但那股子决绝和冰冷,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瞬间让我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心,也跟着悬在那儿,不上不下 。
“怎么了? ”我尽量压着火气 ,新婚之夜,我不想到头来闹得难看。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三个月前,我休探亲假 ,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热情得像要把门槛踏破 。
苏晴是三姑介绍的,说是她远房亲戚的女儿,在市里的图书馆工作 ,文静,秀气,是个好姑娘。
见面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很快又会把目光移开。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
我在部队里,别说跟女同志说话 ,平时见都见不到几个。
我笨拙地聊着部队里的趣事,戈壁滩的风沙,天上的雄鹰 ,还有我们连队那条叫“黑豹”的军犬。
她只是微笑着,听着,偶尔“嗯”一声 。
我以为她是内向。
我喜欢这种安静的姑娘。
家里人催得紧 ,我在家待的时间也短,双方父母见过面,都觉得挺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从认识到领证,不到一个月。
我承认 ,快了点。
但军人的婚事,很多都这样,速战速决 。
我以为 ,我们之间缺的只是时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可现在,这算什么?
“苏晴 ,你看着我。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
她还是不动,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
一股邪火从我脚底板“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我林峰,在部队里带兵 ,手底下管着一个班,哪个新兵蛋子见了我不怵?我自问不是什么帅哥,但一米八五的个头 ,常年锻炼下来的一身腱子肉,穿上军装,往那一站,也算得上是顶天立地 。
为了这个家 ,为了她,我把攒了八年的津贴,加上跟战友借的一部分 ,凑够了首付,在这座小城里买了这套两居室。
今天,我把她娶进了门。
我把她当成我林峰的妻子 ,是我发誓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
可她呢?
“别碰我?”我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的嘲讽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苏晴 ,你今天是我老婆,你知道吗? ”
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昏暗的床头灯下 ,我看到她的眼圈是红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婚的羞涩,没有对我的柔情,只有一片让我看不懂的荒芜和……厌恶?
对 ,是厌惡。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
“我知道。”她开口了,声音嘶哑 ,“但是,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我气笑了,“领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准备好?办婚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准备好?当着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面 ,收下改口费,给我爸妈敬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准备ado好? ”
我一连串的反问 ,像机关枪一样,咄咄逼人 。
我看到她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 ,我甚至觉得有点快意 。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无力和烦躁。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我的新婚之夜,是在审问我的妻子中度过的 。
“你到底想怎么样?给我个明白话。”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是不愿意,这婚,可以离。”
“离 ”这个字一出口 ,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
苏晴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也后悔了。
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个字?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一个男人的尊严,让我没办法低头 。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房间里的红色,此刻看起来那么刺眼 ,像在无声地嘲笑我 。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重新转过身,背对着我 ,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睡了。”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一丝哭腔 。
我站在床边,像个傻子。
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大团湿透了的棉花。
睡?
还睡得着吗?
我看着那个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背影 ,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
这个女人,真的是我要共度一生的妻子吗?
我掏出一根烟,想点上 ,又想起这是新房,她好像也不喜欢烟味。
我烦躁地把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目光扫过床头柜 ,那里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
照片上,我穿着笔挺的军装,她穿着洁白的婚纱 ,笑得都很甜。
现在看来,多么讽刺。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我搭在椅子上的那身军装上。
——我的战袍 。
一个念头 ,疯狂地在我脑海里滋生。
回家。
回部队 。
那里才是我的家。
那里没有让我看不懂的复杂人心,没有这种让人窒息的屈辱。
那里有我的兄弟,有我熟悉的训练场,有戈壁滩上最烈的风和最烈的酒 。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 ,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一分一秒都不想。
我迅速地脱下睡衣,换上我的常服 。
动作利落 ,就像在部队里紧急集合一样。
我把钱包、手机、钥匙塞进口袋,拉开门。
客厅里,我爸妈给我们准备的红枣 、花生、桂圆、莲子还摆在桌上 ,寓意着“早生贵子” 。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地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夜风一吹 ,我打了个激灵。
凌晨两点 。
街上空无一人。
我站在小区的门口,掏出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火车票 ,然后再从省城转车回部队。
等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的连长,张远 ,发了条信息 。
“连长,我这边事办完了,提前归队。 ”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婚假就是婚假,没休完就回去,要写报告说明情况。
但现在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
我只想逃离。
连长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个追问:“家里没事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暖 。
“没事 ,一切都好。 ”我撒了谎。
我不能把家里的这点破事,拿到部队里去说 。
丢人。
坐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飞速倒退。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
从见面到结婚,苏晴一直表现得那么温顺,那么得体。
为什么?
难道她有喜欢的人?被家里逼着嫁给我?
还是说,她看不起我这个当兵的?
我把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 ,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解释今晚的一切 。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吃完饭 ,我送她回家。
在楼下,我鼓起勇气说:“苏晴,我……我是个粗人 ,不太会说话,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当时低着头,路灯的光晕洒在她头发上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
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还想起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 ,高兴得像个傻子。
我对她说:“以后你就是我林峰的人了,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
可那笑容,似乎又带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味起来 ,那笑容里,好像藏着一丝苦涩和无奈。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和铁轨碰撞发出的“哐当”声,有节奏地敲打着我的神经 。
我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省城。
我马不停蹄地转乘去往部队所在城市的大巴 。
大巴车上 ,摇摇晃晃,我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
但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我梦见了苏晴 。
梦里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大雾里,我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脸。
我朝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
她不理我 ,转身就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
我猛地惊醒 ,出了一身冷汗。
车窗外,已经不是城市的景象,而是一片片连绵不绝的黄土坡。
我知道 ,快到了 。
离那个“家”越来越远,离我的“家”越来越近。
我的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甚至有了一种“近乡情怯 ”的荒谬感。
回到部队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
我穿着一身便装,站在熟悉的营区门口,看着那块刻着“为人民服务”的巨石 ,恍如隔世。
门口站岗的哨兵是我的兵,小王。
他看到我,眼睛瞪得像铜铃:“班长?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休婚假吗?”
“办完了,就回来了 。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好你的岗。”
“是!”他挺直了腰板,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连队 。
一路上 ,遇到不少熟人,每个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疯子,你小子怎么跑回来了? ”
“林峰 ,你老婆呢?”
“班长,嫂子真那么丑,把你吓回来了?”
我一概不理 ,黑着脸,回了宿舍。
我的床铺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
宿舍里空无一人 ,他们都出操去了。
我把包扔在床上,整个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熟悉的硬板床,熟悉的汗味,熟悉的窗外传来的口号声 。
我像一条离水的鱼 ,终于回到了水里。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
傍晚,连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张远 ,我的连长,比我大三岁,是个面冷心热的汉子 。
他给我泡了杯茶 ,递到我手里。
“到底怎么回事? ”他开门见山。
我沉默 。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道告诉他,我新婚之夜被老婆赶出了房门?
这话说出去,我林峰以后还怎么在连队里混?
“两口子吵架了?”连长见我不说话 ,又问。
我捏着滚烫的茶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
“比吵架严重。”我憋了半天 ,说出这么一句。
连长叹了口气:“你小子,脾气又臭又硬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 ,跑回来算怎么回事?把新媳妇一个人扔家里,像话吗? ”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是啊 ,我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跑了。
是不是太冲动了?
可是一想到苏晴那冰冷的眼神,那句“别碰我” ,我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
“连长,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我说。
“你怎么处理?你人在这里 ,怎么处理? ”连-长-敲了敲桌子,“林峰,我告诉你 ,部队不是你的避难所。家里的问题,你必须给我解决掉 。我再给你三天假,你给我滚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要是解决不好 ,你小子今年的评优,就别想了!”
我猛地抬起头:“连长!”
“别叫我连长! ”他瞪着我,“我手底下 ,不要连自己家庭都处理不好的兵!”
我捏紧了拳头。
我知道连长是为了我好 。
可我回不去。
至少现在,我没有勇气回去面对那间红得刺眼的新房,和那个让我感到无比屈辱的女人。
“报告!”我站起身 ,一个标准的军礼,“我申请,参加下个月的全军大比武集训 。 ”
连长愣住了。
全军大比-武 ,是每个军区的头等大事。
能参加集训的,都是各个部队的兵王 。
训练强度之大,堪称魔鬼。
一旦入选 ,就意味着至少三个月与世隔绝的封闭式训练。
“你疯了?”连长看着我,“你刚结婚!”
“报告,我没疯! ”我吼道,“我现在的状态 ,只有高强度的训练,才能让我冷静下来!”
连长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
他从我的眼睛里 ,看到了我的决绝。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 ,我考虑考虑。”
从连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戈壁滩的夜,凉得像水 。
我没回宿舍 ,一个人去了训练场。
我疯了一样地跑圈,做俯卧撑,拉单杠。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 、脖子、脊背往下流 ,浸湿了我的作训服 。
身体的极度疲惫,似乎真的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直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才仰面躺在跑道上。
天上的星星 ,又大又亮,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
我想起了八年前,我刚入伍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想家,想得睡不着,一个人偷偷跑到训练场哭。
是我的老班长发现了我 。
他没骂我 ,只是坐在我身边,给我讲他在部队的故事。
他说:“林峰,当兵 ,就是要学会忍。忍得住寂寞,忍得住辛苦,更要忍得住委屈 。等你什么时候 ,把眼泪憋回肚子里,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你才算个真正的兵。 ”
老班长已经退伍了。
而我,也从一个爱哭的新兵蛋子 ,熬成了一个让新兵蛋子害怕的班长。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硬了 。
没想到,在感情这事上,我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我从地上爬起来 ,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宿舍走。
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小王 ,就是门口站岗的那个兵,急匆匆地跑过来 。
“班长,不好了!”他一脸焦急。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我不耐烦地呵斥道。
“你……你老婆……她……她来部队了!”
我脑子“嗡 ”的一声 。
苏晴?
她来部队了?
她怎么会来?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哪儿?”我一把抓住小王的胳膊。
“在……在营门口的会客室。”
我拔腿就往营门口跑 。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愤怒?惊讶?还是……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她来干什么?
来道歉?来解释?还是来……闹事?
我冲到会客室门口。
透过玻璃窗 ,我看到她就坐在里面 。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眼睛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门 。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复杂 。
有委屈,有焦虑 ,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哀伤。
我心里的那堵墙,莫名其妙地就松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板着脸,走了进去 。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 ,冷得像冰。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她没有 。
她只是站起身 ,把手里的那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
我皱着眉 ,没有接。
“什么东西?”
“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她坚持着,把文件袋又往前递了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
文件袋没有封口。
我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第一页,就是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 。
表格的顶端 ,印着一行粗体的黑字——《军队人员结婚报告表》。
我的心,猛地一沉。
结婚报告?
她拿这个给我看干什么?
是想提醒我,我们已经是合法夫妻 ,让我必须负起责任?
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
我粗暴地翻着手里的报告。
我的个人信息,她的个人信息,双方家庭情况……
这些我都填过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想说什么?”我把报告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把会客室里值班的一个小文书吓了一跳 。
苏-晴被我的动作吓得肩膀一缩。
但她没有退缩。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 ,指向报告的最后一页,最下方的那个区域 。
“你看……你看这里的落款。 ”
落款?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审批意见”一栏。
从连队,到营里 ,再到团里,一层层的审批,盖着一个个鲜红的公章 。
连长张远龙飞凤舞的“同意”。
教导员周正的“情况属实,建议批准 ”。
团里政治处主任的“同意报请上级审批” 。
……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极不耐烦。
我觉得她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
“不是……是最后……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最后一个?
我的目光 ,移到了审批意见栏的最后一个签名上 。
那是整个审批流程的终点,来自军区总部的最终批复。
通常,这种终审 ,会由政治部的某位首长负责。
名字我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 。
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批准 ”的字样和红色的印章。
然而,当我看到那个签名的瞬间 ,我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
我僵住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个名字……
那个用钢笔写下的 ,苍劲有力的名字……
我死都不会认错。
赵振邦 。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赵振邦。
这个名字,像一道刻在我骨头上的伤疤 。
他是我的老团长。
也是……我父亲当年的老班长。
更是 ,在我心里,如同神祗一般,却又让我恨了整整十年的人 。
十年前,我父亲 ,也是一名军人,在一次边境的紧急任务中,牺牲了。
那次行动的总指挥 ,就是时任团长的赵振邦。
我父亲是他的警卫员 。
据说,是替他挡了一颗子弹。
那年我十六岁,正在读高中 ,准备考军校,子承父业。
父亲的葬礼上,赵振邦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 ,胸前挂着勋章,面容肃穆 。
他站在我父亲的遗像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林峰,你父亲是英雄 。以后,你有什么困难 ,就来找我。”
我当时,满心都是丧父之痛,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后来 ,我考上了军校 。
毕业后,我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去赵振邦所在的王牌部队。
我主动申请 ,来到了这片最艰苦的戈壁滩。
我不想活在他的光环下 。
我不想让别人指着我的鼻子说:“看,那就是赵振邦的兵的儿子,他爸给他铺好了路。”
我要靠自己。
我要证明 ,我林峰,不比任何人差 。
这么多年,我几乎没再跟他联系过。
我以为 ,我们的人生,已经不会再有交集。
可现在,我的结婚报告上,为什么会出现他的签名?
他现在已经是军区的副司令员 ,日理万机,一个普通士官的结婚报告,怎么会惊动他?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对 。
不对!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视线 ,死死地盯住签名的旁边。
在“赵振邦 ”三个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钢笔字 。
像是随手写下的批注。
我的心跳 ,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行小字 。
“为我老部下林卫国之子,贺。”
林卫国。
我父亲的名字 。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是谁?
他一直……都知道?
我的目光 ,呆滞地从报告上移开,落在了苏晴的脸上。
她眼里的泪,终于决堤 。
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她哽咽着说。
明白?
我明白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我……”她咬着嘴唇 ,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文件袋里 ,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发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老式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 ,笑得一脸灿烂 。
其中一个,英气逼人,眉眼间和我父亲有七八分相似。
我知道 ,那是年轻时的父亲。
而另一个……
另一个,浓眉大眼,笑容憨厚 。
我从未见过。
“这个人 ,是谁?”我指着照片上另一个人问。
“他是我爸爸 。 ”苏晴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的脑子,再一次“嗡”的一声。
“你……你爸爸?”
“我爸爸,苏建军 。 ”苏晴看着照片 ,眼神悠远,“他和我公公……也就是你爸爸,是新兵连的战友 ,是同一个班的兄弟。”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这张照片,是我爸妈的遗物 。”苏晴的眼泪 ,又流了下来,“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我爸临终前 ,把这张照片交给我爷爷,他说……他说,林叔叔 ,是为了救他,才…… ”
她的话,没说完 。
但那未尽之语,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父亲……是为了救她父亲……才牺牲的?
不。
不对 。
我得到的官方通报,父亲是在执行任务时,为了保护首长 ,英勇牺牲。
首长,就是赵振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爷爷说,我爸欠你们家的 。所以 ,他一直想找到你们,想报答。可是你们后来搬家了,就断了联系。”
“直到几个月前 ,赵……赵爷爷,他来我们市里视察,我爷爷托了很多关系 ,才见到了他 。”
“赵爷爷,他就是当年……当年那场行动的总指挥。他……他都记得。 ”
我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原来,是这样 。
原来 ,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是赵振邦。
是他,在背后 ,安排了这一切 。
“所以,这场相亲,这场婚姻……”我看着苏晴 ,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都是安排好的?”
苏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怪不得 。
怪不得我们从认识到结婚,会那么快。
怪不得她看我的眼神 ,总是那么复杂。
那不是内向,不是羞涩 。
那是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挣扎和无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怎么说?”苏D晴终于崩溃了,她蹲下身 ,抱着头,痛哭起来,“我怎么告诉你 ,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为了报恩的交易?”
“我怎么告诉你,我嫁给你 ,只是为了完成我爷爷和我爸爸的遗愿? ”
“我怎么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对不起你 ,觉得我们在欺骗你?”
她的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
我一直以为 ,是她看不起我,是她不愿意。
我一直以为,受到屈辱的,是我。
可原来 ,真正背负着巨大压力和痛苦的,是她。
她嫁给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男人 。
带着一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恩情”。
她要如何面对我?
新婚之夜,她的那句“别碰我 ” ,那份决绝和冰冷……
或许,那不是厌恶。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反抗 。
是对这种被安排的命运的 ,无声的抗议。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会客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
我的脑子里 ,乱成一锅粥。
父亲的死,赵振邦的安排,苏晴的隐瞒……
所有的一切 ,都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感到一阵眩晕 。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军旅生涯。
我一直以为,是出于两情相悦的婚姻。
到头来,都成了一个笑话 。
我 ,林峰,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 ,席卷了我的全身。
但这一次,我的愤怒,不再是针对苏晴。
而是针对这种被操纵的命运 。
我看着蹲在地上 ,哭得浑身发抖的苏晴。
她那么瘦小,那么无助。
就像我梦里,那个迷失在大雾里的身影 。
我的心 ,突然就软了。
我走过去,也在她面前蹲下。
我伸出手,想像连长教育我时那样 ,拍拍她的肩膀 。
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还能……碰她吗?
我们之间,隔着谎言 ,隔着上一辈的恩怨,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你先……起来吧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
苏晴慢慢地抬起头 ,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无措。
“林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她语无伦次 。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 ,“地上凉,先起来。 ”
我向她伸出手。
她犹豫地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
最终 ,她还是把她冰凉的小手,放进了我宽大的手掌里。
我用力一拉,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 ,会客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
连长张远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他看了一眼我们两个,然后对我说:“林峰 ,你出来一下。”
我松开苏晴的手,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 。”
然后,我跟着连长 ,走到了外面。
“怎么回事? ”连长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 ,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了连长。
连长听完,也沉默了 。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副司令……”他喃喃道,“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连长 , ”我看着他,“我现在很乱。”
“我能理解 。”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搁谁身上 ,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 ”
“我该怎么办?”我问。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
连长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碾灭。
“林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你说 。 ”
“你……喜欢你媳妇吗?”
我愣住了。
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对她的了解 ,少得可怜 。
我们之间,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
有的 ,只是几顿饭,几次短暂的交谈,和一个被安排好的结果。
可……
我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 ,低着头的羞涩 。
我想起她听我讲部队故事时,安静的微笑。
我想起领证那天,她灿烂的笑容。
我想起新婚之夜,她背对着我 ,紧绷的肩膀。
我想起刚才,她在会客室里,崩溃的痛哭 。
这些画面 ,一帧一帧,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的心,竟然有些抽痛。
“我……不知道 。”我艰难地回答。
“那你恨她吗?”连长又问。
我立刻摇头 。
就在她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告诉我一切的时候。
我心里的那点恨,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只觉得她……可怜 。
“这就够了。 ”连长说,“不恨 ,就说明还有机会。”
“林峰,上一辈的恩怨,上一辈的安排 ,那是他们的事 。你父亲是英雄,他救了战友,这是他的荣耀。你媳妇的父亲和爷爷,想要报恩 ,这是他们的情义。赵副司令从中牵线,或许方法欠妥,但他的初衷 ,也是好的。”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决定你们人生的枷锁 。 ”
“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交易的筹码。”
“婚姻 ,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路要怎么走,要看你们自己 。”
连长的话,像一盏灯 ,在我混乱的思绪里,照出一条小路。
是啊。
上一辈的事,已经过去了 。
而我们的人生 ,才刚刚开始。
“连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说 。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好。 ”连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再给你批七天假,凑个十天 。你带你媳妇 ,好好在驻地周边逛逛,就当是……度蜜月了。”
“还有,”他补充道 ,“关于大比武集训的事,你先别想了。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谈工作。 ”
“是!谢谢连长!”我冲他敬了一个礼 。
“滚蛋!赶紧去!别让你媳妇等急了!”
我转身 ,快步走回会客室。
苏晴还站在原地,看到我进来,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走吧 。”我说。
“去……去哪儿? ”她小心翼翼地问。
“回家 。”
我说的是“回家” ,而不是“回宿舍 ”或者“回新房”。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睛里 ,亮起了一丝微光。
我没再多说,带着她,离开了营区 。
我先带她去了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让她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她从家里连夜赶过来,坐了一天一夜的车 ,肯定累坏了。
我在房间外面等着,心里五味杂陈 。
我决定,要跟她好好谈一次。
把所有的事情 ,都摊开来说。
一个小时后,她从房间里出来。
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虽然还是那身,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
“饿了吧?带你去吃饭。”我说。
我带她去了驻地附近,我最喜欢的一家面馆 。
点了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 ,驱散了我们之间的一些尴尬。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和昨晚在新房里 ,已经完全不同了。
吃完饭,我带她去了驻地旁边的一条河边。
河水很清,可以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
我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苏晴 , ”我先开了口,“今天的事,对不起。”
她惊讶地看着我 。
“你……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就对你发火,还把你一个人扔在新房里。 ”我说,“我太冲动了。”
苏晴低下头 ,搅着自己的手指。
“不……是我不好 。”她说,“我不该瞒着你。 ”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问 ,“为什么选择一直瞒着我?甚至……在新婚之夜,用那种方式……”
苏晴沉默了很久。
“我怕 。”她轻声说,“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看不起我。我怕你觉得 ,我嫁给你,是有目的的,是不纯粹的。 ”
“我爷爷从小就告诉我 ,我们家欠你们家的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当我得知,我的婚姻 ,是这场报恩的一部分时,我……我蒙了 。”
“我觉得自己像个商品,被贴上标签 ,送到了你面前。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甚至……有点怨你 。”
“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你是无辜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新婚之夜,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 ,我…… ”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
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的反抗。
“那现在呢?”我问,“你还怨我吗?”
她抬起头 ,看着我的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
“当你从新房里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 ”她说 ,“我知道我伤了你。我想跟你解释,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给你家里打电话 ,你爸妈说你没回去 。我猜,你肯定是回部队了。”
“所以,我就来了。 ”
“我坐了一夜的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找到你,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
“林峰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真诚,“不管你相不相信,从我决定来找你的那一刻起 ,我就没想过,要用这份恩情来绑架你。”
“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谅。 ”
“然后,把选择权 ,交给你。”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是继续,还是……离婚 ,我都接受 。”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 ,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
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内心 ,却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和担当。
“离婚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再像昨晚从我嘴里说出来时那么伤人。
那是一种解脱,一种坦然 。
我突然觉得 ,自己挺混蛋的。
跟她比起来,我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苏晴 。”我叫她的名字。
“嗯?”
“结婚报告,我看了。照片 ,我也看了 。 ”
“我知道,我们的开始,可能不太完美。”
“上一辈的恩情 ,我们不能忘。这是做人的根本。”
“但是,就像我连长说的,那不能成为绑架我们人生的枷D锁 。 ”
我深吸一口气 ,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管什么报恩 ,什么安排。”
“我只知道,你,苏晴,是我的妻子。是我林峰 ,明媒正娶,领了证,要过一辈子的人 。”
“过去的事 ,就让它过去。 ”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晴的眼睛 ,一点点睁大。
泪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 ,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
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委屈。
而是,喜悦。
她没有说话 ,只是拼命地,拼命地点头 。
阳光下,她的笑容,混着泪水 ,比我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美。
那一刻,我好像 ,终于明白了连长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喜欢她吗?
我想,是的 。
从这一刻起,我喜欢上她了。
接下来的七天 ,我带着苏晴,把驻地附近,所有好玩的地方 ,都逛了一遍。
我们去了市里的公园,她喜欢看那些花花草草。
我们去了博物馆,她给我讲那些文物的历史 ,我听得津津有味 。
我们还去爬了驻地后面的那座山。
爬到山顶,我指着远处连绵的营区,告诉她,那就是我奋斗了八年的地方。
我给她讲我带的兵 ,讲我们训练的趣事,讲戈壁滩上的日出日落 。
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像天上的星星。
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亲密起来。
我们不再像两个被迫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
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我们会分享同一杯奶茶。
我会在过马路的时候 ,下意识地牵住她的手 。
她会在我讲笑话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毫不顾忌形象。
假期的最后一天 ,我带她回了部队。
我想让她看看,我生活的地方 。
我带她参观了我们的宿舍,叠得像豆腐块的被子 ,让她惊叹不已。
我带她去了训练场,给她演示了一遍四百米障碍,引来周围一帮小子们的鬼吼鬼叫。
“嫂子好!”
“班长威武!”
苏晴的脸,红得像苹果。
但她的眼睛里 ,满是骄傲 。
晚上,连队为我们,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
在食堂里 ,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拉歌。
连长特意把苏晴安排在我身边 。
他端起酒杯 ,对我们说:“林峰,苏晴,我代表连队 ,祝你们,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 ”
“谢谢连长!”
我端起酒杯,和苏晴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那晚,我们都喝了点酒。
从食堂出来 ,我送她回招待所 。
戈壁滩的月亮,又大又圆。
我们走在营区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招待所门口 ,我停下脚步 。
“我……回去了。”我说。
“嗯 。 ”她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我却鬼使神差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 ,很软,很暖。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
月光下 ,她的脸颊,泛着微红。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苏晴 。”
“嗯?”
“以后……别再对我说‘别碰我’了 ,好吗? ”
我看到她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她低下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 ,“嗯”了一声。
然后,她飞快地挣脱我的手,跑进了招待所 。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傻笑起来。
第二天,我送她去车站。
离别 ,总是伤感的 。
“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爸妈。 ”我说 。
“我知道。”她眼圈红红的。
“等我。”我说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休假回去看你 。 ”
“好。”
火车,缓缓开动。
她趴在车窗上 ,对我挥着手 。
我也对她挥着手,直到火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回到部队,我的生活 ,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训练,出操,带兵 。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我变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浑身长满了刺,像一头随时准备战斗的公牛。
我变得……柔和了 。
我会笑了。
训练间隙 ,我会拿出手机,看苏晴给我发的照片。
她去了我们买的新房,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 ,换掉了那套刺眼的红色床品 。
她给我拍了照片,问我:“这样,你喜欢吗?”
我回她:“只要是你布置的 ,我都喜欢。”
她给我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们的关系,通过一根细细的网线,变得越来越紧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
是赵振邦 ,赵副司令,亲-自打来的。
他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样 ,沉稳,有力。
“是林峰吗? ”
“报告首长,是我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小子 ,还知道我是你首长?”他似乎笑了笑,“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
“报告首-长 ,我……”
“行了。”他打断我,“我都知道了 。你连长,把你们的事 ,写成报告,交上来了。 ”
“苏晴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小子,不许欺负她 。”
“报告首长 ,我不敢。”
“你小子,有什么不敢的?新婚之夜就把老婆扔下,跑回部队 ,这事你都干得出来。 ”
我顿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这事,是我做得不对。”赵振邦的语气 ,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不该,用这种方式 ,来安排你们的婚事。”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父亲。 ”
“我想替他,看着你成家立业 。”
“我怕你像我一样,因为工作 ,耽误了终身大事。”
我沉默了。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疲惫和愧疚 。
“首长……”
“别叫我首长。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就跟苏晴一样 ,叫我一声,赵爷爷。”
我的鼻子,一酸 。
“赵……爷爷。”
“哎。 ”他应了一声 ,“好孩子 。”
“林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父亲的牺牲 ,是我一辈子的痛。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你们母子 。”
“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这样 ,我在九泉之下,才对得起你父亲。 ”
“赵爷爷,”我哽咽道 ,“您别这么说。我爸,他是军人,为国捐躯,是他的荣耀 。”
“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
是的。
在这一刻 ,我心里那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消散了 。
我和赵振邦,聊了很久。
他问我在部队的情况 ,问我的生活,问我和苏晴的未来。
我一一作了回答 。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感觉 ,自己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十年的沉重包袱。
那天晚上,我给苏晴打电话 。
我告诉她,我和赵爷爷 ,把话说开了。
苏晴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
“太好了,林峰 ,太好了 。”
“傻瓜。”我笑着说,“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了。 ”
“嗯!”
又过了两个月 ,部队组织家属来队探亲。
我第一时间,就给苏晴报了名 。
她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 ,长发披肩,站在人群中,那么显眼。
我冲过去 ,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
“我好想你。”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
“我也是 。”她的声音 ,带着哭腔。
回到部队,我带着她,住进了家属院。
那是我第一次 ,有了“家 ”的实感 。
白天,我去训练。
她就在家里,把我们的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 ,整整齐齐。
晚上,我回到家,就能吃上她做的 ,热气腾腾的饭菜 。
我们会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
戈壁滩的风,很大。
我会把她 ,紧紧地裹在我的大衣里。
那段日子,是我当兵以来,最幸福 ,最安逸的时光 。
探亲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送她走的时候,我们都很不舍。
“苏晴 ,”在车站,我对她说,“等我 。等我服役期满,我就回去。或者 ,你跟我申请随军,好不好?”
她红着眼,点点头。
“我等你 。 ”
时间 ,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半年。
这半年里,我参加了全军大比武 ,拿了一个二等功 。
我的军衔,也从二级上士,升到了一级上士。
我把奖章 ,寄给了苏晴。
她在电话里,比我还高兴 。
年底,我终于盼来了我的假期。
我归心似箭。
当我穿着笔挺的军装 ,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新房门口的时候。
我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时都要快 。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 ,一尘不染。
阳台上,晾着我的几件衬衫 。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 ,里面是我喜欢吃的苹果。
苏晴,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的肚子 ,微微隆起 。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 ,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你回来啦。”
我扔下行李,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
我小心翼翼地 ,不敢太用力。
“我回来了。”我声音颤抖 。
我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踮起脚尖 ,热情地回应着我。
这个吻,很长,很长 。
直到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 ,才分开。
我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爱你,苏晴 。 ”
“我也爱你 ,林峰。”
我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了 。 ”她摸着肚子,一脸温柔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我什么都听不到 。
但我仿佛能感觉到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地孕育。
那是我的孩子。
我和苏晴的,孩子 。
我抬起头 ,看着她。
“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 ”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也谢谢你 ,没有放弃我 。”
我们相视而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房间,暖洋洋的。
我想 ,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样吧 。
我们的人生,或许有了一个荒唐的开始。
但幸运的是 ,我们没有错过彼此。
未来,路还很长 。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牵着彼此的手 ,就一定能,走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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