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1499年)春天,北京贡院里正在举行一场决定三千多人命运的大考——会试。
这一年王守仁二十八岁 ,已经是他中举后的第七个年头 。按明朝科举的节奏,这不算快也不算慢,属于正常进度。但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坐在“玄字十七号 ”那个三尺宽四尺深的考棚里时 ,王守仁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考棚的条件,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非人性化设计” 。三面砖墙,一面木栅 ,人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晚上睡觉得蜷着。前两天下过雨,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墨臭 、汗臭和霉味——这就是大明朝最高级别考试的现场环境。
试题发下来了:“论君子喻于义 ,小人喻于利” 。
典型的科举八股题。标准答题思路应该是:先说明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然后引朱熹注解,接着论述君子如何重义轻利 ,小人如何重利轻义,最后表决心——我要是当了官,一定做个重义轻利的君子。
王守仁开始磨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 。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在他手心画的圆,笔尖顿了一下。
隔壁考棚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撕心裂肺,然后是压抑的呕吐声。监考官走过,脚步停在隔壁:“还能写吗? ”
一个虚弱的声音:“能……”
“能写就继续 。”
王守仁透过木栅缝隙看过去。隔壁是个很年轻的书生 ,看着不到二十,脸色蜡黄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试卷只写了几行字 。
“官差,隔壁有人病了。 ”王守仁举手。
监考官回头瞥了他一眼 ,又看看隔壁:“能写就继续考,这是规矩 。”
规矩。王守仁看着自己刚写下的破题“义利之辨,非在外而在心” ,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如果义利真的只在“心”,那这三千多人挤破头来考试是为什么?隔壁那个病得快倒下的年轻人还在坚持又是为什么?
这不都是“利 ”吗——功名之利,前途之利 ,光宗耀祖之利?
他做了个决定 。脱下自己的外衫,卷成一团,用力从栅栏底部的缝隙塞过去。布料卡住了 ,他听到线头崩断的声音。
外衫终于过去了。隔壁书生裹上,颤抖着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叹息 。
王守仁坐回座位 ,看着自己试卷上那句未完的破题,提笔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偷偷加了两行字:
“试问:见危不救而求功名,此利乎义乎?三千人争三百席,是喻于义乎?”
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像试卷上长出的两颗痣。写完这个,他长舒一口气,然后才按照标准格式完成了整篇文章。
二月放榜那天 ,贡院外人山人海 。
王守仁没往人群里挤。仆人从人堆里钻出来,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少、少爷!会、会试第二名!会元是伦文叙 ,您是第二!”
会试第二名。这意味着他取得了参加殿试的资格,而且名次极好——理论上殿试不会跌出前十 。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过来。羡慕的 、嫉妒的、探究的……王守仁点点头,心里却出奇平静。七年备考 ,好像就为了这一刻,但真到了这一刻,又觉得不过如此 。
回住处的路上 ,他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几个落第书生在巷口喝酒,酒坛空了两个。
“听说没?徐经那事儿…… ”有人压低声音 。
“江阴徐家?富商那个?”
“对,都说他买了考题……”
王守仁脚步顿了顿。徐经这个名字他知道,江阴巨富之子 ,和江南才子唐伯虎是好友。传闻这次考试有舞弊,主考官程敏政涉嫌泄题。
三天后,传闻变成了风暴 。
有人上书弹劾程敏政泄题 ,弘治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锦衣卫闯入贡院,封存所有试卷。更关键的是——已经公布的会试录取榜单被暂停执行 ,所有上榜举人被集中看管在国子监,不得离京 。
国子监的十五天:牢笼里的准进士们
王守仁和三百多名“准进士 ”被关在国子监明伦堂。大厅里摆满地铺,白天坐着 ,晚上躺着,场面颇像今天春运时的火车站候车室。
第二天,徐经和唐伯虎被锦衣卫带走 。唐伯虎经过时 ,王守仁看见了他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这位江南第一才子大概早就知道,才华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审讯持续了半个月 。每天都有名字被叫到 ,被带走的人很少回来。考生们开始自发站队:程敏政的门生聚在一起,非程派的另聚一处,像王守仁这种与两派都无瓜葛的 ,就成了边缘人。
一个雨夜,王守仁睡不着,坐在廊下看雨 。同科的广东举人林达走过来——这位老书生四十多岁 ,会试排名靠后,但好歹也上榜了。
“王兄也睡不着?”林达递过来一个小酒壶。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呛人。但下肚后 ,一股暖意升起来 。
“徐经该罚吗?”林达忽然问。
“该。 ”
“但你我该不该问——为什么会有徐经?”林达看着雨幕,“为什么成千上万人要挤这条独木桥?为什么中了就光宗耀祖,不中就万人嘲笑?这制度本身 ,没问题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 。王守仁没接。
林达自顾自说下去:“我家在潮州,靠海。海上有种鸟叫信天翁,翅膀展开比人还长,能飞几个月不落地 。但渔夫讨厌它们 ,说它们带来风暴。 ”
“为什么?”
“因为它们飞得太高。”林达灌了口酒,“飞得高的,就显得别的鸟笨 。科举也是这样——把人都逼成一种鸟 ,只会按一种方式飞。”
雨声中,明伦堂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有人在做噩梦 。
“王兄, ”林达转过头 ,“你试卷上那两行小字,我看见了。”
王守仁浑身一僵。
“别怕,我没举报。”林达笑了笑 ,笑容苦涩,“其实我也想写点什么……但没敢 。我家卖了五亩地才供我到京,我输不起。 ”
风波最终以程敏政罢官、徐经和唐伯虎革去功名告终。其他考生无罪 ,会试成绩有效 。
三月十五日,殿试在奉天殿举行。这是科举的最后一关,由皇帝亲自主持——当然,弘治皇帝那天只是露个面 ,具体阅卷还是由读卷官们负责。
殿试只考一道策问,题目是关于治国方略的 。王守仁写完文章,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皇帝——那个比他小一岁的年轻人 ,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他突然想起七岁时问祖父的话:“中状元是第一等事,那第二等是什么?”
现在他坐在奉天殿里 ,离“第一等事”只差一步。但他心里清楚:就算中了状元,那些问题依然在——关于义利,关于制度 ,关于人到底该为什么而活 。
几天后,殿试结果公布。
状元是伦文叙——这位广东才子会试第一,殿试还是第一 ,完成了“双元 ”的壮举。
王守仁的成绩是:二甲第七名 。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明朝殿试排名分三等:一甲三名(状元 、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通常几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
二甲第七名 ,意味着他在全国考生中总排名第十。考虑到他之前会试第二,这个成绩不算意外,但也不算特别突出——殿试排名有时候看运气 ,看文风是否合读卷官的胃口。
放榜那天,父亲王华很高兴 。这位当年的状元郎,如今看到儿子也成了进士 ,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庆功宴上,王华喝了很多酒,拍着儿子的肩:“云儿 ,从今天起,你是进士了。王家两代进士,一门荣耀 ,你祖父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
“爹,”王守仁忽然问,“如果您当年没中状元,会怎样? ”
王华愣了一下 ,大笑:“没中?那就再考!考到中为止!”
“如果……一直不中呢?”
笑容慢慢收敛。王华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也许就回余姚,做个教书先生吧 。”父亲的声音很轻 ,“但人这一生,总得做成点什么,证明自己来过。 ”
证明自己来过。
那天晚上 ,王守仁躺在床上,反复咀嚼这句话 。
他起身点亮油灯,从书箱底翻出那份进士文书。在文书的背面 ,他用极小的字写下:
“枷锁镀金,仍是枷锁。今日入彀,何时破笼?”
写完后吹熄灯 ,躺回黑暗里 。
他想起唐伯虎被带走时挺直的背影,想起林达那个苦涩的笑容,想起考场上隔壁伸出的那只苍白的手。
还有自己试卷角落那两行蝇头小楷——那是他第一次在规则之内,偷偷表达了一点不同的声音。
从会试到殿试 ,从国子监的软禁到金榜题名,这半年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他成了“王进士” ,即将踏入仕途 。
但那些问题还在:
科举这个制度,到底是在选拔人才,还是在制造一种标准化的产品?
读书人寒窗十年 ,到底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还是只是为了功名利禄?
而他自己——王守仁,二甲第七名进士——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更声渐远,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夜里叹息。
王守仁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他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在试卷上偷偷写下那两行字的那一刻起,从他质疑“义利之辨 ”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思考“制度本身有没有问题”的那一刻起——
科举这个“格子”还在,那些画好的“线 ”也还在。
但他已经开始看见线之外的空白 。
而真正的路 ,或许就在那片空白里。
【今日破壁】
你目前的生活中,有哪些看不见的“格子”在规范你的行为?工作流程?社会期待?家庭责任?选其中一个,想象如果你暂时“踩出线外”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最好的可能呢?
试着想象:如果暂时跳出这些“格子 ”,你最想做什么?那个想法,也许就是你内心真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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