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北海后面那条安静的胡同口。
我熄了火,但没下车 。
后视镜里,首长的侧脸陷在阴影里 ,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香火的石像。
今天是他“出事”的第七天。
整个京城都在传他的事,报纸上虽然还没点名 ,但各种内部文件已经雪片似的往下飞了 。
树倒猢狲散。
以前门庭若市的独门小院,现在连只野猫都懒得过来了。
我叫李卫,二十六岁 ,给首长开了三年车 。
三年前,我从部队复员,靠着我爸那点老关系 ,进了机关车队。
我手稳,话少,眼力见儿足 ,被挑去给首长当专职司机。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是走了运 。
首长姓张,叫张云山。
五十多岁,身板笔直 ,不笑的时候,脸上那两道法令纹像刻上去的,威严得很。
他喜欢在车上闭目养神 ,或者看文件 。
车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是他抽的那种特供“熊猫 ”烟。
一开始,我紧张得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 ,方向盘攥得满手是汗。
他一句话不说,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熟了点,他偶尔会问我几句家常 。
“小李 ,家里都好吧?”
“挺好的,首长。我爸妈身体都硬朗。”
“谈对象了没? ”
“还没呢 。”
他会从鼻子里“嗯”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但我知道 ,他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机关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
大家都叫我“李哥 ”,不管年纪比我大还是小。
我知道,他们敬的不是我 ,是方向盘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我飘过,真的 。
觉得自个儿也是个人物了,能跟着首长 ,见识各种大场面,接触各种大人物。
但首长一句话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有一次,参加完一个重要晚宴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说:“小李,记住 ,你只是个开车的 。”
我心里一哆嗦。
“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出了这扇车门 ,就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是,首_长。 ”我的声音有点抖 。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我就是他的影子,一个会开车的工具。
他落马前一个礼拜 ,一切其实已经有了征兆 。
他开会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脸上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再厚的养气功夫也盖不住。
抽烟抽得更凶了,有时候,一根接一根 ,车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
他也不在意。
那天晚上,又是快十二点了 ,才从一座亮着无数窗口的大楼里出来。
他没让我直接回家,而是说:“随便转转 。”
我就开着车,在长安街上 ,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来回地绕。
街上已经没什么车了,黄色的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模糊。
他一直没说话 。
我也不敢问。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递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小李。”
“哎,首长 。 ”
“这个地址 ,你收好。”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一样。
我接过来,手心里沉甸甸的 。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一下,“我有什么事,你就去这个地方。”
“把这个交给她。 ”
他又递给我一把小小的 ,看起来很普通的铜钥匙 。
钥匙上还挂着一个磨损了的红色中国结。
“首长,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问 。”他打断我,“记住 ,没出事之前,千万不要去。去了,会害了她 ,也害了你。 ”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
我不知道那个“她”是谁。
但我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这是命令。 ”他最后说 。
“是。”我把纸条和钥匙塞进口袋,那地方烙铁一样烫。
之后的一个礼拜 ,风声越来越紧 。
我照常每天去他家门口等他。
但他一次也没出来过。
他的夫人,一个平时很高傲的女人,有一次见我在门口 ,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红 。
“小李 ,你老实告诉我,老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把钱都藏哪儿了?”
我被她吓了一跳。
“夫人,我……我就是个开车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
她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出朵花来 。
最后,她失望地松开手 ,嘴里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然后,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车队队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让我把车开回队里,钥匙上交。
“以后,你就不用过来了 。”队长的声音很冷淡 ,和我刚来时那个热情拍我肩膀的胖子判若两人。
“我的工作…… ”
“听安排吧。”
电话就挂了。
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
我坐在车里 ,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首长一家,已经从那座独门小院里搬走了。
或者说 ,是被“请”走了 。
现在,这里是空的。
我掏出兜里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当时写字的人心里很乱 。
“安福胡同 ,14号,乙门。”
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地方。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这张纸条扔了,或者烧了 。
首长已经倒了。
我没必要再为他做任何事 ,尤其是这种可能会惹祸上身的事。
“你只是个开车的 。 ”
他自己的话,在我耳朵边上响。
对,我就是个开车的。
主家都没了 ,我还讲什么忠心?
可我又想起了他把纸条和钥匙递给我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威严 。
只有一种……托付。
像一个普通男人 ,在拜托另一个人,去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我在车里又坐了半个小时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快走!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一个小司机,瞎掺和什么?
另一个说:去吧 。他风光的时候 ,你跟着沾光。现在他落难了,你连他最后一件托付都办不到,还算个爷们儿吗?
我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嘀”的一声长鸣 ,在空寂的胡同里,吓了我自己一跳 。
妈的。
去就去。
我发动了车子 。
但不是开回车队。
我得先回家,把这身司机服换了。
穿着这身皮,太扎眼。
而且 ,我不能开这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去 。
那不是去找人,那是去抓人。
安福胡同在北京城的西南角,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 ”牌自行车 ,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找到 。
胡同很窄,坑坑洼洼的。
两边都是灰色的砖墙,墙皮剥落 ,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股子煤烟味儿和厕所的骚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 。
这地方,跟首长住的那个带花园的院子 ,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找到了14号。
一个挺大的院子,分了甲乙丙丁好几户人家 。
乙门在最里面,是一间小小的西厢房。
门口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碎花门帘。
我站在门口 ,又犹豫了 。
万一……这里面是个圈套呢?
万一,是纪委的人在这里等着我,看看谁还跟张云山有牵连呢?
我越想越怕,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 ,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我准备扭头走人的时候,门帘一挑,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哗啦”一声 ,水泼在我脚前的地上 。
她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
“你……找谁啊?”她问。
我抬起头 。
眼前的这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 ,洗得有点旧了。
长得……很清秀 。
不是那种妖艳的美,而是很干净,很舒服的长相。
瓜子脸 ,柳叶眉,眼睛很大,很亮 ,像两汪清泉。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一个髻 。
我愣住了。
我想象过无数种“情妇 ”的样子。
漂亮的,风骚的,珠光宝气的 。
但没想过是眼前这个样子。
她看起来,像个……老师 ,或者,文工团的演员。
“我……我找人。”我结结巴巴地说 。
“找谁?”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我受人之托 ,把这个……交给你 。 ”
她看到钥匙的一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端着空盆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有立刻接 。
而是抬头 ,看了看我,又警惕地看了看我身后,胡同里空荡荡的。
“进来吧。”她侧过身 ,让我进屋 。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 ,一把椅子,一个蜂窝煤炉子。
墙上贴着几张梵高的画,印着“向日葵 ”和“星空”的那种 。
这让这间简陋的小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她让我坐下 ,给我倒了杯水。
搪瓷缸子,上面还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
“他……出事了?”她问,声音很轻 ,也很平静 。
“嗯。 ”我点点头,“报纸上还没说,但……应该是真的。”
她“哦”了一声 ,低下了头 。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住了她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推到她面前。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 ”
她伸出手,慢慢地,把那把钥匙攥在了手心里。
“他……还有说什么吗?”
“他说 ,如果他出事了,就来这里。没出事,千万不要来 。”
她苦笑了一下。
“他总是这么小心。 ”
“我……我该走了 。”我觉得这里的气氛太压抑,想赶紧离开。
“等等。”她叫住我。
“你叫什么名字? ”
“李卫 。”
“谢谢你 ,李卫。”她站起来,对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站起来,“不敢当 ,不敢当 。 ”
“你是个好人。”她说,“他没有信错你。”
我心里五味杂陈 。
好人?
我只是个胆小鬼。
“他……他家人怎么样了?”她又问。
“搬走了 。具体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
她点点头 ,不再说话了。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
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那我……真的走了。”
“等一下。”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很厚 。
“这个 ,你拿着。 ”她递给我。
“这是什么?”
“是钱 。”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 ,我不能要。 ”
“你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因为他,工作丢了,对不对?”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我猜的 。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这棵大树倒了,靠着树的 ,都得跟着遭殃。”
“你拿着这些钱,或者回老家,或者做点小买卖。别在京城待着了 ,这里是非多 。”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我……我不能要。我来 ,只是完成首长的托付 。 ”
“他已经不是首长了。”她轻声说,“他现在,只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
“你拿着。这不算是他的钱 ,是我的 。”
“我…… ”
“拿着吧。不然,我心里不安。”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
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捏在手里 ,很厚实。
我走出那间小屋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
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 ,身影被门帘挡住了一半 。
我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逃离了那条胡同。
我没回家。
我骑着车,去了天安门广场 。
晚上九点多 ,广场上人已经不多了。
我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远处城楼上那张巨大的主席像。
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和首长 ,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给我钱?
首长为什么要在一个普通的小胡同里,藏着这样一个女人?
我从信封里,把钱拿了出来。
一沓“大团结” ,很新。
我数了数,整整五千块。
五千块!
1985年的五千块 。
我爸在工厂里,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多块。
这笔钱,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 ,是天文数字。
我手一抖,钱差点掉在地上 。
这钱,烫手。
我不敢要。
可我又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 。
“离开京城 ,这里是非多。 ”
她是为我好。
我把钱重新塞回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
那天晚上 ,我没回车队交车。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那辆车,那身制服 ,曾经是我所有的荣耀,现在,却成了我最大的危险 。
我必须消失。
我回了家 ,我爸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单位要派我出长差,去南方。
我妈连夜给我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
我爸一句话没说 ,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知道,我瞒不过他。
他是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什么人没见过 。
临走前,他把我拉到一边。
“卫子,你跟爸说实话 ,是不是摊上事儿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跟……跟那个首长有关系?”
我点点头 。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去南方 ,离京城远点 。到了那边,给家里来封信。 ”
“钱够不够?”
“够了。”
我没敢说我身上有五千块钱 。
我怕吓着他。
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 ,咣当咣当,载着我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
高楼,烟囱 ,田野……
一切都离我远去。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从昨天晚上开始 ,已经彻底转了个弯 。
那个叫苏晴的女人(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那把铜钥匙,那个厚厚的信封 ,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火车上人很多,空气很浑浊。
我旁边坐着一个要去深圳“淘金 ”的年轻人 ,一路都在兴奋地跟我讲着南方的各种新鲜事 。
什么“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胡同 ,那间小屋,和那个女人平静的脸 。
那把铜钥匙,是开什么的?
屋子里,我没看到有任何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箱子或者柜子。
她接过钥匙后 ,神情为什么那么悲伤?
还有那些钱。
她说,是她的钱 。
一个住在那么简陋地方的女人,哪来这么大一笔钱?
难道 ,都是首长给她的?
可首长出事,家都被抄了,她怎么还能保住这笔钱?
一个个谜团 ,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下车,回去 ,把一切都问个清楚。
可理智告诉我,不能。
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
我现在 ,是个“失踪”的人。
车队肯定已经上报了。
一个首长的专职司机,在首长落马后,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 。
这事儿,说小了 ,是违反纪律。
说大了,就是畏罪潜逃。
我不敢想后果 。
我在广州下的车。
一下车,一股湿热的空气就糊了我一脸。
这里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
街上的人 ,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鸟语。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 ,也到处都是陷阱。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
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我爸妈寄了封信 ,报了平安。
然后,我开始找工作。
我有车本,还会开大车。
很快 ,我在一个香港老板开的运输公司里,找到了活儿 。
开货车,从广州拉货到深圳。
很辛苦,但赚钱。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 ,姓梁,大家都叫他梁老板 。
他看我干活卖力,话又不多 ,挺器重我。
有时候,会叫我跟他一起出去吃饭。
他喜欢带我去一家叫“白天鹅 ”的宾馆 。
那里金碧辉煌,跟皇宫似的。
我第一次去 ,连门都不敢进。
梁老板拍着我的肩膀,大笑着说:“阿卫,怕什么!以后 ,这种地方,你要天天来!”
我知道,他是在鼓励我 。
在广州的日子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很少想起北京,想起首长。
我刻意地想忘记那段日子 。
那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就该过回我本来的生活。
我用挣来的钱,在广州郊区租了个小房子。
我还谈了个女朋友 ,是工厂里的女工,叫阿芳 。
她是个很朴实的广东女孩,不嫌我穷 ,不嫌我没本地户口。
她说,她就喜欢我老实。
我苦笑 。
我不是老实,我是害怕。
那五千块钱 ,我一直没动。
我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床板底下 。
那就像一个定时炸弹。
我总觉得,它随时会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直到一年后 ,我收到了我爸的来信 。
信里说,首长的事,已经结案了。
判了十五年。
罪名是贪污受贿 ,还有……生活作风问题 。
信里还夹着一张剪报。
报纸上,有一张首长的照片。
他穿着囚服,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都垮了。
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威严 。
我看着那张照片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信的最后,我爸写了一句:
“那个女人,没被牵连。据说 ,她早就离开了北京 。”
我看到这句话,悬了一年的心,终于放下了。
那天晚上 ,我拿出那五千块钱,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
第二天 ,我向梁老板辞了职。
阿芳很不理解。
“阿卫,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我想自己做点事 。 ”我说。
我用那五-千块钱 ,加上自己攒下的一些,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大卡车。
我开始自己跑运输 。
一开始,很难。
没有固定的货源,还要应付各种路霸和穿制服的。
我赔过钱 ,挨过打,车也被扣过。
最难的时候,我连加油的钱都没有 。
是阿芳 ,把她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塞给我。
“阿卫,别怕。大不了 ,我们一起回我老家种地 。”
我抱着她,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发誓 ,我一定要混出个样来。
我开始学着跟人打交道,学着喝酒,学着说场面话 。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开车的闷葫芦李卫了。
我变得……我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生意 ,渐渐好了起来 。
我从一辆车,变成了三辆,五辆。
我成立了自己的运输公司。
我买了房,买了小轿车 。
我跟阿芳结了婚 ,生了个儿子。
我成了别人眼里的“李老板”。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北京,那个曾经的家,变得越来越遥远 。
我很少回去。
我怕。
我怕一脚踏上那片土地 ,就会勾起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回忆 。
转眼,十年过去了。
已经是1995年。
我的公司,已经是广州小有名气的物流企业了 。
儿子也上了小学。
我觉得 ,我的人生,已经彻底翻篇了。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从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 。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
“请问 ,是李卫,李老板吗? ”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苏。”
我的心 ,猛地一跳 。
“苏……苏小姐?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们……十年前,见过一面。”
是她!
真的是她!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十年前成熟了一些 ,也沧桑了一些,“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
“没关系 ,没关系。”我语无伦次,“你……你现在在哪儿? ”
“我在北京。”
“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 。”她顿了顿,“我打电话给你 ,是想……把当年的钱,还给你。 ”
“不不不,不用!”我急忙说 ,“那钱,我早就……早就当是你借给我的了。没有那笔钱,就没有我的今天 。”
我说的是实话。
那五千块 ,是我的第一桶金,也是我的救命钱。
“一码归一码 。 ”她很坚持,“你给我一个账号,我把钱给你汇过去。连本带利。”
“真的不用了 ,苏小姐。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别提这事了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李卫 ,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他……出来了。”
“谁?”我明知故问 。
“张云山。 ”
我脑袋“嗡”的一声。
算算时间,十年了 。
他应该是……减刑了。
“他身体不好 ,出来没多久,就住院了。”
“他……想见你一面 。 ”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我?
他为什么要见我?
“如果你不方便 ,也没关系。”苏晴说,“我能理解 。”
“不,我方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挂了电话 ,我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
阿芳走了过来,问我:“谁的电话啊?看你紧张的 。 ”
“一个……北京的老朋友。”
“男的女的?”
“女的。 ”
阿芳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 aquilo 的东西 。
我知道 ,她想歪了。
但我没法解释。
这个秘密,我瞒了她十年,也不打算现在说出来 。
三天后 ,我飞到了北京。
走出机场,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我感慨万千。
高楼更多了 ,汽车也更多了 。
已经看不到几个骑自行车的人了。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苏晴告诉我的那家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她 。
十年了 ,她变化不大。
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细纹。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气质还像当年那么好。
“你来了 。”她对我笑了笑。
“嗯。”
“他……就在里面 。 ”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 。
如果不是那依稀还能看出的轮廓,我根本认不出 ,他就是当年那个威风八面的张云山。
他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他刚睡下 。”苏晴跟了进来 ,轻声说,“医生说,他时间不多了。”
我走到床边 ,看着他。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们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苏晴给我讲了她和首长的故事。
她原来是部队文工团的舞蹈演员 。
有一次 ,去边疆慰问演出,遇到了当时还是军区司令的张云山。
他对她一见钟情。
但是,他已经有了家庭 。
他的婚姻 ,是家里安排的,为了政治前途。
他和他的夫人,没有一点感情。
他疯狂地爱上了苏晴 。
而苏晴,也被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吸引了。
他们开始了一段秘密的地下情。
他想过离婚 ,但他的家庭,他的岳父,是不会允许的 。
那个年代 ,离婚,对一个高级干部的政治生涯,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只能把苏晴藏起来。
他在安福胡同 ,给她租了那间小屋 。
他一有时间,就偷偷跑去看她。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把钥匙 ,是开什么的?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我十年的问题。
苏晴从脖子上,拿出了那把铜钥匙 。
原来,她一直挂在身上。
“是开一个信箱的。”她说 。
“他怕出事 ,不敢把一些东西放在家里。就租了一个匿名的信箱,把钥匙给了我。”
“信箱里,是什么? ”
“是他的日记 。”
我愣住了。
“他有写日记的习惯。里面,记录了很多……很多事情 。不光是和我 ,还有他工作上的。”
“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些日记 ,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那个人,是你? ”
她点点头 。
“可是,你当时并没有把日记给我。”
“我不敢。”苏晴说 ,“那时候,风声太紧了。我怕这些东西,会害了你 。 ”
“我把那些日记 ,烧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你给我的那五千块钱……”
“是我这些年,跳舞攒下的。 ”她说,“我离开文工团后 ,就在一些歌舞厅里伴舞。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 。但是,我需要钱。”
“我需要一笔钱,在他出事后 ,能让我离开北京,能让我……活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
这是一个多么坚韧的女人。
“他出事后 ,我就带着钱,去了南方。 ”她说,“我一直在找你 ,但一直没找到 。”
“后来,我听说广州有个物流公司的老板,叫李卫 ,也是北京人。我就猜,会不会是你。”
“我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他最后一眼。二 ,就是为了把钱还给你 。 ”
“钱,我真的不能要。”我态度很坚决,“苏小姐,你就当……是我报答你当年的恩情。”
她还想说什么 ,病床上的张云山,突然有了动静 。
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浑浊 ,没有焦点。
他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我 。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苏晴赶紧俯下身去。
“云山 ,你想说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声音 。
我凑了过去。
我听清了。
他在说:“钥匙……日记……烧了……好……”
说完这几个字,他的头 ,一歪,就再也没有动了 。
苏晴趴在他的身上,放声大哭。
我站在一边 ,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张云山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他的家人,和苏晴,还有我 。
他的夫人和孩子 ,全程没有和苏晴说一句话。
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憎恨。
我和苏晴,默默地站在最后面 ,送了他最后一程 。
葬礼结束后,苏晴约我在一家茶馆见了面。
她把一个包裹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是他的日记 。 ”
我大吃一惊,“你不是说 ,烧了吗?”
“我骗了你。”她说,“也骗了他。 ”
“我没舍得烧 。我觉得,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 ,唯一的念想了。”
“我一直把它们藏得很好。”
“现在,我把它们交给你 。 ”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他除了我之外 ,唯一信得过的人。”她说,“而且,你现在有能力,也有智慧 ,处理好这些东西。 ”
“我……我该怎么处理?”
“你自己决定。”她说,“或者,让它们永远不见天日 。或者 ,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公之于众。”
“这里面,有很多关于当年那场风暴的内幕。也许 ,能还他一个……清白 。 ”
我看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手再次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接过的 ,不是几本日记。
而是一个时代的秘密,和一个男人的命运 。
“你呢?”我问苏晴,“你以后 ,有什么打算?”
“我? ”她笑了笑,很淡然,“我会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开一个舞蹈班 ,教孩子们跳舞。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你……不恨他吗?”
“不恨 。 ”她摇摇头,“我爱他。爱 ,是没有对错的。”
我送她去了火车站 。
她还是一个人,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看着她走进站台的背影,我知道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带着那个包裹,回了广州。
我没有立刻打开它 。
我把它锁进了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这个秘密,太沉重了。
我需要时间 ,来消化,来思考 。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依然是那个忙碌的李老板。
每天开会 ,应酬,签合同 。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会想起北京的那些事。
想起那个干瘦的老人,和那个坚韧的女人。
还有那些 ,锁在保险柜里的日记 。
又过了很多年。
我的公司,已经做成了集团。
我的儿子,也去了国外留学 。
我老了 ,头发也开始白了。
阿芳有时候会问我:“老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个事儿。”
我总是笑笑 ,不说话。
直到2015年 。
那一年,我六十六岁。
我退休了。
把公司,交给了专业的经理人团队 。
我突然 ,有了大把的时间。
我回了一趟北京。
我去了安福胡同 。
那里,已经拆了。
变成了一片高楼大厦。
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痕迹 。
我又去了张云山当年住的那个小院。
那里,现在住着另一户人家。
门口停着比我当年开的“沪A ”更高级的轿车 。
物是人非。
我回到广州 ,打开了那个尘封了二十年的保险柜。
我拿出了那些日记。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很脆 。
上面的字迹,很刚劲 ,很有力。
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看完了所有的日记。
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
日记里 ,有他对苏晴炽热的爱。
有他对家庭的愧疚。
有他在官场上的身不由己 。
有他对国家和人民的赤诚。
当然,也有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挣扎和痛苦。
他还记录了当年那场政治风暴中,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
涉及到了很多 ,现在依然身居高位的人。
我终于明白,苏晴为什么说,这些东西 ,也许能还他一个清白。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贪官 。
他是一个复杂的,矛盾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着 ,最终身败名裂的悲剧人物。
我合上最后一本日记。
点了一根烟。
烟雾中,我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坐在黑色轿车后座上,把一张纸条递给我的 ,疲惫的男人 。
“小李,记住,你只是个开车的。”
我现在 ,已经不是个开车的了。
我有钱,有地位,有影响力 。
我该怎么做?
是让这些秘密 ,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就像他当年命令我的那样?
还是,把它们公之于众 ,冒着得罪无数人的风险,去为他,也为那个时代 ,讨一个说法?
我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我一个在报社当主编的老朋友。
“老王 ,我手里,有个故事 。一个关于三十年前的故事。”
“你……有兴趣听吗? ”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王兴奋的声音。
“有!当然有!”
我笑了 。
我知道 ,我的选择,可能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甚至,会毁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我不后悔 。
因为 ,我不仅仅是个开车的。
我还是一个人。
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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