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筒子楼下。
一辆黑色的 ,锃亮锃亮的上海牌 。
我叫陈默,二十三岁,给刘主任开车。
这年是1985年 ,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好像要把自己的命都给喊出来 。
刘主任没下车。
他坐在后座,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里没开空调 ,一股子烟味混着汗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脸隐藏在烟雾后面 ,看不真切 。
只看到猩红的烟头,一明一暗。
像个求救信号。
“小陈 。 ”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哎 ,主任。”
我赶紧应声,身子下意识地坐直了 。
“跟了我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主任。 ”我答得飞快 ,这种数字我记得牢。
他“嗯”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他抽烟的“嘶嘶”声 ,和我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这两天,院里气氛不对 。
原来那些见了刘主任,恨不得把腰弯成九十度的家伙,现在都躲着走。
眼神飘忽 ,像见了鬼。
傻子都看得出来,要出事了。
风雨欲来 。
刘主任把抽完的烟蒂,在车内的烟灰缸里使劲摁灭。
力气大得 ,好像要摁死什么仇人。
他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
是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拿着。”
我没敢接 ,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
“拿着! ”
他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千钧。
我哆哆嗦嗦地伸过手,把纸条接了过来。
纸条有点潮 ,是汗浸的 。
“我如果……有几天不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就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林婉的女人 。”
林婉。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找到她 ,把这个也给她。 ”
他又递过来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沉甸甸的 。
我接过来,手一沉,差点没拿住。
是钱 ,一沓子钱。
“告诉她,忘了我 。”
刘主任说完这句话,就靠在了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像一座山,突然就垮了 。
“主任……”
我想说点什么 ,安慰一下,或者问点什么。
“开车吧。 ”
他没睁眼,摆了摆手 。
我发动了车子。
车轮压过地上的落叶 ,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行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和那个钱。
像攥着两块烧红的炭。
第二天,刘主任没叫车 。
第三天 ,也没有。
第四天,院里炸了锅。
说刘主任因为“严重的经济问题”,被带走调查了 。
“经济问题 ”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我一下子就成了没人要的野狗。
车被收了回去 。
我也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刘主任平时都跟谁来往?”
“有没有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
我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
一问三不知。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个开车的 。
耳朵里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但眼睛里,我只看路。
这是我爹教我的。
他说,在这些大人物身边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想的 ,连个念头都不能有。
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条胡同。
但他说的 ,是真理。
我被“晾”了起来 。
每天在单位里无所事事,看尽了白眼。
原来那些喊我“陈哥”的人,现在看我就像看一个瘟神。
我懂 。
我身上贴着“刘主任的人”这个标签。
他倒了 ,我这棵靠着他的小草,自然也得跟着枯。
一个月后,我被“优化 ”了 。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卷铺盖滚蛋。
我拿着那点可怜的遣散费 ,站在单位大门口。
回头望去,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
它吞噬了刘主任 ,也差点吞噬了我。
我在北京街头晃荡,像个孤魂野鬼。
夏天过去了,秋风刮在脸上 ,有点凉。
那张纸条和那包钱,我一直贴身放着 。
好几次,我想把它扔进护城河里。
一了百了。
可我一闭上眼 ,就想起刘主任那张疲惫的脸 。
和那句“告诉她,忘了我”。
这成了一个心病。
我得去 。
不管是为了刘主任的嘱托,还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了断。
我得去。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 ,倒了好几趟公交车 。
那地方在南城,一片我不熟悉的区域。
胡同,大杂院,灰扑扑的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煤烟和酸菜混合的味道 。
这是老北京的味儿。
地址指向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是红色的 ,漆皮已经斑驳。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
手抬起来,又放下。
像个准备去偷东西的贼。
最后 ,我还是咬着牙,敲了敲门 。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 ,显得特别突兀。
里面没有动静 。
我又敲了敲。
“谁啊? ”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警惕。
“我……我找林婉 。”
我的声音有点干。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
很清秀的一张脸 ,但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
这就是林婉?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也……要普通。
我以为,能让刘主任那样的人物放在心尖上的人,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可她,就像这胡同里随处可见的一棵草 。
“你找我……有什么事? ”
她打量着我 ,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
“我……我是刘主任派来的。”
我一说出“刘主任”三个字,她的脸色“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 。
手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等等!”
我赶紧用手抵住门。
“他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
我把那个手帕包着的钱 ,从怀里掏了出来。
她看着那个手帕包,愣住了。
那个手帕,是真丝的 ,上面绣着一丛兰花 。
我见过刘主任用过。
“他……他怎么样了? ”
她的声音在发抖。
“被带走了 。”
我低声说。
她没说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
一串一串 ,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
她把我让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角落里种着几盆花,已经败了 。
屋里也很简陋。
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墙角立着的一把小提琴 。
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让你带了什么话?”
她擦了擦眼泪,问我。
“他说 ,让你……忘了她 。 ”
我把“他”说成了“她”,脑子一瞬间短路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忘了我?……呵呵 ,是该忘了 。 ”
她没接那包钱。
“这个,你拿回去吧。我不能要。”
“这是主任的意思 。”
我把钱放在桌子上。
“我拿着烫手。 ”
“那你也别给我,我拿着也烫手 。”
她看着我 ,眼神很倔强。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她叹了셔.
“你先放这儿吧 。”
“你叫什么名字? ”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你也是他的人? ”
“我给他开车 。”
“哦。”
她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浑身不自在。
“你走吧。”
她突然说 。
“东西送到了 ,话也带到了。你可以走了。 ”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
我“哦”了一声,如蒙大赦。
我转身往外走。
“等等 。”
她又叫住了我。
“他……他还好吗? ”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
“我不知道 。”
我说的是实话。
“被带走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的眼睛里 ,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小院。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会忘了那个胡同,那个小院 ,和那个叫林婉的女人。
我错了 。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她。
想起她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忧愁的眼睛。
我开始睡不着觉 。
一闭眼,就是刘主任和她。
一个在铁窗之后 ,一个在深巷之中。
他们都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甩不掉了 。
一个星期后,我鬼使神差地 ,又去了那个胡同。
我没想好要干嘛。
就想去看看 。
我在胡同口,买了两斤苹果。
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我敲开了那扇红色的门 。
开门的还是她。
看到我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
“我……我路过,顺便看看你。”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 。
我把苹果递给她。
“给你。”
她没接,也没让我进门 。
“陈默 ,你不该再来了。 ”
她说。
“刘主任的事,很复杂 。你离得越远越好。”
“我不怕。”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可怜的。 ”
话说出口 ,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揭人伤疤吗?
果然,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
“我不需要你可怜。”
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苹果掉了一地。
我像个傻子一样 ,站在门口 。
胡同里有几个大妈,对我指指点点。
我捡起苹果,狼狈地走了。
我是个混蛋 。
我一边走一边骂自己。
人家好好的 ,我去招惹她干嘛?
我发誓,我再也不去了。
可一个人的时候,那张脸又会冒出来 。
我开始喝酒。
喝醉了 ,心里能好受点。
那天,我又喝多了 。
晕晕乎乎地,就走到了那条胡同。
天已经黑了。
我看到她的小院里,亮着灯 。
我看到有几个人影 ,在门口晃来晃去。
不像好人。
我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我躲在墙角,悄悄看着 。
那几个人,开始砸门。
“林婉!你给老子出来!”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
“别他妈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我明白了,是来要债的。
门被砸得“砰砰”响 。
我听到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脑子一热,就冲了出去。
“干嘛呢!你们! ”
我吼了一嗓子 。
那几个人被我吓了一跳 ,回头看我。
一共三个人,个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你他妈谁啊?管闲事?”
领头的一个 ,指着我的鼻子骂 。
“我是她哥!你们想干嘛!”
我挺直了腰杆,胡说八道。
“她哥?她欠我们钱!五千块!今天必须还! ”
五千块。
在85年,这不是个小数目 。
“她什么时候欠你们钱了?”
“你他妈管得着吗?赶紧让这娘们出来!”
说着 ,他又要去砸门。
我一把推开他。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
“哟呵?小子,想练练?”
他把袖子一捋,就要动手。
我心里也发怵 。
我这小身板,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住手!”
门突然开了。
林婉站在门口 ,脸色惨白 。
“别为难他,钱……我还。 ”
“还?你拿什么还?你那个靠山不是倒了吗?”
领头的那个,一脸的鄙夷。
“我……我会想办法的 。”
“想办法?老子今天就要!拿不出来 ,就把你这房子抵了!”
“这房子是我租的! ”
“那老子就把你卖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林婉。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妈放开!”
我眼睛都红了 。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我以前在老家,跟我爹练过几天庄稼把式,手上有点劲。
“小子 ,你找死! ”
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 。
我知道,今天这顿打 ,是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声大喝。
“干嘛呢!都给我住手!”
我回头一看,是两个穿着警服的。
那三个要债的,一看到警察 ,立马就怂了 。
“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朋友开个玩笑。”
“开玩笑?开玩笑有你们这么开的吗?都给我去所里说清楚! ”
警察同志很给力。
把那三个人,像拎小鸡一样 ,给拎走了 。
胡同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我和林婉。
还有一地的狼藉 。
“谢谢你。”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没事 。”
我搓了搓手 ,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谢谢你说是……我哥。 ”
“瞎说的,你别介意 。”
“进来坐会儿吧。”
她侧过身,让我进了院子。
屋里 ,那把小提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得锃亮。
她给我倒了杯水 。
“他们……为什么找你? ”我问。
“是我爸。”
她叹了口气 。
“他好赌 ,欠了一屁股债。这些人,是放高利贷的。”
“刘主任……以前帮我还过几次 。”
“现在他出事了,这些人就找上门来了。 ”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她一个拉小提琴的 ,怎么会跟刘主任扯上关系 。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
“那笔钱…… ”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个手帕包 。
“先拿去还债吧。”
“不行。”
她立刻拒绝。
“那是他留给你保命的 。我不能用。 ”
“可他说了,让你忘了她。”
我又把那个“他”说成了“她 ” 。
她这次没有笑。
“陈默 ,你是个好人。”
她说 。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我……我还是不放心 。 ”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们被抓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她把我推出了门 。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堵得慌。
我没走。
我在胡同口的那个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一瓶二锅头 。
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抽,一边喝。
我就不信了。
我一个大男人 ,还护不住一个女人?
虽然,这个女人,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
她是刘主任的女人。
可现在,刘主任管不了她了。
我能管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 ,我冲出去的时候,喊了那声“我是她哥 ”。
也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那种绝望 。
跟那天 ,刘主任在车里,一模一样。
我喝光了那瓶二锅头。
夜深了 。
胡同里静悄悄的。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 ,又走到了那个小院门口。
我没敲门。
我就靠在墙上,守着 。
下半夜,我有点扛不住了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林婉提着一个菜篮子,准备出门 。
看到我 ,她吓了一大跳。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怕他们再来。”
我揉了揉眼睛,站直了身子 。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感动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一晚上都在这儿? ”
“嗯 。”
“你傻不傻啊。”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红了。
“快进来,外面冷 。 ”
她把我拉进了屋。
给我倒了杯热水 ,还给我下了碗面。
面条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吃着面,热气腾腾的 。
心里 ,也暖烘烘的。
从那天起,我好像就成了她的“保镖”。
我没地方去,索性就在她院子门口 ,找了个能避风的角落,住了下来 。
白天,她出门 ,我就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晚上,我就守在门口。
那些要债的,没再来过 。
可能是被警察吓破了胆。
也可能是,他们也知道 ,林婉现在,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我和林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
我知道了 ,她不是北京人。
她是从南方一个小镇考到北京音乐学院的。
主修小提琴 。
她是那一届里,最有才华的学生。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一个演奏家。
毕业后 ,她进了一个乐团。
但乐团里,人际关系复杂 。
她这种没背景,又清高的姑娘 ,自然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后来,她在一个场合,认识了刘主任。
刘主任很欣赏她的才华 。
也……欣赏她的美貌。
后面的故事 ,就很俗套了。
英雄救美,美人倾心 。
刘主任帮她摆平了乐团里的麻烦,又给她租了这个小院,让她可以安心练琴。
“他对我……很好。”
林婉说起刘主任 ,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 。
“他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他……他其实很孤独。 ”
“他太太,是家里安排的 ,两个人没什么共同语言 。”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会听我拉琴,一听就是一下午。 ”
“他说 ,我的琴声,能让他忘了那些烦心事。”
我静静地听着 。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刘主任。
一个不是在会议上 ,板着脸训话的刘主任。
而是一个会听小提琴,会感到孤独的,普通男人 。
“他出事 ,我一点也不意外。”
林婉说。
“他那个人,太直,得罪了太多人 。”
“而且,他也不懂得拒绝。 ”
“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 ,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
“他其实,是替别人背了锅 。”
我相信她的话。
因为我见过。
见过那些人 ,是怎么把刘主任,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 。
也见过刘主任,在应酬之后 ,一个人坐在车里,长吁短叹。
“那你……爱他吗? ”
我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很冒昧。
林婉沉默了很久 。
“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刚开始 ,是感激 。后来,是依赖。”
“再后来……就习惯了。 ”
“可能……这就是爱吧 。”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秋天越来越深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
我还是守在她的院子外。
她给我送过几次被子 ,让我进屋睡。
我都拒绝了 。
我是个男人。
我不能住在一个单身女人的家里。
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虽然,她现在,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
但我不行。
我得讲究。
一天 ,她突然问我 。
“陈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 ”
我愣了一下。
我还真没想过。
自从被单位辞退,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
飘到哪儿 ,算哪儿。
“不知道。”
我说 。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 ”
“你会开车,可以去找出租车公司。”
“我……我没北京户口 。”
“那……去给人当司机也行啊。”
“现在谁还敢要我?我可是‘刘主任的人’。 ”
我自嘲地笑了笑。
她没说话了 。
过了几天 ,她把那包钱,塞给了我。
“你拿着。”
“我不要 。”
“你必须拿着! ”
她很坚持。
“你不能一直这么耗着。拿着这笔钱,去做点小生意 。”
“这是刘主任给你的!”
“他让我忘了她!我现在就想忘了他! ”
她的情绪 ,突然激动起来。
“陈默,你听我说。他已经倒了 。我们这些跟他有关系的人,都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把这笔钱给你 ,就是希望你好好的。”
“你如果真的……真的当我是朋友,就把这钱收下 。 ”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我知道,我再拒绝,就是伤她的心了。
我收下了那笔钱。
很沉 。
比我第一次接过来的时候 ,还要沉。
因为这里面,多了一份林婉的情义。
我用那笔钱,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脸 。
就在她住的胡同不远。
开了一家小卖部。
卖点烟酒 ,酱油,醋 。
开张那天,林婉来了。
她送了我一盆文竹。
“祝你生意兴隆 。”
她说。
我把文竹 ,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着落 。
每天守着我的小店。
看着人来人-往。
林婉还是会每天出门。
但她不再是去乐团了 。
她找了份在少年宫教小孩子拉琴的活儿。
工资不高,但很稳定。
她脸上的忧愁 ,也渐渐散了 。
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笑容。
她笑起来,很好看。
像冬日里的阳光 。
我们的关系 ,还是那样。
不远不近。
她会来我店里买东西 。
我们会聊上几句。
但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刘主任 。
他就像一座山 ,横在我们中间。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影子,还在。
转眼 ,就到了冬天。
86年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 。
整个北京城,都变成了白色。
那天晚上 ,特别冷。
我提前关了店门,准备回家 。
路过林婉的小院。
看到她的屋里,还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敲了敲门 。
开门的是她。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头发随便挽着。
“有事吗?”
“没……我看你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 ”
“快进来吧 ,外面冷。”
她把我让进屋。
屋里生着一个小煤炉,暖烘烘的 。
桌子上,摆着两个小菜,一瓶酒。
“一个人喝酒?”我问。
“嗯。”
“有心事? ”
“没有 。”
她摇了摇头。
“就是……今天是他生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
是刘主任的生日。
我心里 ,顿时五味杂陈。
“陪我喝点吧 。 ”
她说。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
她跟我讲了很多她和刘主任的事。
讲他们第一次见面。
讲他怎么帮她 。
讲他怎么听她拉琴。
讲着讲着,她就哭了。
“我知道 ,我不该再想他。”
“可我……我就是忘不了 。”
“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
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
我说 。
“你只是……太重感情了。”
我扶着她,让她躺在床上。
给她盖好被子 。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
长长的睫毛上 ,还挂着泪珠。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
是心疼。
也是……嫉妒。
我嫉妒刘主任 。
他都那样了,还能让一个女人 ,为他这样牵肠挂肚。
我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带上了门。
雪,还在下 。
我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 ”的响声。
我突然觉得 ,我该走了。
我该离开这里 。
离开这个女人。
不然,我迟早会陷进去。
陷进一个,不属于我的故事里 。
我做了决定。
把小卖部盘出去。
离开北京 。
回我老家。
或者,去南方。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
重新开始。
我开始着手盘店的事。
找了几个中介。
林婉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
“你要走?”
她问我。
“嗯。”
“为什么? ”
“我想……换个地方 。”
“是因为我吗?”
她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不……不是 。”
“你撒谎。 ”
她说。
“陈默 ,你看着我 。”
我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忘不了他,所以……你觉得没希望?”
我被她说中了心事 ,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没有 。 ”
“你有。”
她叹了셔.
“陈默,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 。
“好人 ” ,就意味着,没戏。
“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 。
“我配不上你。”
“我……我要走了。 ”
我落荒而逃 。
那天之后,我开始躲着她。
她来我店里 ,我就假装在忙。
她跟我说话,我就嗯嗯啊啊地敷衍 。
我知道,我这样很伤人。
可我没办法。
长痛不如短痛 。
店铺很快就盘了出去。
接手的是一对小夫妻。
我拿到钱的那天 ,心里空落落的。
我买了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
三天后就走。
走之前,我还是想去跟她告个别。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朋友 。
我去了她的小院。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我问了隔壁的大妈 。
大妈说 ,林婉昨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
去哪儿了?
大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就看到她提着个箱子,还有那把小提琴 。”
“上了一辆出租车 ,就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
我愣在了原地 。
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她也走了?
为什么?
是因为我吗?
我疯了一样,跑回我的小卖部。
不 ,已经是别人的小卖部了。
我冲了进去 。
“大哥,你看到原来那个老板娘了吗?”
“你说那个拉小提琴的?”
“对对对!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 ”
那男的摇了摇头。
“她昨天来过,就站在门口 ,看了好久 。”
“然后,就走了。”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心 ,像是被掏空了 。
我把她逼走了。
我这个混蛋。
我退掉了去广州的火车票 。
我开始找她。
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北京城里乱撞。
我去少年宫问过 。
同事说,她辞职了。
没说去哪儿。
我去她原来所在的乐团问过。
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
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人海里。
再也找不到了。
我颓废了很久 。
每天就是喝酒 ,睡觉。
小卖部盘出去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
一天,我在街上 ,看到了以前在单位里,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小陈? ”
他叫住了我。
“哎,李哥 。”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小子 ,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看着我,一脸的惊讶。
“嗨,别提了 。 ”
“走 ,喝酒去。”
他拉着我,进了一家小饭馆。
几杯酒下肚,我把我的事 ,都跟他说了。
当然,隐去了刘主任和林婉的名字 。
就说,我为了一个女人,搞成现在这样。
“你小子 ,真是个情种。”
李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
“不过,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当。 ”
“对了 ,告诉你个事。”
“刘主任……判了 。”
我心里一紧。
“判了多少? ”
“十五年。”
十五年 。
一个人的大好年华,就这么没了。
“他进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李哥压低了声音 。
“什么话?”
“他让我告诉你 ,别去找那个女人了。 ”
“让她过自己的日子。”
“还说……对不起你,把你给连累了。”
我没说话 。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 ,是为刘-主任,还是为林婉,还是为我自己。
那天晚上 ,我又喝多了 。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林婉,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站在舞台上。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
她拉着小提琴。
琴声,悠扬 ,又悲伤。
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
就是我。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我决定了 。
我不找她了。
刘主任说得对。
我该让她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该 ,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
我重新振作了起来。
用剩下的一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面的 ”。
开始跑出租 。
起早贪黑,风里来 ,雨里去。
日子很苦,但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在为自己活 。
我不再喝酒。
我把所有的精力 ,都放在了开车上。
我想多赚点钱 。
然后,离开北京。
这个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伤心事。
两年后 ,我攒了点钱 。
我决定,回老家。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那个胡同。
那个小院,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
院子里 ,传来小孩子的嬉笑声 。
那扇红色的门,也重新刷了漆。
一切,都变了。
只有我 ,还停留在原地 。
我在胡同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
再见了 ,北京。
再见了,林婉。
再见了,我那段荒唐的青春 。
我回了老家。
一个北方的小县城。
我用我攒下的钱 ,和我爹妈的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汽修厂 。
我手艺不错,人也实在。
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几年后 ,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姑娘。
是小学老师 。
长得不漂亮,但很温柔。
我们结了婚。
一年后,有了一个儿子 。
我给他取名 ,叫陈安。
我希望他,一生平安。
我的生活,就像我汽修厂门口那条平坦的马路 。
不宽 ,但很长。
一眼望不到头。
也很……平静 。
我很少再想起北京。
也很少再想起,那些人,那些事。
它们就像我车库里 ,那些蒙了灰的旧零件 。
被我扔在了角落里。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 ,过完这一生。
直到2000年。
那年,我儿子十岁 。
我带他去省城,参加小提芬比赛。
我儿子 ,很有音乐天赋。
这一点,可能随他妈 。
也可能……
我不敢再想下去。
在比赛的后台。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正在给一个参赛的小姑娘,整理琴弦。
她的脸上 ,有了岁月的痕迹。
但那份从容和优雅,却一点没变 。
是林婉。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 ,停止了跳动。
她也看到了我 。
她愣住了。
手里的琴弓,掉在了地上。
我们,就这么 ,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遥遥相望。
谁也没有说话 。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爸爸 ,你怎么了?”
我儿子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回过神来 。
“没……没什么。”
我蹲下身,给我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好比,别紧张 。 ”
“嗯!”
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婉捡起了琴弓。
她朝我 ,笑了笑 。
那笑容,和多年前,在那个小院里,一模一样。
“你也……带孩子来比赛?”
她先开了口。
“是啊 。 ”
我点了点头。
“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
她说。
“我后来 ,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在一所大学里教书 。 ”
“这次,是带学生来参加比赛的。”
“你呢?”
“我也挺好。开了个小厂子 ,结婚了,这是我儿子 。”
我指了指身边的陈安。
“真好。 ”
她看着我儿子,眼神里 ,满是温柔 。
“你……你结婚了吗?”
我还是问出了口。
她摇了摇头。
“没有 。”
“我一个人,挺好的。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到我们了 。”
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提醒她。
“好。”
她应了一声。
“那……我们先过去了 。 ”
“嗯。”
她领着那个小姑娘 ,走向了舞台。
我看着她的背影 。
挺拔,坚定。
像一棵,在风雨中 ,顽强生长的白杨。
“爸爸,那个阿姨,是谁啊?”
我儿子好奇地问 。
“一个……老朋友。 ”
我说。
那天的比赛,我儿子 ,拿了第二名 。
第一名,是林婉的学生。
颁奖的时候,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相视一笑 。
一切 ,尽在不言中。
比赛结束后,我带我儿子,在省城玩了两天。
我没有再联系林婉。
我知道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
能再见一面,知道彼此都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回县城的路上 ,我儿子问我 。
“爸爸,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阿-姨?”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么直接。
我愣了一下 ,笑了。
“是啊 。”
我说。
“爸爸很喜欢她。 ”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
“因为……爸爸已经有你和你妈妈了啊 。”
“哦。”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爸,那个阿姨,拉琴真好听 。 ”
“是啊。”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她拉得 ,是全世界最好听的琴。”
回到家 。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每天,在我的汽修厂里 ,忙忙碌碌。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
我会想起 ,那个下雪的夜晚。
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想起,那句“你是个好人 ” 。
我不知道 ,林婉,还会不会想起我。
我想,应该……不会了吧。
毕竟 ,我只是她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 。
而她,却是我心里,一辈子的珍藏。
2010年 ,刘主任,出来了。
比原定的,早了几年 。
据说是 ,在里面表现好。
也据说是,案子本身,就有问题。
他出来后 ,很低调。
没有回北京 。
回了他自己的老家。
一个离我们县城,不远的小镇。
我从李哥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
李哥现在 ,已经是单位的一个小头头了。
“要去看看他吗?”
李哥在电话里问我。
我犹豫了很久 。
“不了。”
我说。
“都过去了 。 ”
“也是。”
李哥叹了口气。
“他现在,也挺惨的 。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不认他。一个人 ,孤零零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很难受。
我开着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
不知不觉 ,就开到了去那个小镇的路上。
我把车停在路边。
抽了一根烟 。
最后,我还是调转了车头。
我不能去。
我去了,说什么呢?
说 ,我很好?
说,林婉也很好?
那不是往他心口上,撒盐吗?
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就是,不见他 。
让他,也忘了我。
就像当年 ,他让我告诉林婉的那样。
忘了彼此 。
才是最好的结局。
2015年,我儿子考上了大学。
北京的大学 。
送他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我们爷俩 ,在北京城里,好好逛了逛。
故宫,长城,颐和园。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 ,又陌生的街道。
心里,感慨万千 。
三十年了。
弹指一挥间。
我带我儿子,去了那个胡同 。
胡同 ,还在。
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墙上,刷着各种广告 。
地上,停满了汽车。
那个小院 ,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旅馆。
门口挂着“住宿 ”的牌子 。
“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我儿子不解地问。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 。
“就是,看看。 ”
我指着那个小旅馆 ,跟我儿子说。
“三十年前,我在这儿,认识了一个人。”
“是我这辈子 ,见过最勇敢,也最善良的人 。”
“是那个拉小提琴的阿姨吗?”
我儿子很聪明。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
“我也不知道 。”
我说。
“可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过着她自己的生活吧。”
“爸,你后悔吗? ”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跟她在一起 。”
我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不后悔。 ”
我说 。
“有些事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人,遇见了 ,就足够了。”
“走吧,爸带你去吃烤鸭 。 ”
我搂着我儿子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胡同。
阳光 ,照在我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
很平淡 ,是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
也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
我,陈默,就是一个普通人 。
一个在时代的洪流里,被裹挟着 ,往前走的小人物。
我爱过。
我恨过 。
我奋斗过。
也……失去过。
但我不后悔 。
因为,我知道。
我这一生,活得……很真实。
这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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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车停在筒子楼下。一辆黑色的,锃亮锃亮的上海牌。我叫陈默,二十三岁,给刘主任开车。这年是1985年,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蒸笼。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好像要把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