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颗半死不活的栀子花浇水。
那是我从楼下垃圾桶边捡回来的 ,花盆都碎了一半,但瞅着还有一根枝条倔强地绿着,就动了恻隐之心 。
“先生 ,您好,是陈阳先生吗? ”
一个过分甜腻的女声,让我把水浇到了外面。
“我是。”
“您好陈先生 ,我是盛豪庭大酒店的客户经理,我叫小刘 。是这样的,您在我们酒店预订的50桌婚宴,今天是最后缴清尾款的日子 ,请问您是到店支付还是线上转账呢?”
我把水壶“砰 ”地一声放在窗台上。
幻听了?
“你说什么玩意儿?”
“陈先生,您预订的50桌酒席啊,以您个人名义预订的 ,就在这个周六,一共50桌。”
女声依旧甜得发腻,但话里的内容像一颗钉子 ,直往我脑门里钻 。
我掏了掏耳朵,怀疑是昨天晚上加班太晚,脑子里的零件松了。
“小姐 ,你打错了吧?我姓陈,叫陈阳,没错 ,但我没订什么酒席。 ”
“不可能错的,先生。预订人姓名是陈阳,电话就是您这个号码,身份证号核对过前四位和后四位 ,都对得上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而且定金还是您亲自来我们前台交的呢,三万块钱,现金。”
我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印 。
三万块钱现金?
我上次手里攥着超过五千的现金,还是三年前给我爸交住院费的时候。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我根本没去过你们酒店,更没交过什么定金 。”
“可是……陈先生,这白纸黑字的单子 ,还有您的签名…… ” 对方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为难。
“签名?” 我冷笑一声,“那你们看清楚签名了么?我告诉你,这事儿不对劲 ,肯定是有人冒用我的信息,你们赶紧去查查监控。”
“这……先生,我们预订部这边…… ”
“别跟我说你们那一套,50桌酒席 ,按你们盛豪庭的档次,一桌不得三五千?这小三十万的账,你想让我背?”
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
这不是开玩笑。
“那……那这酒席的新郎叫李伟 ,您认识吗? ” 客户经理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李伟 。
我那亲爱的,一表三千里的表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
所有的线索 ,瞬间就连上了。
李伟结婚?
我怎么不知道 。
我爸妈怎么也没提过。
我们两家,没收到请柬?
然后,用我的名字 ,订了50桌酒席?
一股荒谬又愤怒的情绪,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认识 。”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你们酒店的意思是 ,如果李伟不结账,这笔钱就得我来付? ”
“原则上是这样的,因为预订人是您……”
“好,我知道了。”
我没等她说完 ,直接挂了电话。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那盆栀子花的叶子,在窗外的微风里轻轻抖动着 。
我站了很久 ,然后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我得先回家一趟。
这事儿,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 。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我开门的声音 ,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加班? ”
“妈,我问你个事儿。” 我换了鞋,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李伟要结婚了?”
我妈择菜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下去 。
她低下头,继续掐掉芹菜的黄叶子 ,没说话。
“他是不是这个周六结婚?在盛豪庭大酒店?” 我追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 我妈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他结婚,没请我们家 ,对吗?”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
我妈的眼圈,慢慢红了。
“请不请的,有什么关系。 ” 她强撑着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小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觉得我们家条件不好 ,去了给她丢人。”
“丢人?” 我气得笑出了声,“我们家怎么就丢人了?我爸是厂里的高级技工,你退休前是小学的老师 ,我好歹也是个985毕业的,在设计院上班,我们家偷了抢了还是骗了? ”
“阳阳 ,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小姨夫下岗,是谁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让他去跑运输的?是我爸!李伟上大学的学费 ,有一半是谁给的?是我家!现在他出人头地了,结婚了,嫌我们家丢人了? ”
我妈的眼泪 ,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用手背胡乱抹着 。
“你小姨昨天来过电话了。” 她声音哽咽,“就是通知一声 ,让我们别去。说她儿媳妇家那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家……去了怕招待不周 ,让亲家看笑话 。”
“看笑话? ”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她这是在打我们全家的脸!”
“算了,阳阳 ,真的算了。”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就当没这个亲戚,以后不来往就是了。咱们犯不着去那种场合自取其辱 。”
“妈 ,现在不是自取其辱的问题! ”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李伟 ,或者说,你那个好妹妹,用我的身份证信息 ,在盛豪庭订了50桌酒席!”
我妈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酒店刚刚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去结清尾款。50桌 ,小三十万,用我的名字订的。 ”
我妈的脸,瞬间就白了 。
她扶着流理台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这……这不可能……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他们怎么不能?” 我扶住她,“不请我们,是看不起我们 ,是侮辱。用我的名字订酒席,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亲戚间的攀比和倾轧了 。
这是陷害。
是赤裸裸的恶意。
我爸下班回来,听完这事儿 ,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
他是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人 ,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亲妹妹,怎么会变得如此恶毒。
烟雾缭
绕中 ,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爸,这事儿你别管了 ,我来处理 。”
“你怎么处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你去闹?那是你小姨,是你表弟的婚礼。 ”
“爸 ,现在不是我闹不闹的问题。是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我不去,这三十万的账就得我们家背。我不去,以后所有人都会以为 ,是我陈阳,死皮赖脸地用这种方式去要挟我表弟。”
我顿了顿,看着我爸瞬间苍老的脸。
“我不仅要去 ,我还要把这事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
我爸张了张嘴 ,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作孽啊…… ”
去盛豪庭之前,我先去了一趟银行。
查了查我那张只有五位数存款的银行卡,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
如果这事儿最后真的赖到我头上 ,我大概只能卖掉现在住的这套小房子了。
这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怒火就又燃烧了起来 。
盛豪庭大酒店,金碧辉煌,门口的迎宾小姐笑得像个人形立牌。
我径直走到前台。
“我找你们客户经理 ,姓刘的那个 。”
前台的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告诉她 ,订了50桌酒席的陈阳来了,让她赶紧下来见我。”
我的语气很不客气 。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客户 ” ,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脸上堆着标准笑容的女人快步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陈先生您好 ,我是小刘。”
“刘经理,你好 。” 我看着她,“现在 ,可以把那份以我名义签订的合同,拿给我看了吧? ”
“当然,当然。陈先生,您这边请。”
她把我引到一个休息区 ,很快,一个文件夹就递到了我面前 。
我翻开合同,一眼就看到了签名栏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阳。
字迹模仿得很刻意 ,但只要是熟悉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
我自己的签名,龙飞凤舞 ,带着点设计的味道,绝不是这种小学生水平。
“刘经理,这不是我的签名。” 我把合同推了过去 。
“可是 ,陈先生,当时预订的人出示了您的身份证照片,而且…… ”
“照片?照片能说明什么?” 我打断她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搞到一张身份证照片很难吗?我问你,你们酒店的预订流程,就这么草率吗?不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场?”
刘经理的脸色有点发白。
“一般……一般大额预订 ,是需要的。但是当时那位先生说,他是新郎的表哥,因为新郎太忙 ,所以全权委托他来办理,还交了三万块现金定金,我们也就…… ”
“所以你们就信了?” 我冷笑 ,“就因为三万块钱,你们就敢接一笔三十万的单子,连最基本的身份核实都不做?”
“对不起 ,陈先生,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 。 ” 刘经理连忙道歉。
“一句疏忽就完了?” 我敲了敲桌子,“现在出了问题 ,你们第一时间不是去核实情况,而是打电话找我要钱。刘经理,你们盛豪庭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实在抱歉,陈先生 ,您看……现在这个问题我们怎么解决比较好?毕竟婚宴后天就要举行了……”
“解决?很简单。 ” 我站起身,“第一,把你们当天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冒充我 ,签了这份合同 。”
“第二,这份合同,我是不会认的。谁签的字 ,你们找谁去。如果你们非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那对不起,咱们法庭上见 。”
“第三 ,李伟的婚宴,你们爱办不办。但是,那50桌,必须给我取消。如果你们不取消 ,到时候出了任何问题,都与我无关 。 ”
我的态度很强硬,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经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大概也意识到 ,自己碰上了一个硬茬 。
“陈先生,您先别激动。监控……监控我去申请调取。但是这酒席……说取消就取消,我们的损失也很大啊……”
“你们的损失 ,是你们自己风控不严造成的,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我看着她,“还是那句话 ,不取消,后果自负 。 ”
说完,我转身就走。
留下刘经理一个人 ,在原地手足无措。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
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去酒店冒充我的人 ,就是李伟本人。
他大概是觉得,我是一个软柿子,吃了亏也只会忍气吞声。
他以为 ,用父母亲情和所谓的“大局”来绑架我,我就会乖乖吃下这个哑巴亏 。
他太小看我了。
也太高估他自己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开始在网上搜索所有关于“冒用他人信息签订合同”的法律条款 。
我不是法学生,但幸好,现在网络足够发达。
一条条法条看下来 ,我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这件事,于情于理于法,我都占着 。
第二天下午 ,刘经理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不再甜腻,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陈先生,监控我们调出来了 。确实……确实不是您本人。 ”
“哦?” 我故作惊讶,“那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这个……陈先生 ,您能不能来我们酒店一趟?我们老板想跟您当面谈谈。 ”
“可以。”
我倒想看看,他们老板是个什么态度 。
盛豪庭的总经理办公室,装修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奢华。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坐在大班椅上 ,看见我进来,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先生,快请坐 。”
刘经理给我倒了杯水 ,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陈先生,事情的经过,小刘都已经跟我汇报了。” 总经理搓着手 ,“这件事,确实是我们酒店内部管理出了问题,给您造成了巨大的困扰 ,我代表酒店,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 ”
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他们是怕了。
怕我把事情闹大,影响酒店的声誉 。
“道歉就不必了。” 我开门见山 ,“监控呢?让我看看。”
总经理给刘经理使了个眼色,刘经理立刻在旁边的电脑上点了几下 。
一段监控录像,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 ,背对着摄像头,正在前台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看不清脸。
但他转身去接东西的一瞬间 ,侧脸在镜头前一晃而过 。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
李伟。
真的是他 。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 ,但亲眼看到证据的时候,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和算计的感觉,还是让我浑身发冷。
“看清楚了吗? ” 我问 ,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
“看清楚了。” 总经理连忙点头,“陈先生,您放心,这件事我们酒店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这50桌酒席的费用 ,我们不会再找您 。”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
“我们……我们会去找李伟先生协商处理。”
“协商?” 我笑了,“你们觉得,一个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会跟你们好好协商吗? ”
总经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那……陈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第一,这份伪造的合同,以及这份监控录像 ,我要一份复印件和拷贝。这是我的证据。 ”
“第二,明天李伟的婚礼,那50桌酒席 ,你们照常上 。一桌都不能少,一道菜都不能差。”
总经理和刘经理都愣住了。
“啊?陈先生,这……这是为什么?”
“你们别管为什么 。”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们不照做,我现在就报警 ,告你们酒店和李伟合伙诈骗。到时候,事情闹上新闻,对你们盛豪庭的名誉 ,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
总经理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精彩纷呈。
他大概是把我当成来敲诈勒索的了 。
“陈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酒店也是受害者啊。”
“你们是不是受害者,我不管。我只知道 ,是你们的疏忽,才让我卷进了这场风波 。” 我一步步逼近他,“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弥补的机会。按我说的做 ,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咱们就鱼死网破 。 ”
办公室里的空气 ,仿佛都凝固了。
总经理额头上的汗,比刘经理的还要多。
他权衡了很久,最终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好……好,就按陈先生您说的办 。”
“记住 ,要最好的标准。龙虾,鲍鱼,什么贵上什么。钱 ,我一分都不会出 。账,你们找新郎官要去。”
我留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走出酒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心里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真的很难看。
但他们不给我留体面,我又何必给他们留余地?
周六 ,我特意穿上了我最贵的一套西装 。
那是我为了参加一个重要项目的设计竞标,狠心买下的,一次都没穿过。
我对着镜子 ,仔仔细细地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我,眼神平静,但平静之下 ,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
我没告诉我爸妈我要去。
我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阻拦。
这是我自己的战争,必须由我自己来打。
我甚至没有准备红包 。
我是去讨债的 ,不是去祝贺的。
盛豪庭大酒店门口,巨大的拱门上挂着“恭贺李伟先生 、张倩小姐新婚大喜 ”的横幅。
门口停满了豪车,宾客们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
一派富贵祥和的景象。
我深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
宴会厅在二楼,整个一层都被包了下来 。
门口的迎宾台,我小姨——那个我曾经无比尊敬 ,如今却只剩下厌恶的女人,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满面红光地招呼着客人。
她身边的 ,应该就是她的新儿媳,李伟的妻子,张倩。
长得很漂亮 ,一身洁白的婚纱,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
可惜,这份幸福 ,注定要蒙上一层阴影了。
我看到了李伟。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陪在一个看起来地位不低的中年男人身边,点头哈腰 ,满脸谄媚 。
这就是我那个“出人头地”的表弟。
我没有立刻上前。
我在人群中穿梭,像一个真正的宾客一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我本不该出现的婚礼。
宴会厅很大 ,分成了两个区域 。
主区域大概有三十多桌,坐满了人,看起来都是女方家的亲戚朋友 ,以及李伟那些“有头有脸”的同事领导。
而另一边,一个稍小一点的副厅,同样摆了五十桌。
只不过 ,这五十桌,从第一桌到最后一桌,全都空着 。
雪白的桌布 ,精致的餐具,在奢华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
一些宾客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开始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
“哎,那边怎么全是空桌子? ”
“不知道啊,是不是还有一波客人没到?”
“五十桌啊 ,这得多少人?新郎家是哪个大家族吗?”
我能感觉到,我小姨和李伟的脸上,已经开始挂不住了 。
他们频频看向门口 ,眼神里充满了焦躁和不安。
他们在等谁?
等我吗?
等我这个冤大头,来为他们的虚荣和恶毒买单?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酒是好酒 ,可惜,喝的人心情不对 。
婚礼仪式快要开始了,司仪已经拿着话筒在台上预热气氛。
李伟和他妈脸上的表情 ,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看到那五十张空荡荡的桌子,他们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和怨毒 。
我猜,他们一定在心里把我骂了千百遍。
骂我这个不识抬举的穷亲戚 ,为什么不乖乖地把钱付了,然后躲在角落里哭。
为什么要让他们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丢这么大的脸。
这时候 ,刘经理出现在了宴会厅门口 。
她看到了我,眼神复杂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了李伟。
她在李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看到李伟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 。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最后 ,和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 ,还有一丝……恐惧。
我朝他举了举酒杯,微微一笑 。
好戏,该开场了。
李伟几乎是踉跄着朝我走过来的,他身后的新娘和伴郎团 ,都一脸错愕。
我小姨也跟了过来,她的脸色比李伟还要难看 。
“陈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 李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质问。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我晃了晃酒杯 ,“我表弟结婚,我这个当哥的,不该来喝杯喜酒吗?”
“谁让你来的!” 我小姨尖声叫道 ,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我们家没请你,你来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
“丢人?” 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小姨,到底是谁在丢人?”
我站起身 ,个子比李伟高了半个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
“李伟,我问你,那边的五十桌,是怎么回事? ”
李伟的眼神闪躲 ,不敢看我。
“什么……什么五十桌,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提高了音量,“你用我的名字 ,我的身份证号,我的手机号,去盛豪庭订了五十桌酒席 ,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喧闹的宴会厅里炸开。
所有的音乐 ,所有的交谈,瞬间停止 。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这里。
新娘张倩的脸 ,也白了。她看着李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伟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我胡说?”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份伪造的合同复印件 ,和刻录了监控视频的光盘,拍在了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杰作? ”
“盛豪庭的监控 ,拍得清清楚楚 。你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帽子,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惜啊 ,你转身的那一下,脸,露出来了。”
李伟看着桌上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鬼 。
他向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不……不是我……”
“到了现在 ,你还想抵赖? ”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李伟,我真是小看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有点势利 ,有点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F戚 。我从没想过,你能坏到这个地步!”
“不请我们家,没关系 ,我们可以不来,不给你丢人。但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去订这五十桌酒席?你是想让我背上这几十万的债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来求你?”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 ,敲在李伟和他妈的心上。
也敲在所有在场的宾客心上。
大家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错愕,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
尤其是女方的亲友团 ,他们看着李伟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李伟,这是真的吗?” 新娘张倩的声音都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倩倩 ,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他……他是骗我的! ” 李伟慌乱地去抓她的手 。
“骗你?” 我再次冷笑 ,“你小姨亲口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们家穷,去了给你丢人 ,让我们别来。这难道也是我编的?”
“李伟,你家到底怎么回事?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还搞出这种名堂? ”
一个看起来是张倩父亲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一群亲戚,个个面色不善 。
“亲家,你别听他胡说 ,他就是个疯子,是来搅局的!” 我小姨像个泼妇一样尖叫起来。
“我是不是疯子,你们心里有数。” 我转向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我的新姨夫 ,微微欠了欠身 。
“叔叔您好,我是陈阳,李伟的表哥。我知道今天这个场合 ,说这些话不合适。但是,他们把我逼到了绝路,我没有办法 。 ”
“他们不仅不邀请我们全家参加婚礼 ,还用我的名义,订了这五十桌酒-席,企图让我背上三十万的债务。酒店有合同 ,有监控,人证物证俱在。”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 ,就为讨一个公道。”
我说完,整个宴会厅,一片死寂 。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议论声。
“天哪 ,怎么会有这种人? ”
“为了不请穷亲戚,还设计陷害人家?太恶毒了吧!”
“这婚还结得成吗?摊上这种婆家,倩倩也太可怜了。”
张倩的父亲 ,气得浑身发抖 。
他指着李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 ”
“爸!” 张倩终于哭了出来 ,她甩开李伟的手,跑到她父亲身边。
“李伟,我真是看错你了!”
“亲家 ,这……这里面有误会……” 我小姨还想狡辩 。
“误会? ” 张倩的父亲怒吼一声,“白纸黑字,监控录像 ,你管这叫误会?你们家好大的威风!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家高攀了是吗?所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羞辱人?”
“不是的,亲家,我们没有……”
“别叫我亲家!我高攀不起! ” 张父指着门口 ,“这婚,我们不结了!我们张家,丢不起这个人!”
这句话 ,像最后的判决。
李伟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我小姨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心想要攀附的富贵亲家 ,会因为她自作聪明的“小手段”,而彻底崩盘。
她更想不到,我这个她眼里的“穷亲戚 ” ,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酒店的保安闻讯赶来,现场一片混乱 。
宾客们纷纷离席,一边走 ,一边用鄙夷的眼光看着瘫在地上的李伟和他那失魂落魄的母亲。
一场精心策划,本该风光无限的婚礼,就此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我站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
亲情,在金钱和虚荣面前,原来真的可以一文不值。
刘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身边。
“陈先生 ,我们老板说,今天给您造成的困扰,实在是抱歉 。您的那份合同 ,我们已经作废了。”
“那这五十桌酒席的钱呢?” 我问。
“我们……我们会找李先生结算的 。 ” 刘经理的表情很复杂,“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盛豪庭绝对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
李伟和他妈 ,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是婚礼泡汤,亲家反目 ,还有来自酒店的巨额账单。
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我没有再看那母子俩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 ,我却觉得心里,无比的清明。
回到家,我爸妈正焦急地坐在客厅里等我。
看到我回来 ,我妈立刻迎了上来 。
“阳阳,你……你去了?”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听完 ,我爸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点上了一根烟 。
我妈则是红着眼圈,半天没说话。
“爸 ,妈,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但是,有些人 ,有些亲戚,真的不必再来往了 。”
“断了也好。” 我爸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就当 ,我没这个妹妹。”
那天之后,我们家和我小姨家,就彻底断了联系 。
听说 ,那场婚礼的烂摊子,让他们焦头烂额。
张家态度强硬,坚决退婚 ,连彩礼都要李伟家全数退回。
盛豪庭的催款单,像雪片一样飞到他们家里 。
李伟的工作,也因为这场闹剧 ,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他那个“有头有脸 ”的领导,当天就在婚宴现场,目睹了全过程。
后来 ,我小姨夫,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给我爸打来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一个劲儿地道歉 ,说他对不起我们,说他不知道老婆和儿子会干出这么混账的事 。
他说,他准备卖掉跑运输的大货车 ,凑钱还给酒店和张家。
然后,就跟那个女人离婚。
我爸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
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夫 ,你自己保重吧。”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每天上班,下班 ,回家给我那盆栀子花浇水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根原本半死不活的绿色枝条上,竟然冒出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嫩芽。
在冬日的阳光下 ,泛着一点点脆弱,却又倔强的生机。
又过了几个月,我爸一个老同事的儿子结婚,请我们全家去喝喜酒 。
还是在盛豪庭。
走进那个熟悉的宴会厅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幸福 。
我爸妈也和老同事们坐在一起 ,谈笑风生,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在走廊的尽头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穿着酒店保洁员制服的女人,正拿着拖把,费力地拖着地 。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背也驼了,脸上满是疲惫和沧桑。
是我小姨。
她也看到了我 。
她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拖把 ,“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羞愧 ,有尴尬,还有一丝……哀求?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 ,我转过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话可说 。
回到宴会厅 ,我爸正举着酒杯,和老朋友们开怀畅饮。
他的脸上,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轻松的笑容。
我走过去,拿起酒瓶,给他的杯子 ,满上了酒 。
“爸,少喝点。 ”
“没事,今天高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阳阳 ,都过去了。”
是啊 。
都过去了。
那些不堪的人和事,就像一场噩梦。
如今,梦醒了 。
窗外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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