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冻醒了。
风里带着草原上特有的 ,混着干草和牦牛粪的味道。
我睁开眼,身边是老大格桑 。他睡得很沉,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老牦牛。
格桑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 ,很重,像一块石头。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挪开,坐起身 。
黑暗里 ,我能看见对面通铺上,老二扎西和老三丹增的轮廓。
扎西睡得规矩,像一根木头。
丹增则四仰八叉 ,一条腿都伸到了地上 。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三个丈夫。
我叫卓玛。
嫁过来已经一年了 。
那天,阿爸对我说:“卓玛 ,格桑家来提亲了。他们家有三百头牦牛,一大片草场,嫁过去,你不会受苦。”
我问:“是嫁给谁? ”
阿爸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
“格桑三兄弟,一起娶你。”
我的心 ,在那一瞬间,像被扔进冰湖里。
在我们这里,这不稀奇。兄弟们为了不分家 ,不分散家里的财产,会合伙娶一个老婆 。
但我没想过,这事会落在我头上。
我没有哭 ,也没有闹。
我知道,没用 。
在这里,女人的命运就像草原上的蒲公英 ,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飘。
婚礼那天,我穿上最隆重的藏袍,戴上阿妈传给我的绿松石和蜜蜡。
格桑、扎西 、丹增 ,三个人,骑着三匹高大的骏马,胸前戴着大红花 ,来接我 。
他们长得有点像,又不太像。
格桑最大,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又黑又糙 ,像老树皮。他看人的眼神很沉,不怎么笑 。
扎西是老二,白净一些 ,总是微微笑着,看起来很温和。
老三丹增最小,眼睛亮得像星星 ,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天晚上,按照规矩,我跟老大格桑睡 。
他身上有很浓的酥油茶和烟草味。
他没多说话,只是吹了灯 ,就躺下了。
黑暗中,我紧张得全身僵硬。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
“别怕 ,”他说,声音很哑,“睡吧。 ”
然后 ,就真的只是睡觉。
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星期一和星期二 ,是格桑。
星期三和星期四,是扎西 。
星期五和星期六,是丹增。
星期天 ,我自己睡。
今天,是星期二 。
天色泛起鱼肚白,我得起床了。
放牛,挤奶 ,打酥油,做饭……一天的事情,像鞭子一样在后面赶着。
我悄悄下床 ,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们 。
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钻上来 ,直冲脑门。
我哆嗦了一下,赶紧走到火塘边。
火塘里还有一点点余温。
我熟练地架上干牛粪和引火的细柴,用火镰打了几下 。
“呲啦”一声 ,火星点燃了引火绒。
一小簇火苗,慢慢舔舐着牛粪,亮了起来。
屋子里 ,顿时有了点暖意和光亮 。
我把巨大的铜壶架在火上,开始烧水。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扎西醒了 。
“卓玛,起这么早。”他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嗯,天快亮了 。 ”我回头看他。
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对我笑了一下 ,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扎西总是这样,对我最温和 。
他起身,没有穿藏袍 ,光着膀子,只穿一条长裤。
他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自然地接过风箱 ,“我来。”
风箱呼啦呼啦地响起来,火苗一下子蹿高了。
铜壶里的水,很快就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
我开始准备糌粑和酥油茶。
格桑和丹增也陆续醒了。
格桑话不多 ,默默地穿好衣服,坐在火塘边,拿出他的烟杆 ,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
丹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抱怨:“昨晚风好大,吵死了。 ”
他走到我身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掀开装糌粑的袋子,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哎,你别用手抓!”我拍掉他的手 。
他不在意地嘿嘿一笑 ,嘴里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今天我想吃肉。”
“知道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 。
其实 ,我们家不缺肉。但新鲜的肉,还是得省着吃。
家里的三百多头牦牛,是全部的家当 。
格桑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负责拿大主意,比如什么时候转场,什么时候把牛卖给山下的商人。
扎西心细 ,负责管理牛群,哪头牛病了,哪头母牛要生了,他都一清二楚。
丹增最年轻 ,力气最大,放牛、打水、劈柴这些力气活,基本都是他干。
而我 ,负责他们三个人的吃喝拉念,还有家里的一切杂务 。
我们就像一个严丝合缝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 ,缺了谁,都转不动。
早饭很简单。
一人一大碗滚烫的酥油茶,一块糌粑 。
男人们吃得很快 ,吃完,就要准备去今天的草场放牛了。
“卓玛,今天风大 ,你把那件旧的羊皮袄穿上。”扎西临走前,回头叮嘱我 。
我点点头:“嗯。”
丹增已经跑出去了,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二哥,快点!今天去东边那片草场 ,我昨天看见那里的草最肥!”
格桑走在最后,他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塞到我手里 。
是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
我愣了一下,打开一看。
是一块红色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
“这是……? ”
“山下的商人那里换的 ,”格桑说,眼神看着别处,“给你做个头饰。”
我捏着那块小小的 、冰凉的“石头 ”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珊瑚。
在这里,是很贵重的东西 。
“谢谢大哥。”我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晨光里 。
我把那块珊瑚紧紧攥在手心。
这就是我的生活。
白天放牛,晚上轮流睡 。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这草原上的草,被这三个男人圈养着。
有时候 ,我又觉得,我们四个人,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
就像现在 ,手心里这块温热的珊瑚,在提醒我,除了责任和义务 ,这里面,或许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 。
太阳出来了 ,照在雪山上,金灿灿的。
我把珊瑚小心翼翼地收好,披上扎西说的那件旧羊皮袄 ,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上百头牦牛已经汇集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 。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我喉咙生疼。
新的一天 ,开始了。
丹增说得没错,东边山坡的草确实肥美。
牦牛们像疯了一样,埋着头 ,大口大口地啃着 。
我和丹增一前一后,把他它们圈在山谷里。
“嫂子,你看!”丹增忽然大喊 ,指着天上。
我抬头 。
一只巨大的雄鹰,在蓝得像假一样的天空上盘旋。
“真漂亮。”我说 。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也要养一只这样的鹰! ”丹增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丹增就是这样,总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
他不像格桑,满脑子都是牛和草场。
也不像扎西 ,心里装着整个家。
丹增的心,好像还在天上飞 。
“嫂子,你嫁给我们,后悔吗?”丹增忽然问。
他的问题 ,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平静的湖面。
我愣住了。
我该怎么回答?
后悔?
如果不嫁给他们,我可能会嫁给隔壁村的某个牧民 ,同样是放牛,生孩子,过完一生 。
有什么区别呢?
不后悔?
哪个女人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更何况,是和三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我的沉默,让丹增有点不安。
他挠了挠头:“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
我看着他年轻的、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 ,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不后悔。 ”我说 。
我说的是谎话。
但看着丹增因为我这句话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我又觉得,这句谎话 ,或许也没那么坏。
“我就知道!”他咧开嘴笑了,“我们家比你娘家好吧?三百多头牦牛呢!”
“是是是,你们家最好 。”我敷衍他。
他却当了真,得意洋洋地开始吹嘘他们家的草场有多大 ,牛有多壮。
我听着,没插话 。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 ,雪山连绵。
近处,牛群悠闲。
丹增的声音,像背景里的嗡嗡声 。
我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用挨饿 ,不用受冻。
至于其他的,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
中午 ,我们在山坡上简单地吃了点干肉和糌粑。
下午,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要下雪了 。 ”我说。
丹增抬头看了看天:“看这乌云,雪小不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
我们开始吆喝着,把散开的牛群往回赶。
雪花 ,很快就飘了下来。
一开始,是小小的雪籽 。
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风也大了起来 ,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牛群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别让它们散了!”我冲着丹-增-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
丹增挥舞着手里的鞭子 ,在牛群的另一侧来回奔跑。
天色暗得很快。
雪下得越来越大,能见度变得极低 。
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前面牛的屁股。
我的手脚,很快就冻僵了。
眼睫毛上 ,结了一层白霜 。
就在这时,我脚下一滑。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雪地里。
“啊! ”
我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 。
“嫂子!”
我听见丹增在喊我 ,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我在这里!”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脚踝一用力,就疼得我钻心。
我好像,扭到脚了 。
丹增很快就跑到了我身边。
“嫂子 ,你怎么样? ”他蹲下来,想扶我。
“我脚……脚好像扭了。”我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
丹增的脸,在风雪里 ,白得吓人。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他六神无主。
牛群已经走出很远了 。
再不跟上,在这风雪里,我们两个人都得冻死。
“丹增 , ”我抓住他的胳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别慌 ,听我说。”
“你先去追牛群,把它们赶回家 。然后,再带大哥和二哥来找我。”
“不行! ”丹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冲他吼道,“你要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
丹增被我吼得一愣。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
“快去! ”我推了他一把 ,“记住我摔倒的地方,旁边有块红色的石头!”
风雪太大了,地貌已经完全被覆盖。
我只能希望 ,他能记住这个唯一的标记。
丹增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
“嫂子,你等着!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四周 ,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大的雪。
我靠着那块红色的石头,缩成一团 。
寒冷 ,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身体。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我好冷 。
好困。
我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想起了阿妈。
她在我出嫁前 ,拉着我的手说:“卓玛,到了婆家,要勤快 ,要忍耐 。 ”
我想起了阿爸。
他沉默寡言,却在我上马车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个护身符。
我还想起了格桑 ,扎西,丹增 。
他们是我的丈夫。
虽然,我还没有真正地 ,把他们当成丈夫。
格桑的沉稳,扎西的温柔,丹增的活力……
一幕一幕 ,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
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风雪中 ,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卓玛!”
“嫂子!”
是他们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 ”
声音嘶哑 ,几乎听不见。
但他们听见了 。
三个高大的身影,骑着马,从风雪中冲了出来。
像天神下凡。
第一个跑到我身边的是丹增 ,他身后跟着格桑和扎西 。
“嫂子!”丹增扑到我身边,眼圈通红,“我们来晚了!”
扎西跳下马 ,用他温暖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 ”
格-桑-一句话没说 ,直接把我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放到了他的马背上 。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
我靠在他的胸前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我把脸埋在他的皮袄里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回到家,火塘烧得旺旺的。
我躺在床上 ,脚踝被扎西用草药和绷带,仔细地包扎了起来。
“骨头没事,就是扭伤了 ,要养一阵子 。”扎西说。
格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喝了。”他命令道 。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肉汤很烫,暖流从喉咙 ,一直流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丹增蹲在床边,一脸的自责 。
“都怪我,要不是我提议去那么远的草场…… ”
“不怪你 ,”我打断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火塘里的牛粪 ,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爆裂声 。
这种沉默,让我有点不自在。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四个人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流其实很少。
白天,他们去放牛 。
我一个人在家 ,忙着干活。
晚上,他们回来了,吃完饭 ,就各自坐着,抽烟,或者发呆。
然后,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
像今天这样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待着 ,还是第一次。
“卓-玛, ”格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以后,放牛让丹增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家,把家里的活干好。”
我愣了一下 。
“可是 ,牛太多了,他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 ”丹增立刻说,拍着胸脯保证。
“就这么定了。”格桑一锤定音 ,不容置喙 。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
虽然他的话 ,说得硬邦邦的,像石头 。
那天晚上,轮到扎西。
他像往常一样 ,睡在我身边。
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
“卓玛,睡了吗?”黑暗中 ,他忽然问。
“还没。 ”
“脚还疼吗?”
“好多了 。”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我们都很害怕。 ”扎西说,声音很轻 ,“丹增回来的时候,都快哭了。他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
我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格桑也是,”扎西继续说,“他一听你出事了 ,二话不说,牵了家里最好的马就冲出去了。连弓箭都没带 。 ”
在草原上,牧民出门不带弓箭 ,是大忌。
因为随时可能遇到狼。
“卓玛,”扎西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我们知道,让你嫁给我们三兄弟,委屈你了 。”
“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家 ,只是牛多一点而已。”
“但我们会对你好的。 ”
“我们会用我们的一生,来对你好 。”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 ,像一股暖流,缓缓地,流进我的心里。
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也从来没想过,他们会这样想 。
我一直以为 ,他们娶我,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找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我一直以为 ,我们之间,只有责任和义务。
我的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 。”我小声说。
“别哭了 , ”扎西伸出手,轻轻地,擦掉我眼角的泪 ,“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
我“嗯”了一声 ,把头转向他。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温柔的呼吸。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 ,近了一点 。
脚伤养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我第一次,过上了“饭来张口 ”的日子。
每天 ,我醒来的时候,扎西已经烧好了水 。
格桑会把早饭端到我床前。
丹增则承包了所有的体力活,每天出门前 ,都会把水缸挑得满满的。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在床上,看着他们为我忙碌 。
这种感觉 ,很奇特。
有点不真实。
我常常会想,如果我没有摔那一跤,我们之间 ,是不是永远都会像以前那样,相敬如“冰”?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
总需要一些意外,来打破原有的平静 ,让我们看到,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的东西 。
这天 ,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暖洋洋的。
扎西在院子里 ,修理坏掉的牛棚 。
格桑和丹增,去更远的草场放牛了。
我躺在床上,有点无聊 ,就拿出格桑送我的那块珊瑚,在手里把玩。
珊瑚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
我看着它 ,想起了那天,格桑把它塞到我手里时,那不自然的表情。
这个男人,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就像一座山 ,沉默,却可靠 。
“卓玛,你看 ,这是什么?”
扎西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我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朵小小的 ,蓝色的花。
“这是‘格桑梅朵’, ”他走进来,把花递给我 ,“雪化了,草原上开的第一朵花 。”
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但颜色 ,却蓝得惊心动魄。
“真好看。”我由衷地赞叹 。
“你喜欢就好。 ”扎西笑着说。
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 。
他的眼神,很专注,很温柔。
看得我 ,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脸上有东西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
“没有,”他摇摇头,“就是觉得 ,你今天,特别好看。”
我的脸,“刷 ”的一下 ,就红了。
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夸我 。
“你……你别胡说。”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却伸出手 ,轻轻地,抬起我的下巴 。
“卓玛,”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喜欢你。 ”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说,他喜欢我?
怎么可能?
我们之间 ,怎么可以有“喜欢”?
“我……我们……”我语无伦次 。
“我知道, ”他打断我,“我知道 ,我们有三个人。这样对你不公平。”
“但是,卓玛,我的心 ,控制不住 。”
“从你嫁过来的第一天起,我就…… ”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屋子里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
我的心,很乱。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承认,我对扎西 ,是有好感的 。
他的温柔,他的体贴,都让我感到温暖。
但是,还有格桑 ,还有丹增。
我们是四个人,一个整体 。
任何一个人的“特殊”,都可能会打破这种平衡。
这后果 ,我不敢想。
“扎西,”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不能这样。 ”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大哥,因为丹增 。”
“我们可以不让他们知道。”
“不行! ”我激动地坐了起来,“扎西 ,我们是一个家!我不能……我不能欺骗他们!”
扎西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对不起,卓-玛,是我唐突了。 ”
说完,他转身 ,走出了屋子 。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拒绝了他。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那朵蓝色的“格桑梅朵”,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
它的颜色 ,那么蓝,蓝得,让人心慌。
从那天起 ,扎西变了 。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对我微笑着。
他开始变得沉默,甚至 ,刻意地躲着我。
轮到他的时候,他也是很晚才回来,很早就离开。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
这种改变 ,格桑和丹增,也察觉到了。
“二哥最近怎么了?”丹增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跟丢了魂一样。 ”
格桑抽着烟,没有说话,但眼神 ,却若有所思地,在我-和-扎-西-之间,来回扫视 。
我心里发虚 ,不敢迎上他的目光。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
是我,打破了这个家的平静 。
一天晚上 ,轮到格桑。
他躺在我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就睡着。
“你跟扎西,怎么了?”他忽然问 。
我的心 ,猛地一紧。
“没……没什么。”我嘴硬 。
“卓玛,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 ,听起来格外严肃,“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瞒着。”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
说扎西喜欢我?
说我拒绝了他?
这让我怎么开得了口?
“是不是……因为轮流睡的事?”格桑又问 。
我愣住了。
“我们知道 ,你心里不舒服, ”他叹了口气,“但是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家,不能在我这一代,散了 。”
我没想到 ,他会这么想。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我……我没有不舒服 。”我小声说。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连我自己 ,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
是因为扎西的疏远?
还是因为,这种看不到尽头的 ,被安排好的生活?
“卓玛,”格桑忽然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
“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
“我们会慢慢变好的 。”
他的怀抱 ,很结实。
他的话,很朴实。
但我却在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无奈 ,和一丝……恳求。
我忽然觉得,他们,其实也很不容易 。
为了维持这个家,他们每个人 ,都在牺牲着什么。
格桑,牺牲了他的独占欲。
扎西,牺牲了他的爱情 。
丹增 ,牺牲了他的自由。
而我,牺牲了我的选择权。
我们四个人,被一根无形的绳子 ,捆在了一起 。
谁也挣脱不了。
“睡吧。”格桑拍了拍我的背 。
我“嗯 ”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我睡得 ,格外安稳。
脚伤好了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
只是,我和扎西之间 ,那层看不见的隔阂,还在。
春天来了,草原上的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绿了起来。
牛群也变得格外肥壮。
这天,山下的商人,派人来传话 ,说要来收牛 。
这可是我们家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
格桑立刻忙碌了起来。
他带着扎西和丹增,从几百头牛里,挑选出最肥、最壮的 ,准备卖个好价钱 。
我则在家里,准备招待商人的食物。
杀了家里最肥的一只羊,做了风干肉 ,还把我阿妈教我的,酿青稞酒的手艺,也拿了出来。
商人来的那天 ,天气很好 。
他是一个汉人,姓王,个子不高,有点胖 ,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
王商人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家收牛了。
他跟格桑,很熟 。
“格桑兄弟,你家的牛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王商人拍着一头牦牛的背,赞不绝口。
格桑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王老板喜欢就好。”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们谈妥了价钱 。
王商人很满意 ,当场就付了定金。
晚上,我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烤全羊,酥油茶 ,青稞酒。
王商人很高兴,喝了很多酒 。
话也多了起来。
“格桑兄弟,不是我说你 , ”他喝得脸颊通红,大着舌头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都好 ,就是太……太偏了。”
“你看你们这日子过的,跟几百年前,有什么区别?”
“我跟你说 ,现在山下,都用上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了 。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说话 ,还能看见人呢! ”
丹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吗?王老板,那东西长什么样?”
王商人得意地从怀里 ,掏出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看,就是这个 。”
丹增和扎西 ,立刻围了过去,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着王商人手里的“手机”。
只有格桑,还坐在原地 ,不动声色地抽着烟。
“这东西,不但能说话,还能看一种叫‘电影’的东西 。那里面 ,有高楼大厦,有穿得漂漂亮亮的姑娘…… ”王商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吹嘘着。
我注意到,丹增的眼神 ,变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向往 。
我心里 ,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送走王商人后,我们家,因为那部“手机” ,起了波澜。
丹增像着了魔一样,天天缠着格桑。
“大哥,我们也买一个‘手机’吧!”
“买那玩意儿干什么?能吃还是能喝? ”格桑不耐烦地拒绝了 。
“可是,王老板说 ,山下的人,都有!”
“我们是山上的人!”格桑吼道,“把你的心 ,给我收回来!好好放你的牛! ”
丹增被吼得不敢再说话,但看得出来,他很不服气。
从那天起 ,丹增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放牛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 。
好几次,都因为他走神 ,让牛跑散了。
扎西劝他:“丹增,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我们的根,在这里 。”
丹增却红着眼睛 ,冲他喊:“什么根?一辈子放牛,就是我们的根吗?”
“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个鬼地方! ”
“我想去山下看看!看看王老板说的,高楼大厦,看看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姑娘!”
扎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 ,丹增的心,已经飞走了。
飞到了那个,我们谁都没去过的 ,山下的世界 。
我们家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格桑和丹增,几乎每天都要吵架。
扎西夹在中间 ,左右为难 。
而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 ,有点理解丹增。
谁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只是,我们 ,有这个资格吗?
终于,在一个晚上,矛盾爆发了。
那天,丹增又因为走神 ,丢了一头小牛 。
那头小牛,是扎西最喜欢的一头,刚出生没多久。
格桑气得 ,拿起马鞭,就朝丹增抽了过去。
“我让你不好好放牛!我让你天天想着往外跑!”
马鞭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丹增的背上 。
丹增咬着牙 ,一声不吭。
“大哥,别打了! ”扎西冲上去,抱住格桑。
“滚开!”格桑一把推开他 。
“大哥!”我-也-忍不住 ,喊了出来,“再打,会把他打死的!”
格桑的动作 ,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个家,是不是,要散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 。
没有人回答他。
那天晚上 ,丹增没有回来。
他带着他所有的衣服,和卖牛分到的那点钱,走了 。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就像一颗石子 ,投入湖中,连个涟漪,都没有。
第二天 ,扎西去找他了。
他走的时候,对我说:“卓玛,看好家 ,看好大哥 。我一定,把他找回来。”
家里,一下子 ,只剩下我和格桑。
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
格桑,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几岁。
他不再抽烟 ,也不再说话。
整天,就是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发呆 。
牛,也不去放了。
就让它们,在院子附近 ,自己吃草。
我知道,丹增的离开,和扎西的寻找 ,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
这个一直以来,都把“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 ,他的天,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
给他做饭 ,给他烧水。
晚上,轮到我跟他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这个像山一样坚强的男人,在害怕。
我伸出手 ,从背后,抱住了他 。
“格桑, ”我把脸 ,贴在他的背上,“他们会回来的。”
“丹增只是一时糊涂,扎西 ,会把他带回来的。”
“这个家,不会散 。 ”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的身体 ,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
“卓玛,”他在我耳边 ,反复地,呢喃着我的名字,“卓玛……卓玛……”
我能感觉到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哭了。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康巴汉子,哭了 。
我的心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抬起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就像 ,哄一个孩子 。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 ,那层无形的隔阂,消失了。
我们不再是,简单的 ,丈夫和妻子的关系。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日子 ,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
草原,绿了又黄 ,黄了又绿。
扎西和丹增,还是没有回来。
我和格桑,两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和那三百多头牦牛 。
我们的话,依然很少。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却不再像以前那样 ,紧张和尴尬。
我们,更像是一对,生活了很多年的 ,老夫老妻 。
白天,我们一起去放牛。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中午 ,我们坐在山坡上,背靠着背,吃着干粮 。
晚上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再分,谁的日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他沉睡的侧脸 ,我都会有一种错觉 。
好像,我们,一直就是这样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
没有扎西,也没有丹增。
我不知道 ,这种想法,是不是自私。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生活 ,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
这天 ,我们正在山上放牛。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小黑点,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
是两个人,两匹马。
我的心,一下子 ,提到了嗓子眼。
是他们吗?
格桑也看到了 。
他站起身,眯着眼睛,朝那个方向 ,望了过去。
是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
我只看到,他的肩膀 ,在微微地颤抖。
终于,那两个人,走到了我们面前。
是扎西 。
还有……丹增。
丹增瘦了 ,也黑了。
但他的眼睛,却不再是以前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
“大哥 ,嫂子。 ”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们面前,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回来了 。”
他的声音,很沙哑。
格桑没有说话。
他只是 ,静静地,看着他 。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他走上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 ,拉了起来。
“回来就好 。 ”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丹增,瞬间泪流满面。
扎西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我,笑了笑 。
笑容里 ,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释然。
“卓玛 ,我们回来了。”
我点点头,眼泪,也忍不住 ,掉了下来。
我们家,终于,又完整了 。
晚上 ,我们四个人,再次,围坐在火塘边。
丹增 ,给我们讲了,他下山之后的经历。
他被骗光了所有的钱,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里洗过碗 。
他看到了高楼大厦 ,也看到了,人情冷暖。
“山下的世界,跟我想的 ,一点都不一样。”他苦笑着说,“那里的人,走路都很快 ,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天上的雄鹰 。”
“我饿得不行的时候,特别想念 ,嫂子做的酥油茶。 ”
“我才知道,原来,最好的东西 ,我早就已经有了。”
“大哥,二哥,嫂子,”他站起身 ,给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 ”
格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扎西也笑了:“你小子,总算是长大了。”
我看着他们三兄弟,忽然觉得 ,我们这个家,好像,跟以前 ,不一样了 。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我们四个人之间 ,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好像,更紧了。
那天晚上,丹增 ,主动要求,睡在了外面的杂物间。
他说,他要好好反省 。
屋子里 ,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格桑,扎西,和我。
气氛 ,有点微妙 。
“那个…… ”扎西先开了口,“以后,星期三和星期四 ,还是我的,对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格桑就开口了 。
“以后,没有谁的日子了。”
扎西和我 ,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扎西问 。
“卓玛,是我们的老婆,不是轮流的。”格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想跟谁睡 ,就跟谁睡。”
“如果,她谁都不想跟,那就自己睡 。 ”
“我们 ,不能再委屈她了。”
我震惊地,看着格桑。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 ,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扎西也愣住了,他看着格桑,又看了看我 ,然后,笑了 。
“大哥,你总算是 ,开窍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第一次 ,躺在了同一张通铺上。
我睡在中间 。
格桑在我左边,扎西在我右边。
我们之间,隔着安全的距离。
谁也没有 ,碰谁 。
但我却觉得,我的心,跟他们 ,贴得很近,很近。
我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 ,微微上扬。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 ,一家人吧 。
第二天,丹增从杂物间出来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 ,就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冲动,叛逆的少年 。
他开始 ,学着,跟扎西一起,管理牛群。
学着 ,跟格桑一起,思考,这个家的未来。
我们家的生活,好像 ,又回到了正轨。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
我们会,在吃饭的时候 ,聊天。
聊牛,聊草,聊山下的事情。
我们会 ,在晚上,一起,坐在火塘边 。
丹增会给我们 ,讲他在山下听到的,各种笑话。
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扎西 ,还是会,在草原上,采最好看的花,送给我 。
但他不再 ,说那些,让我为难的话。
他只是,把花 ,插在我的头发上,然后,温柔地 ,笑一笑。
格桑,话依然不多 。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 ,柔软。
有时候,他会,在我做饭的时候 ,走过来,默默地,帮我烧火。
有时候,他会 ,在我发呆的时候,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
至于我 ,我不再,刻意地,去想 ,今天,该轮到谁。
我开始,遵从 ,我自己的心。
有时候,我想跟格桑,聊聊天 ,我就会,睡在他身边。
有时候,我想听扎西,给我讲故事 ,我就会,睡在他身边 。
有时候,我想跟丹增 ,斗斗嘴,我就会,睡在他身边。
更多的时候 ,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 ,睡着。
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身边,那三个男人 ,平稳的呼吸声 。
我觉得,很安心。
春天,又来了。
草原上,开满了 ,五颜六色的花 。
我和丹增,去东边的山坡,放牛。
“嫂子 ,你看!”丹增指着天上。
一只雄鹰,在蓝天上,自由地 ,翱翔 。
“真漂亮。 ”我说。
“嫂子,你现在,还后悔吗?”丹增忽然问 。
同样的问题。
但我的答案 ,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看着近处,悠闲的牛群 。
看着身边 ,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年轻的男人。
我笑了。
“不后悔 。”
这一次,我说的是 ,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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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天还没亮,我就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冻醒了。风里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混着干草和牦牛粪的味道。我睁开眼,身边是老大格桑。他睡得很沉,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老牦牛。格桑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