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我爹被枪毙,临刑前他告诉我,家里的米缸底下有东西

73年,枪毙我爹那天,天阴得厉害。黑云跟烂棉絮似的,一坨一坨,压在房檐上,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我叫陈东,那年十六。我就站在土围子外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我爹。他跪在沙地上,头...

73年,枪毙我爹那天 ,天阴得厉害 。

黑云跟烂棉絮似的 ,一坨一坨,压在房檐上,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 。

我叫陈东 ,那年十六。

我就站在土围子外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我爹。

他跪在沙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背上插着个白牌子,墨写的“现行反革命 ”五个字 ,张牙舞爪 。

风吹过来,那牌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一点都不觉得疼。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又好像什么都听得见 。

人的吵嚷 ,风的呼号 ,远处高音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口号。

“爹…… ”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又干又涩,像吞了把沙子。

没人听见 。

行刑队的人走上去了 ,一共三个,端着半自动步枪,枪口黑洞洞的。

我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扭过头,在人群里扫。

他的眼神越过一张张或麻木 、或惊恐 、或兴奋的脸,最后 ,钉在了我身上 。

他嘴唇动了动。

我看不清口型,但我就是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东子 。”

然后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我喊 。

那声音不大,混在嘈杂里 ,却像一记重锤 ,砸在我天灵盖上。

“家里的米缸……底下……”

砰!

枪声。

不是一声,是三声叠在一起,沉闷 ,短促 。

我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栽倒在沙地里。

再也没动。

我眼睁睁看着 ,一动不动 。

没有哭,也没有喊。

就那么站着,感觉自己的魂儿 ,也跟着那声枪响,飞了。

周围的人潮“轰 ”一下散了,都在往回走 ,嘴里议论纷纷 。

“就这么毙了?”

“活该!反革命分子,死有余辜!”

“他家那小子,刚才就在那儿站着 ,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吓人。 ”

我听着,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没动 ,直到行刑队的人收了枪,上了卡车,突突突地开走 。

直到沙地上的血 ,被风吹起的黄沙,一点点盖住,变成暗红色。

我才像个木偶一样 ,转身,往家走。

家,已经不能叫家了 。

门上贴着封条 ,交叉的两张白纸,像两道狰狞的伤口 。

我娘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驼得像只虾米 ,一头黑发 ,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她没哭,也没看我 ,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睛是空的。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

“娘。”

她没反应。

“娘 ,爹说……”

我说不下去 。

米缸底下。

那句话,像个烙印,烫在我脑子里。

米缸底下有什么?

是爹藏的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 。

那晚 ,我和我娘被街道办的人领到了一个大杂院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偏房。

阴暗,潮湿 ,墙角结着绿色的霉斑。

这是我们“反革命家属 ”的新家 。

原来的家,回不去了。

封条贴着,说是要清查反革命罪证。

我知道 ,就是抄家 。

家具 ,爹留下的几本书,我娘的缝纫机,估计都得被搬走 。

也好。

省得看着睹物思人。

娘一整个晚上都没说话 ,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顶 。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睡不着。

我满脑子都是我爹最后那个眼神 ,那句没说完的话 。

米缸。

我们家的米缸,是一个半人高的土陶缸,棕色的 ,外头刻着简单的花纹。

是我爹年轻的时候,自己从乡下淘换来的,用了十几年了 。

缸很大 ,很沉,装满了米,我和我娘两个人合力都挪不动。

现在 ,它应该还在那个被封起来的家里。

我得回去 。

我必须回去 ,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长。

第二天 ,我找了个借口,跟我娘说出去找点活干,就溜了出去 。

我不敢走大路 ,专挑小胡同钻 。

我怕碰到邻居,怕看到他们躲闪又鄙夷的眼神。

“看,那就是陈木匠的儿子。”

“他爹可是被枪毙的 。”

“离他远点 ,晦气。 ”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

我绕了很大一圈,才绕到我们家那条胡同口 。

远远地 ,我看见我们家门口围着几个人。

是街道办的,还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积极分子。

他们在往外搬东西 。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见我们家那张八仙桌被抬了出来,缺了个角的桌腿在空中晃荡。

我看见我娘的嫁妆 ,那个樟木箱子 ,也被两个人抬走了 。

然后,我看见了。

米缸。

两个红袖章,一左一右 ,正哼哧哼哧地抬着那个大陶缸 。

缸太沉了 。

他们抬得摇摇晃晃,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这么个破缸 ,死沉死沉的!”

“里面还有半缸米呢,倒了?”

“倒什么倒!都是国家的!拉回去给食堂! ”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把米缸抬走!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从胡同里冲了出去 。

“住手! ”

我吼了一声。

那几个人都愣住了 ,齐刷刷地看过来。

一个瘦高个,脸上长满了麻子,是街道办的李干事 。

他认出了我。

“哟 ,这不是陈家的崽子吗?你跑回来干什么?”

他斜着眼,一脸的轻蔑。

“那是我家的东西!”我指着米缸,脖子梗得像根钢筋 。

“你家的? ”李麻子冷笑一声 ,“你爹是反革命 ,你家的所有东西,都是人民的!现在要清查抄没,懂吗?”

“别的你们可以拿走 ,这个缸,不行!”

我的声音在抖,但我一步也没退。

“嘿!你个小王八蛋 ,还敢跟我们横? ”另一个红袖章火了,把袖子一捋,就要上来。

李麻子拦住了他 。

他眯着眼睛 ,上上下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笑话。

“行啊,小崽子。想要这个缸?”

“是 。”

“可以 , ”他拖长了调子,“缸可以给你,里面的米 ,你得给倒出来 。”

我的心猛地一沉。

倒出来?

要是底下真有什么东西 ,这一倒,不就全暴露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

“米也是我家的 。”我硬着头皮说。

“放屁! ”李麻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反革命家属 ,还想占有粮食?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缸,你要么看着我们抬走 ,要么,你现在,立刻 ,把里面的米,给老子背到街道食堂去!”

他指着不远处的街道办事处。

“半缸米,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你要是能一个人背过去 ,这破缸,老子就发发善心,赏你了。”

他抱着胳ac,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旁边几个红袖章也都哄笑起来 。

“李干事 ,你这不是难为他吗?就他这小身板? ”

“让他背 ,看他怎么出丑! ”

百十来斤。

我咬了咬牙。

平时,我在家也帮我爹干活,扛个几十斤的木料不成问题 。

但百十来斤 ,还是米,不好着力。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 。”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李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真的敢答应。

“行 ,有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看着你 。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半路撒了 ,你就跟你爹一个下场! ”

我没理他。

我走到米缸前。

两个红袖章松了手,把缸“咚”一声放在地上,一脸幸灾乐祸 。

我脱下外套 ,那是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蓝布褂子。

我把它铺在地上。

然后,我找来一个瓢 。

我一瓢一瓢地,把米从缸里往外舀 ,堆在我的褂子上。

米是糙米 ,黄澄澄的,还掺着一些谷壳。

是我娘一颗一颗挑拣出来的 。

我舀得很慢,很稳。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怕 ,怕舀着舀着,就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

李麻子和那几个红袖章就在旁边看着,不耐烦地抽着烟 。

“快点!磨蹭什么!”

我没抬头 ,继续舀。

米越来越少。

缸底露出来了 。

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通的,粗糙的陶土缸底。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

难道……是爹临死前糊涂了?

还是我听错了?

又或者 ,东西太小,混在米里,我没发现?

不可能。

我把米全都舀了出来 ,堆成一座小山。

我用手在缸底摸了一遍又一遍 。

光滑,冰凉。

什么都没有。

“看够了没有? ”李麻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

我站起身,脸色肯定很难看。

“现在 ,把这些米 ,给我背过去。”他指着地上的米堆,命令道 。

我沉默地把褂子的四个角对折,系了个死结 ,做成一个大包袱 。

我试了试。

沉。

超乎想象的沉 。

我蹲下身,把包袱扛到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 ,想站起来。

腿肚子直哆嗦。

包袱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

“哈,不行了吧?”

“就说他不行! ”

红袖章们在旁边嘲笑。

我咬着牙 ,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起!”

我吼了一声,用牙力,硬生生把身体撑直了 。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

我晃了晃,站稳了。

一百多斤的重量 ,全压在我十六岁的脊梁上 。

每走一步 ,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能感觉到李麻子他们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他们在等我倒下 。

我不能倒 。

我一步一步,往前挪。

从家门口 ,到街道食堂,不过三百米的距离。

我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

汗水湿透了我的后背,流进眼睛里 ,又涩又疼。

肩膀被布料勒出两道深深的血印。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

快到了。

我看见了食堂的门。

还有最后二十米,十米 ,五米……

我把米包袱“哐当”一声扔在食堂门口的地上,整个人也跟着瘫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

李麻子他们走过来。

他踢了一脚米包袱 ,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不屑 。

“算你小子有骨气。 ”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扔给我。

“行了 ,那破缸归你了 。这是条子 ,免得别人再给你收走 。”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躺在地上 ,看着灰蒙蒙的天,一动也不想动。

缸,保住了 。

可是 ,底下什么都没有。

爹,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歇了很久,才扶着墙 ,慢慢站起来。

我拿着那张“赏赐”的条子,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走回那个被搬空了的家 。

大门敞着 ,里面空荡荡的,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那个棕色的土陶缸,孤零零地立在屋子中央。

显得特别碍眼 。

我走过去 ,围着它转了一圈。

我敲了敲缸壁 ,声音很闷。

我又把头探进去,借着门口的光,仔-细-看-缸-底 。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颓然地坐倒在地。

一种巨大的失望和茫然 ,淹没了我 。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是我太想从爹那里得到点什么 ,所以才臆想出了那句话?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该走了。

我娘还在等我 。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米缸。

鬼使神差地 ,我伸出手,想把它推倒。

我恨它 。

它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 ,被人笑。

它让我燃起希望,又把我狠狠摔碎。

我用尽力气去推 。

缸很沉,纹丝不动。

我不甘心 ,用肩膀去撞。

“哐! ”

缸晃了一下 。

我又撞了一下。

“哐! ”

缸身倾斜了。

就在它将倒未倒的那一刻 ,我听见“咔哒”一声 。

很轻微 。

但在这空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是从缸底传来的。

我的动作停住了 。

我趴下来,耳朵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用手去敲击缸底的边缘。

“叩,叩,叩。”

实心的 。

我换了个地方 ,再敲。

“叩,叩,叩。 ”

还是实心的 。

我不死心 ,一寸一寸地敲过去。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指节,敲在了一个地方。

“咚 ,咚 。”

声音,不一样!

是空的!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用手指在那块地方用力按。

按不动 。

我又用指甲去抠缝隙 。

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 ,围着缸 ,死死地盯着那个发出空响的部位。

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样 。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粗糙质感。

我爹是个木匠。

他最擅长的 ,就是做榫卯,不用一颗钉子,就能把两块木头天衣无缝地接在一起 。

难道……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把缸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那个发出空响的方向 ,倾斜。

再斜一点……

再斜一点……

就在缸身和地面形成一个大概三十度的夹角时 。

“咔。”

又是一声轻响。

我看见,缸底那块我敲出空响的地方,微微往上弹了一下 ,露出一条头发丝细的缝 。

我浑身的血都热了。

我放下缸,趴在地上,用指甲 ,小心翼翼地插进那条缝里 ,用力往上一撬。

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陶片,被我撬开了 。

陶片下面 ,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

洞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长条形的,不大 ,也就一本书那么厚。

我颤抖着手,把它拿了出来 。

很沉。

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我解开油布,一层又一层 。

里面 ,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红布。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我看清了 。

那不是钱,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是三根金条。

黄澄澄的 ,闪着沉甸甸的光 。

每一根,大概都有我两根手指那么粗。

在金条旁边,还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 ,上面没有字 。

我拿起信 ,很薄 。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上,也只有一行字。

“活下去 。照顾好你娘。 ”

字迹 ,是我爹的。

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 ,都像刻出来的 。

我拿着金条和信,跪在地上,眼泪 ,终于决了堤。

爹。

我什么都明白了 。

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怕我们娘俩活不下去,所以留下了这个 。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啊,怎么能告诉我?

在那个年代 ,家里藏着金条,这罪名,不比反革命小。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在临死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 ,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把这个秘密,只告诉我一个人 。

我甚至能想象到 ,他说出那句话时,是抱着怎样的决心 。

他赌我能听懂。

他赌我能保住米缸。

他赌我能发现这个机关 。

他把我们娘俩的命,都赌在了我身上。

我哭得喘不上气。

原来 ,我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木匠 。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用他的方式,为我们铺好了最后一条路。

我把金条和信,重新用油布包好 ,紧紧地塞进怀里 。

这里,不能再待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荡(dàng)荡的家,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的米缸。

然后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没有灯,我走得很深 ,很急。

怀里的东西 ,又硬又沉,硌得我生疼 。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

我回到那个大杂院 ,我们临时的家。

娘还躺在床上,姿势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见我推门,她眼珠动了一下 。

“回来了?”

声音沙哑。

“嗯。”

我走到床边 ,坐下 。

“娘,我有话跟你说。 ”

我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油布包 ,眼神里全是疑惑 。

我打开了它。

当那三根金条,出现在她眼前时,我看见她的瞳孔 ,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

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

“是爹留下的。”

我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颤抖着手接过 ,借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看清了上面的字 。

“活下去 。照顾好你娘。 ”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流 ,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 。

她把信纸死死地攥在手里 ,像是攥住了主心骨。

“你爹……你爹他……”

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晚上,娘跟我说了很多 。

她说 ,我爹其实不是普通的木匠。

他是解放前,从上海逃难过来的。

家里曾经是做生意的,有点家底 。

后来时局乱了 ,家道中落,他才学了木匠手艺,辗转来到我们这个小城 ,娶了我娘 ,生了我。

这三根金条,就是他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 ,最后一点家当。

他一直藏着,谁也没告诉 。

“你爹总说,这是保命钱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我娘擦着眼泪说。

“他总怕有这么一天……没想到,真的…… ”

我明白了 。

我爹被扣上“反革命 ”的帽子 ,可能就跟他这个“资本家”出身有关 。

在那个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有了这三根金条,我和我娘的日子 ,暂时有了着落。

但我知道,这东西,见不得光 。

我得想办法 ,把它换成钱 ,而且不能让人发现。

第二天,我揣着一小块金子,是我用钳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金条上剪下来的,大概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我去了城里最大的寄卖行 。

那个地方 ,叫“信托商店”,什么都收,鱼龙混杂。

我不敢直接进去。

我在门口徘徊了很久 。

我看见有人拿着旧手表进去 ,换了钱出来。

也看见有人拿着一个瓷瓶进去,被伙计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

最后,我心一横 ,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

“卖东西? ”

“嗯 。”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拿出来看看。”

我把那块小金子 ,从兜里掏出来 ,放在柜台上 。

它太小了,在宽大的柜台上,毫不起眼。

那男人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拿起金子 ,对着光,眯着眼看了看 。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天平 ,和一块黑色的石头。

他把金子在黑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黄色的痕迹。

又用一个小瓶子,滴了一滴什么液体在痕迹上 。

他看了一眼 ,又把金子放在天平上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成色不错 。死当还是活当? ”

“死当。”

“二十块钱。”

他报出一个数 。

二十块 。

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 ,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这块小小的金子,就能换二十块。

我心里一颤 。

那三根金条 ,得值多少钱?

我强压着激动。

“行。 ”

那男人开了张单子 ,从抽屉里数了二十块钱给我 。

两张大团结。

钱是旧的,软塌塌的。

但我捏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 。

我拿着钱 ,转身就走,一步都不敢多留。

走出信托商店,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 ,感觉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贼 。

我飞快地跑回了家。

有了钱,我先去黑市,买了点白面和肉。

我给我娘 ,包了一顿饺子 。

白面猪肉馅的 。

我娘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她说,自从出事以来 ,这是她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日子,好像有了一点盼头 。

但我的心 ,始终是悬着的。

剩下的金条 ,怎么办?

一次性全卖了,肯定会引人注意。

只能像这样,一点一点 ,掰碎了卖 。

但总去一家店,也不是办法。

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

我爹留下的 ,不仅仅是这三根金条 。

那封信。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

这七个字,表面上是嘱咐。

但反反复复地看,我又觉得 ,像是在暗示什么。

太直白了 。

直白得,有点刻意 。

我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从他藏金条的方式就能看出来。

他留下的信 ,会这么简单吗?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普通的信纸,普通的墨水 。

对着光看,也没有夹层。

我又想 ,会不会是藏头诗 ,或者别的什么文字游戏?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我拆开,揉碎,重新组合 。

什么都拼不出来。

难道 ,又是我多心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城里换一小块金子。

我换了不同的店 ,有时是信托商店,有时是一些私人的小作坊 。

我每次都打扮得不一样,有时戴个帽子 ,有时用围巾遮住脸。

我像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幽灵。

我们的生活,确实改善了不少 。

我娘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但那种“反革命家属 ”的帽子 ,像个无形的枷锁,套在我们身上。

大杂院里的邻居,表面上客客气气 ,但背地里 ,都在躲着我们 。

孩子们会朝我扔石子,叫我“狗崽子” 。

我从来不还手,也不说话。

我把所有的怨恨和不甘 ,都咽进肚子里。

我要活下去 。

我要照顾好我娘。

这是爹给我的任务。

有一天,我卖完金子回来,路过一个旧书摊 。

书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 ,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盹。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我爹生前,最喜欢看书 。

他不是个纯粹的木匠 ,他认识字,还会画图。

我们家被抄走的书里,有很多是古典小说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画着各种符号和图案的书。

我蹲下来,在书摊上翻检 。

都是些破破烂烂的旧书 ,纸页泛黄 ,散发着霉味。

忽然,我看到一本书。

《鲁班经》 。

一本讲木工的书 。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我爹。

我拿起那本书 ,翻了翻。

里面画着各种复杂的榫卯结构,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咒和口诀 。

“小伙子,喜欢这个?”

书摊老板醒了 ,扶了扶眼镜。

“随便看看。 ”

“这可是本好书 。老木匠留下来的。 ”

我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很复杂的图案,像一个锁 。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

“七巧玲珑锁,开合有道 ,非其人不能启也。”

我盯着那个“启”字 。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我拿出我爹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我看得起了毛边 。

“活下去 。照顾好你娘。 ”

我盯着那七个字 ,一个一个地看。

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停在了“好”字上 。

这个“好”字 ,写得有点奇怪。

左边的“女 ”字旁 ,最后一笔,那个“提”,比一般的写法 ,要长一点,而且,拐了个很微小的弯。

不仔细看 ,根本发现不了 。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我立刻联想到了《鲁班经》上那个锁的图案。

那个图案,也有一个类似的小钩子。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形成 。

这封信 ,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这个“好”字,就是钥匙的“齿 ”?

可是 ,锁在哪儿?

我把信纸收好,把那本《鲁班经》也买了下来。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研究那封信。

我发现 ,不止是“好”字 。

“下”字的最后一点。

“娘 ”字的那个“良”的最后一笔。

都有着极其微小的 ,不合常规的变形 。

这些变形,单独看,什么都不是 。

但如果 ,把它们连在一起……

我找来一张纸,一支笔,把那七个字 ,摹写下来。

然后,我把那几个有特殊笔画的地方,用线连了起来。

一个不规则的 ,有点像星形的图案,出现在纸上 。

这是什么?

地图?

还是某种符号?

我完全没有头绪。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秘密,就在这个图案里 。

我拿着这个图案 ,比对我能找到的一切。

地图,书籍,甚至我家的那个米缸。

都没有任何吻合的地方 。

线索 ,就这么断了。

我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时间一天天过去 。

秋天来了 ,天气转凉。

我娘的咳嗽,又犯了。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 ,是老毛病,要好好养着,不能受凉 ,不能劳累 。

开了些药,花了我不少钱 。

金条,已经用掉了快一根。

我心里开始发慌。

坐吃山空 ,不是办法 。

我得找个正经的活儿干。

可是,谁会要一个“反革命”的儿子?

我找了很多地方,工厂 ,工地,只要一听我的出身,都像躲瘟神一样 ,把我赶了出来。

“你这样的人 ,我们不敢用 。 ”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

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

有一次,我在一个建筑工地 ,求了半天,工头看我可怜,让我干点搬砖的杂活。

我干得很卖力 。

一天下来 ,累得像条死狗,但拿到了五毛钱的工钱。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说不出的滋致味。

可是 ,第二天,我就被赶走了 。

有人去告了密。

说工头用“狗崽子”。

工头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块钱 。

“小伙子 ,不是我不想用你 。你……你走吧。别连累我。”

我拿着那一块钱,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我偷了我娘藏起来的一点米酒。

很烈 ,很呛 。

我喝得酩酊大醉。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稀里哗啦。

我恨 。

我恨那些给我爹定罪的人。

我恨那些朝我扔石子的人。

我恨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 。

我甚至,有点恨我爹。

你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你让我活下去 ,可是,你看看,我活得像条狗!

我一边哭 ,一边用拳头砸桌子。

桌子上,放着我买的那本《鲁班经》 。

我的拳头,正好砸在书上 。

书被我砸开了。

我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翻开的那一页 ,画着一个八角形的盒子 。

旁边写着:乾坤八宝盒。

我盯着那个盒子。

八个角 。

忽然,我想起了我画的那个图案。

那个由信上笔画连起来的,不规则的星形。

我数了数 。

一个 ,两个 ,三个……八个角!

也是八个角!

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我连忙爬起来,找出我画的那张纸 ,和书上的图案,一对照。

虽然形状不一样,但都是八个顶点!

我的手开始抖 。

乾坤八宝盒……

书上说 ,这种盒子,是古代工匠用来存放珍贵图纸或信物的,机关重重。

难道 ,我爹,也做了这么一个盒子?

盒子在哪儿?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

我们从老房子里,什么都没带出来 。

除了……

我的脑子里 ,“轰 ”的一声。

除了那个被街道办“赏”给我的……

米缸!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那个米缸,因为屋里放不下,我一直把它放在院子的角落里 。

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挡雨。

我冲到院子里 ,掀开木板。

就是它 。

棕色的,巨大的陶缸。

我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围着米缸的底座,一寸一寸地摸。

底座,是实心的 。

和缸身连在一起。

没有缝隙 ,没有机关。

我又不死心,把手伸进缸里,摸缸壁 。

从上到下 ,每一寸,都摸遍了。

光滑,冰凉。

什么都没有 。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 。

冷风一吹 ,我打了个哆嗦。

酒劲儿彻底过去了。

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

被一本书,一个图案,搞得神魂颠倒。

也许 ,根本就没有什么盒子。

一切 ,都是我的臆想 。

我坐了很久,准备起身回家。

就在我手扶着缸沿,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我的手指 ,无意中,在缸沿的内侧,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

如果不仔细摸 ,根本感觉不到。

就像一粒沙子,粘在了上面。

我心里一动 。

我用指甲,在那粒“沙子”上 ,用力按了一下。

没反应。

我又试着,左右旋转 。

也转不动 。

我忽然想起了《鲁班经》里的一句话。

“开合有道,非其人不能启也。 ”

道……

方法 。

什么方法?

我盯着那个凸起 ,脑子里,又浮现出我爹信上的那个图案。

那个八角的星形。

难道……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

我把那个小凸起 ,当做图案的第一个顶点。

然后 ,我的手指,在缸沿的内侧,按照那个星形的轨迹 ,开始滑动。

向左三寸,停 。

再向右下方,斜着滑五寸 ,停。

……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缸沿上,画着那个看不见的图案。

当我画完最后一笔 ,手指回到起点时 。

“咔哒。”

一声轻微的,但是无比清晰的机括声,从缸壁内部传来。

我整个人 ,都僵住了 。

紧接着,我听见“嗡”的一声 。

我低头看去。

米缸的下半部分,靠近底座的地方 ,一圈细密的缝隙 ,缓缓出现。

然后,整个米缸的下半截,像一个盖子一样 ,竟然……

旋转了起来!

它旋转了大概半圈,停住了 。

露出了一个暗格。

一个方形的,刚好可以放进一个八宝盒的暗格。

暗格里 ,静静地躺着一个木盒子 。

紫檀木的,颜色深沉。

正是《鲁班经》里画的,乾坤八宝盒。

我颤抖着 ,把它捧了出来 。

盒子不重,但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爹……

我亲爱的爹……

你到底 ,还藏了多少秘密?

我捧着盒子,跑回屋里。

我把门插上 。

我娘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点亮了煤油灯 ,把盒子放在桌上。

豆大的火光 ,跳跃着,照在盒子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

盒子有八个角 ,每个角上,都刻着不同的动物浮雕 。

龙,凤 ,虎,龟……

没有锁孔。

我知道,这东西 ,不能用蛮力。

我再次拿出那封信,和我画的那个图案 。

图案,是用来打开米缸机关的。

那么 ,打开这个盒子的钥匙,又是什么?

我看向那封信。

“活下去 。照顾好你娘。 ”

七个字。

我刚才,只用了笔画的“形” 。

还没有用字的“意”。

我爹是个木匠。

《鲁班经》里 ,除了机关术 ,还有阴阳五行,天干地支 。

我爹懂这些吗?

我忽然想起,我爹给我起的名字。

陈东。

东方 ,属木 。

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开始研究盒子上的浮雕 。

龙,凤 ,虎,龟,麒麟 ,貔貅,狮子,大象。

八种瑞兽。

分别对应八个方位 。

我拿出我小时候 ,我爹教我画的八卦图。

乾,坎,艮 ,震 ,巽,离,坤 ,兑。

我把八种瑞兽,和八卦,一一对应 。

龙 ,在东方,属震卦。

虎,在西方 ,属兑卦。

……

我搞了半天,头都大了 。

还是没有头绪。

我泄气地靠在椅子上。

也许,我想得太复杂了 。

我爹 ,只是个木C匠。

他就算懂些道道,也不会太深奥。

他的目的,是让我能打开 ,而不是给我出一个千古难题 。

那么 ,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我再次看向那封信 。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

七个字 。

盒子,有八个角。

七个字 ,对应……七个角?

那还有一个角呢?

我忽然想起来。

我爹的名字 。

陈木。

木。

我的名字,陈东 。

东。

东方,震卦 ,龙。

难道……

我心跳加速 。

我试着,伸出手,按住盒子上 ,雕着龙的那个角。

然后,我开始念那七个字。

“活 。”

我按住第二个角,雕着凤的 。

“下。”

我按住第三个角 ,雕着虎的。

“去 。 ”

……

当我按到第七个角,念完最后一个“娘 ”字时。

什么也没发生。

我愣住了 。

不对吗?

顺序不对?

还是,根本就不是这样?

我又不死心 ,换了个顺序。

我从我爹的名字“木”开始。

木 ,属东,是龙 。

那我从龙的下一个角开始。

当我再一次,念完那七个字 ,按完七个角时。

“咔 。”

一声轻响。

盒子,开了。

盖子,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

我小心翼翼地 ,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

和一叠信。

册子是线装的,蓝色的封皮 ,上面写着三个字。

“往生录 ” 。

字迹,龙飞凤舞,不是我爹的。

我打开册子。

里面 ,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生辰八字,和一个地址。

地址 ,遍布全国各地。

上海 ,南京,重庆,北平……

我翻了翻 ,大概有上百个名字 。

这些人,是谁?

我拿起那些信。

信,有十几封。

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

落款 ,是“兄,顾慎之” 。

写信的地址,是香港。

我拆开第一封信。

时间 ,是1949年初 。

“木弟,见信如晤。时局动荡,不可不早做打算。我已安排妥当 ,船票备好,速来香港 。勿念家中产业,身外之物 ,保命要紧。”

木弟……

是我爹。

我爹 ,叫陈木 。

这个叫顾慎之的,是我爹的兄长?

我姓陈,他姓顾 ,难道是结拜兄弟?

我继续看第二封。

时间,是1949年底。

“木弟,为何不来?北平已和平解放 ,然,天下未定,非久留之地 。速走!我留了一笔钱在汇丰 ,你来即可取用。 ”

我爹,没有走。

他留下了 。

第三封信,时间 ,已经是1955年 。

“木弟,多年未有音信,为兄日夜挂念。想你已在大陆成家立业。然 ,你我身份 ,终是隐患 。那本名册,万望好生保管,切勿落入他人之手。此乃我辈对数千袍泽之承诺 ,性命相托,死生不负。”

名册……

就是那本“往生录”!

袍泽……

承诺……

我爹,和这个顾慎之 ,到底是什么人?

我颤抖着,看完了所有的信 。

真相,像一幅拼图 ,被我一点点拼凑完整。

我爹,陈木,原名 ,顾慎行。

顾慎之,是他的亲哥哥 。

他们家,是国民党的高官。

49年 ,国民党败退台湾 ,顾家也准备迁走。

顾慎之去了香港,安排后路 。

我爹,顾慎行 ,当时是国民党军需处的一个少校。

他的任务,是把一批黄金,和一份机密的军官家属名册 ,转移出去。

但是,在转移途中,出了意外 。

兵荒马乱 ,他和大部队失散了 。

黄金,丢了。

但他拼死,保下了那份名册。

名册上 ,是几百名,在内战中阵亡,或者失散的国民党军官的家属信息 。

顾家有一个祖训 ,就是要照顾好战死的袍泽弟兄家小。

这份名册 ,就是他们要去履行的承诺。

后来,新中国成立 。

我爹,回不去了。

他不敢用原来的名字 ,不敢暴露身份。

他销毁了所有证件,化名“陈木 ”,一路南下 ,逃到了我们这个小城 。

他娶了我娘,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

他当了一个木匠,过上了最平凡的生活。

他把那份名册 ,藏在了八宝盒里 。

他把最后的三根金条,藏在了米缸里。

他以为,他可以就这么 ,把秘密带进坟墓。

可是,他没有想到 。

二十多年后,一场“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 ,把他揪了出来 。

有人 ,认出了他。

一个他当年的,部下。

那个部下,也留在了大陆 ,为了自保,为了“立功”,揭发了我爹 。

我爹的身份 ,暴露了。

虽然没有找到黄金,也没有找到名册。

但一个“潜伏的国民党特务 ”的罪名,足够让他死一百次 。

这就是 ,全部的真相。

我坐在椅子上,天,已经亮了。

煤油灯的火苗 ,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微弱 。

我一夜未睡。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困。

我的脑子,无比清醒 。

我爹 ,不是反革命。

他是一个 ,背负着承诺,和秘密,隐姓埋名 ,活了二十多年的,失败者。

或者说,一个英雄 。

我不知道 。

我只知道 ,他把一个天大的,沉重的包袱,留给了我。

这本“往生录”。

这些信 。

我该怎么办?

烧了?

一了百了。

从此 ,我还是陈东,一个反革命的儿子,一个普通的 ,想活下去的少年。

可是,我爹临死前,还在想着米缸 。

他想留给我的 ,真的只有那三根金条吗?

不。

他想留给我的 ,是这个秘密。

是他想完成,却没有完成的,那个承诺 。

“此乃我辈对数千袍泽之承诺 ,性命相托,死生不负。”

这句话,像烙铁一样 ,烫在我的心上。

我,陈东,顾慎行的儿子 。

我该怎么做?

我把册子和信 ,重新放回八宝盒。

我把盒子,藏在了床下的一个地洞里。

那是我们这个大杂院,以前的一个防空洞入口 ,早就废弃了 。

我用一块砖头,把洞口封死 。

日子,还要继续。

我变得比以前 ,更加沉默。

但我心里 ,有了一根主心骨 。

我不再去工地搬砖。

我拿出了我爹留下的那些木工工具。

斧子,刨子,凿子 ,墨斗 。

上面,还残留着我爹手心的温度。

我开始,学做木工。

我爹活着的时候 ,教过我一些 。

但我从来没上心。

现在,我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了进去。

我买的那本《鲁班经》 ,成了我的教科书 。

我白天,去木料厂,捡一些没人要的废木料。

晚上 ,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做到半夜。

大杂院的邻居 ,都说我疯了 。

“他爹是木匠 ,他也要当木匠 。 ”

“子承父业啊,可惜,他爹是个反革命。 ”

“这孩子 ,怕是受刺激,脑子坏掉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 。

我只知道,我每学会一个榫卯 ,每刨平一块木头,就感觉,离我爹 ,更近了一步。

手艺,是不会骗人的。

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 。

我的手上 ,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和爹手上的茧子,一模一样。

半年后,我已经能打出一套像样的桌椅 。

虽然粗糙 ,但很结实。

我试着 ,把我做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卖。

没人买 。

一听我是陈木匠的儿子,客人都摇摇头 ,走了。

我也不气馁。

我把价格,定得比别人低一半 。

终于,有人贪便宜 ,买了我一张小板凳 。

他用过之后,发现,这板凳 ,异常结实。

一传十,十传百。

慢慢的,开始有人 ,专门来找我打家具 。

我的手艺,越来越好。

我不再需要去卖金子。

靠着木工手艺,我和我娘 ,能活下去 ,而且,活得还不算差 。

日子,就这么 ,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两年过去了。

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 。

平反冤假错案的消息 ,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每个角落。

有一天,街道办的李麻子 ,竟然提着一包水果,来到了我们家。

他脸上,堆满了菊花一样的笑容 。

“陈师傅 ,在家呢?”

他现在,叫我“陈师傅 ”了。

我没给他好脸色。

“有事?”

“哎,那个……你爹那个案子 ,上面说 ,要重新审查 。”

他搓着手,一脸的谄媚 。

“可能……可能要平反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平反?

我看着他 。

我仿佛又看到了 ,三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那种不可一世的嘴脸。

“知道了。”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就把门关上了 。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娘。

我娘哭了。

哭得比我爹刚走的时候,还要伤心 。

“要平反了……要平反了……你爹他 ,不是反革命……”

她念叨了一整天。

我爹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

“经复查,原认定陈木为‘潜伏国民党特务’一案 ,证据不足,系错案,予以平反 ,恢复名誉 。 ”

一张轻飘飘的纸。

就洗刷了 ,我爹背了这么多年的罪名。

抄走的家产,也象征性地退还了一部分 。

那个樟木箱子,那张八仙桌 ,都还了回来 。

上面,布满了灰尘和伤痕。

大杂院的邻居,对我们的态度 ,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就说,老陈不是那样的人!”

“东子,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我听着这些话 ,只觉得恶心 。

我爹平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我用这两年攒下的钱 ,在城南,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远离了那些,曾经冷眼看我们的人 。

搬家那天 ,我把那个米缸 ,也带走了。

我把它,放在了新家院子的正中央。

我娘不解 。

“一个破缸,还留着干嘛? ”

“留个念想。”我说。

我没有告诉她 ,关于“往生录”的事 。

这个秘密,太沉重。

我一个人背,就够了。

时间 ,进入了八十年代 。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越来越劲 。

我的木匠生意,也越来越好。

我开了个自己的家具铺。

我做的家具 ,用料扎实,款式新颖,很快就闯出了名气 。

我成了小城里 ,小有名气的“陈老板 ”。

我赚了钱。

比那三根金条,多得多的钱 。

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本“往生录 ”。

我时常会在深夜 ,把它拿出来 。

看着上面 ,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现在 ,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爹的遗愿,顾家的承诺。

我该怎么去完成?

我开始,尝试着 ,去寻找 。

我按照册子上的地址,寄出了第一封信。

地址,是上海的一个弄堂。

收信人 ,叫“李秀英” 。

册子上记录,她的丈夫,叫王建国 ,是国民党74军的一个连长,48年在山东战死 。

我信里,写得很含糊。

我只说 ,我是王建国的一位故友之后 ,受长辈所托,想了解一下他家人的近况。

我没有留我的真实姓名和地址 。

我只在信的最后,留下了一个 ,我在省城租的,一个临时信箱的地址。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一个月 ,两个月,都没有回音 。

我几乎要放弃了。

也许,地址早就变了。

也许 ,人已经不在了 。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收到了回信。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 。

信里说,李秀英 ,在几年前,已经病逝了。

回信的,是她的儿子。

他说 ,他母亲临终前 ,一直念叨着,想回湖南老家看看 。

但因为家里穷,一直没能成行 。

信的最后 ,他说,谢谢我的关心。

他说,已经很多年 ,没有人,再提起他父亲的名字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

我立刻去邮局 ,按照他留下的地址,汇去了一笔钱。

五百块。

在当时,那是一笔巨款 。

我没有留名。

只在附言里 ,写了四个字。

“故人所托” 。

几天后,我又收到了他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跪谢 。 ”

后面 ,是一长串的省略号。

我看着那两个字 ,眼睛,湿了。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和当年的我一样 ,无助,迷茫的年轻人 。

我仿佛看到了,我爹 ,和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大伯,顾慎之,欣慰的笑容 。

从那天起 ,我开始,系统地,做这件事。

我一个一个地 ,按照名册上的地址,去寻找。

有的,找到了 。

有的 ,杳无音讯。

有的 ,家属已经过世。

有的,还在贫困线上挣扎 。

我把我的积蓄,分成了几百份。

每一份 ,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我给他们寄钱,寄物 。

我从不留名。

我只是 ,那个“故人之后”。

这件事,我一做,就是十年 。

十年间 ,我的家具生意,越做越大。

我成了这个城市,有名的企业家。

但我知道 ,我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

我是一个,承诺的履行者 。

一个 ,历史的拾遗者。

90年代初 ,我接到了一个,从香港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

“请问 ,是顾慎行先生的后人吗?”

我愣住了。

顾慎行……

已经快二十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我是 。 ”

我的声音 ,有些嘶哑。

“我……我是你大伯,顾慎之。”

电话那头,老人 ,泣不成声 。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 ,寻找我爹的下落。

两岸关系缓和后,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

最后 ,他打听到了 ,我爹被平反的消息 。

又顺着线索,找到了我。

我们约在深圳见面。

我见到了他 。

一个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

和我爹的照片 ,有七分相像。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像,太像了……你跟你爹年轻的时候 ,一模一样 。”

我把那个紫檀木的八宝盒,交给了他。

他打开盒子,看到那本“往生录 ” ,看到他自己写的那些信。

手,抖得不成样子 。

“他……他都留着……他都留着……”

我告诉他,这些年 ,我做的事。

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大部分名册上的人,并且 ,尽我所能 ,帮助了他们。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 ,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对着我,深深地 ,鞠了一躬。

“孩子,我替你爹,替顾家的列祖列宗 ,替那几百个袍泽弟兄,谢谢你 。”

我连忙扶住他。

“大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你爹 ,他没有看错人 。”

老人说 。

那天,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我爹 ,关于顾家的往事。

讲他们小时候 ,如何在战火中逃难。

讲他们青年时,如何投笔从戎,一腔热血 。

讲我爹 ,是如何的正直,善良,重承诺。

“你爹这辈子 ,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那个时代 。 ”

后来,大伯带我去了香港。

我看到了 ,顾家在香港的产业。

远比我想象的,要庞大 。

大伯说,要把这一切 ,都交给我。

我拒绝了。

“我姓陈 。 ”我说,“我叫陈东。我爹,是木匠陈木。”

大伯看着我 ,很久 ,很久 。

最后,他点了点头 。

“好,好孩子。你有你自己的路。”

我没有要顾家的产业 。

但我 ,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用顾家的名义。

专门用来,资助那些,在战争中 ,流离失所的家庭,和他们的后人 。

不分彼此。

只要是需要帮助的,我们都帮。

做完这一切 ,我回到了我的小城 。

我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家具店老板,陈东。

我的院子里 ,那个棕色的米缸,还在。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它已经有些开裂 。

但我 ,时常会去擦拭它。

我仿佛能看到 ,很多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如何 ,把它从瓦砾堆里,拯救出来。

我也仿佛能看到,一个沉默的木匠 ,是如何,在每一个深夜,把他的秘密 ,他的承诺,他对他儿子,最深沉的爱 ,一点一点,藏进这个普通的,米缸里 。

本文来自作者[剧子冉]投稿,不代表视听号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stddy.com/cskp/202601-74176.html

(1)

文章推荐

  • 丰台区举办社会化管理退休人员书法采风活动

    新京报讯(记者姜慧梓)6月24日,丰台区社会化管理退休人员书法采风活动在莲花池公园举行。活动举办地莲花池公园是北京市首批历史名园之一,历史悠久、自然风光秀美。在此举办书法采风活动,旨在丰富社会化管理退休人员的精神文化生活,让他们亲近自然、感悟生活,从而激发创作灵感。活动现场,书法爱好者们挥毫泼墨。细

    2025年06月26日
    141
  • 小南四川长牌究竟到底有挂吗(确实真的有挂)/小楠长牌

    小南四川长牌最新版本〖壹〗、四川长牌是一种长条形纸牌,也叫84(共84张),也叫川牌,流行于西南地区。四川长牌起源于四川,据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所创造。长牌由各种点子组成。可以在qq里面下载就行了。四川长牌是一种长条形纸牌,也叫84(共84张),也叫川牌,流行于西南地区。四川长牌起源于四川,据传是三

    2025年08月06日
    117
  • 实测结果“微信麻将助赢神器购买(专用辅牌神器免安装)

    这神器太绝了!微信雀神麻将怎么提高胜率(怎么调胜率)“我们专注于各类软件定制开发,已成功研发高效实用的软件系统。软件定制开发服务用获取专业解决方案。”微信雀神麻将怎么提高胜率是一款可以让一直输的玩家,快速成为一个“必胜”的ai辅助神器,有需要的

    2025年09月08日
    90
  • 必看教程“微信小程序麻将有挂吗(专用辅牌神器免安装)

    这软件真厉害!微乐河北麻将专用神器(会员会提高胜率吗)“我们专注于各类软件定制开发,已成功研发高效实用的软件系统。软件定制开发服务用获取专业解决方案。”微乐河北麻将专用神器是一款可以让一直输的玩家,快速成为一个“必胜”的ai辅助神器,有需要的用

    2025年09月09日
    95
  • 乐乐麻将其实真的确实有挂(确实真的有挂).乐乐麻将定位在哪开?

    微信里的真人天天斗地主里的梦想挖宝怎么抽奖〖壹〗、在天天斗地主里面梦想挖宝,需要你完成实践任务,也就是你斗地主的时间需要达到100多个小时才可以进行抽奖,它的奖品有欢乐豆,还有一些实物电器方面的,还有话费券。五年级下册语文第四单元习作400字〖壹〗、一天,我和妈妈去超市买东西。刚到超市门口,一位

    2025年09月10日
    96
  • 15万菲民众要求下台,消失整整4天后,马科斯给中方捎去两句话

    菲律宾骚乱愈演愈烈,总统府门前出现暴力事件,马科斯罕见消失4天,中国驻菲大使回国之际,马科斯送出3句话。因抗议菲律宾政府在防洪工程上的腐败问题,菲国内的骚乱不断升级。9月21号,上万民众聚集在马尼拉,举行抗议示威,随后波及到20多座城市。期间抗议民众与菲警方发生冲突,造成至少1人死亡,93名菲警察受

    2025年09月27日
    80
  • 习言道|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也能发展新质生产力

    11月16日出版的《求是》杂志发表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的重要文章《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这是习近平总书记2023年9月至2025年4月期间有关重要论述的节录。

    2025年11月16日
    55
  • 风向突变,以德为首的西方国家齐发声:中国已在换电关键领域崛起

    近年来,电动车这场全球竞速赛上,中方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就连一向对中国换电模式嗤之以鼻的西方媒体都换了口风,《柏林报》头版头条更是并特别提到:“中国的换电技术,为全球电动车产业指出了另一种可能。”过去几年还在冷嘲热讽的西方媒体,如今却突然集体“变脸”,不仅不再唱衰中国,还对中国的换电技术赞不绝口。这

    2025年12月07日
    50
  • 陪玩陪睡不算什么?男明星共享女友曝光后,两位京圈格格被牵连!

    文|编辑|麦麦关晓彤还是太体面了!19岁那年,和“归国顶流”鹿晗官宣恋情,被鹿晗粉丝追着骂了八年。如今网红司晓迪爆出“30岁睡便顶流”,彻底撕开了内娱的遮羞布。原来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明星,背地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渣男”。不过若是单身的男明星,私生活“丰富”一些尚且能理解。但让大家无法接受的,是那

    2026年01月08日
    23
  • 岳云鹏官宣退出 2026 央视春晚!坦言写不出好东西,转头调侃地方台全接了

    1月10日大连相声专场现场,岳云鹏一句话炸翻全网!面对台下观众追问春晚安排,他直接官宣今年将缺席央视春晚,坦诚直言“以我现在的能力,写不出更好的东西了”,随后又秒切幽默画风调侃“地方台该接的,一个没少接”,这番真实又俏皮的表态,瞬间引发全网热议。作为连续八年登上央视春晚的“熟面孔”,岳云

    2026年01月11日
    20

发表回复

本站作者后才能评论

评论列表(4条)

  • 剧子冉
    剧子冉 2026年01月17日

    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剧子冉”!

  • 剧子冉
    剧子冉 2026年01月17日

    希望本篇文章《73年我爹被枪毙,临刑前他告诉我,家里的米缸底下有东西》能对你有所帮助!

  • 剧子冉
    剧子冉 2026年01月17日

    本站[视听号]内容主要涵盖:国足,欧洲杯,世界杯,篮球,欧冠,亚冠,英超,足球,综合体育

  • 剧子冉
    剧子冉 2026年01月17日

    本文概览:73年,枪毙我爹那天,天阴得厉害。黑云跟烂棉絮似的,一坨一坨,压在房檐上,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我叫陈东,那年十六。我就站在土围子外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我爹。他跪在沙地上,头...

    联系我们

    邮件:视听号@sina.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30-18:30,节假日休息

    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