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枪毙我爹那天 ,天阴得厉害 。
黑云跟烂棉絮似的,一坨一坨,压在房檐上,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
我叫陈东 ,那年十六。
我就站在土围子外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我爹。
他跪在沙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背上插着个白牌子,墨写的“现行反革命 ”五个字 ,张牙舞爪 。
风吹过来,那牌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一点都不觉得疼。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又好像什么都听得见 。
人的吵嚷 ,风的呼号,远处高音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口号。
“爹……”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又干又涩,像吞了把沙子。
没人听见 。
行刑队的人走上去了 ,一共三个,端着半自动步枪,枪口黑洞洞的。
我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扭过头,在人群里扫。
他的眼神越过一张张或麻木 、或惊恐、或兴奋的脸,最后 ,钉在了我身上 。
他嘴唇动了动。
我看不清口型,但我就是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东子 。”
然后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我喊。
那声音不大,混在嘈杂里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天灵盖上。
“家里的米缸……底下……”
砰!
枪声。
不是一声,是三声叠在一起,沉闷 ,短促 。
我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栽倒在沙地里。
再也没动。
我眼睁睁看着 ,一动不动 。
没有哭,也没有喊。
就那么站着,感觉自己的魂儿 ,也跟着那声枪响,飞了。
周围的人潮“轰 ”一下散了,都在往回走 ,嘴里议论纷纷 。
“就这么毙了?”
“活该!反革命分子,死有余辜!”
“他家那小子,刚才就在那儿站着 ,眼珠子都不眨一下,吓人。 ”
我听着,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没动 ,直到行刑队的人收了枪,上了卡车,突突突地开走 。
直到沙地上的血 ,被风吹起的黄沙,一点点盖住,变成暗红色。
我才像个木偶一样 ,转身,往家走。
家,已经不能叫家了 。
门上贴着封条 ,交叉的两张白纸,像两道狰狞的伤口。
我娘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驼得像只虾米 ,一头黑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她没哭,也没看我 ,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睛是空的。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
“娘。”
她没反应。
“娘 ,爹说……”
我说不下去 。
米缸底下。
那句话,像个烙印,烫在我脑子里。
米缸底下有什么?
是爹藏的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 。
那晚 ,我和我娘被街道办的人领到了一个大杂院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偏房。
阴暗,潮湿 ,墙角结着绿色的霉斑。
这是我们“反革命家属 ”的新家 。
原来的家,回不去了。
封条贴着,说是要清查反革命罪证。
我知道 ,就是抄家 。
家具,爹留下的几本书,我娘的缝纫机,估计都得被搬走。
也好。
省得看着睹物思人。
娘一整个晚上都没说话 ,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顶 。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睡不着。
我满脑子都是我爹最后那个眼神 ,那句没说完的话 。
米缸。
我们家的米缸,是一个半人高的土陶缸,棕色的 ,外头刻着简单的花纹。
是我爹年轻的时候,自己从乡下淘换来的,用了十几年了 。
缸很大 ,很沉,装满了米,我和我娘两个人合力都挪不动。
现在 ,它应该还在那个被封起来的家里。
我得回去 。
我必须回去,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长。
第二天 ,我找了个借口,跟我娘说出去找点活干,就溜了出去 。
我不敢走大路 ,专挑小胡同钻。
我怕碰到邻居,怕看到他们躲闪又鄙夷的眼神。
“看,那就是陈木匠的儿子。”
“他爹可是被枪毙的 。”
“离他远点 ,晦气。 ”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
我绕了很大一圈,才绕到我们家那条胡同口 。
远远地 ,我看见我们家门口围着几个人。
是街道办的,还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的积极分子。
他们在往外搬东西 。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见我们家那张八仙桌被抬了出来,缺了个角的桌腿在空中晃荡。
我看见我娘的嫁妆 ,那个樟木箱子,也被两个人抬走了 。
然后,我看见了。
米缸。
两个红袖章,一左一右 ,正哼哧哼哧地抬着那个大陶缸 。
缸太沉了。
他们抬得摇摇晃晃,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这么个破缸 ,死沉死沉的!”
“里面还有半缸米呢,倒了?”
“倒什么倒!都是国家的!拉回去给食堂! ”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把米缸抬走!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从胡同里冲了出去 。
“住手!”
我吼了一声。
那几个人都愣住了 ,齐刷刷地看过来。
一个瘦高个,脸上长满了麻子,是街道办的李干事 。
他认出了我。
“哟 ,这不是陈家的崽子吗?你跑回来干什么?”
他斜着眼,一脸的轻蔑。
“那是我家的东西!”我指着米缸,脖子梗得像根钢筋 。
“你家的? ”李麻子冷笑一声 ,“你爹是反革命,你家的所有东西,都是人民的!现在要清查抄没,懂吗?”
“别的你们可以拿走 ,这个缸,不行!”
我的声音在抖,但我一步也没退。
“嘿!你个小王八蛋 ,还敢跟我们横? ”另一个红袖章火了,把袖子一捋,就要上来。
李麻子拦住了他 。
他眯着眼睛 ,上上下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笑话。
“行啊,小崽子。想要这个缸?”
“是 。”
“可以 , ”他拖长了调子,“缸可以给你,里面的米 ,你得给倒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倒出来?
要是底下真有什么东西,这一倒,不就全暴露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
“米也是我家的 。”我硬着头皮说。
“放屁! ”李麻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反革命家属 ,还想占有粮食?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缸,你要么看着我们抬走 ,要么,你现在,立刻 ,把里面的米,给老子背到街道食堂去!”
他指着不远处的街道办事处。
“半缸米,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你要是能一个人背过去 ,这破缸,老子就发发善心,赏你了。”
他抱着胳ac,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旁边几个红袖章也都哄笑起来 。
“李干事 ,你这不是难为他吗?就他这小身板? ”
“让他背,看他怎么出丑!”
百十来斤。
我咬了咬牙。
平时,我在家也帮我爹干活,扛个几十斤的木料不成问题 。
但百十来斤 ,还是米,不好着力。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 。”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真的敢答应。
“行 ,有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看着你 。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半路撒了 ,你就跟你爹一个下场! ”
我没理他。
我走到米缸前。
两个红袖章松了手,把缸“咚”一声放在地上,一脸幸灾乐祸 。
我脱下外套 ,那是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蓝布褂子。
我把它铺在地上。
然后,我找来一个瓢 。
我一瓢一瓢地,把米从缸里往外舀 ,堆在我的褂子上。
米是糙米,黄澄澄的,还掺着一些谷壳。
是我娘一颗一颗挑拣出来的 。
我舀得很慢,很稳。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怕 ,怕舀着舀着,就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
李麻子和那几个红袖章就在旁边看着,不耐烦地抽着烟。
“快点!磨蹭什么!”
我没抬头 ,继续舀。
米越来越少。
缸底露出来了 。
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通的,粗糙的陶土缸底。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
难道……是爹临死前糊涂了?
还是我听错了?
又或者 ,东西太小,混在米里,我没发现?
不可能。
我把米全都舀了出来 ,堆成一座小山。
我用手在缸底摸了一遍又一遍 。
光滑,冰凉。
什么都没有。
“看够了没有? ”李麻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
我站起身,脸色肯定很难看。
“现在 ,把这些米,给我背过去。”他指着地上的米堆,命令道 。
我沉默地把褂子的四个角对折,系了个死结 ,做成一个大包袱。
我试了试。
沉。
超乎想象的沉 。
我蹲下身,把包袱扛到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 ,想站起来。
腿肚子直哆嗦。
包袱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
“哈,不行了吧?”
“就说他不行! ”
红袖章们在旁边嘲笑。
我咬着牙 ,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起!”
我吼了一声,用牙力,硬生生把身体撑直了 。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
我晃了晃,站稳了。
一百多斤的重量 ,全压在我十六岁的脊梁上 。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能感觉到李麻子他们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他们在等我倒下 。
我不能倒。
我一步一步,往前挪。
从家门口 ,到街道食堂,不过三百米的距离。
我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
汗水湿透了我的后背,流进眼睛里 ,又涩又疼。
肩膀被布料勒出两道深深的血印。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
快到了。
我看见了食堂的门。
还有最后二十米,十米 ,五米……
我把米包袱“哐当”一声扔在食堂门口的地上,整个人也跟着瘫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
李麻子他们走过来。
他踢了一脚米包袱 ,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不屑 。
“算你小子有骨气。 ”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扔给我。
“行了 ,那破缸归你了 。这是条子,免得别人再给你收走。”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躺在地上 ,看着灰蒙蒙的天,一动也不想动。
缸,保住了 。
可是 ,底下什么都没有。
爹,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歇了很久,才扶着墙 ,慢慢站起来。
我拿着那张“赏赐”的条子,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走回那个被搬空了的家 。
大门敞着 ,里面空荡荡的,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那个棕色的土陶缸,孤零零地立在屋子中央。
显得特别碍眼 。
我走过去 ,围着它转了一圈。
我敲了敲缸壁,声音很闷。
我又把头探进去,借着门口的光,仔-细-看-缸-底 。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颓然地坐倒在地。
一种巨大的失望和茫然 ,淹没了我 。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是我太想从爹那里得到点什么 ,所以才臆想出了那句话?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该走了。
我娘还在等我 。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米缸。
鬼使神差地 ,我伸出手,想把它推倒。
我恨它 。
它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 ,被人笑。
它让我燃起希望,又把我狠狠摔碎。
我用尽力气去推 。
缸很沉,纹丝不动。
我不甘心 ,用肩膀去撞。
“哐! ”
缸晃了一下 。
我又撞了一下。
“哐!”
缸身倾斜了。
就在它将倒未倒的那一刻,我听见“咔哒”一声 。
很轻微。
但在这空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是从缸底传来的。
我的动作停住了 。
我趴下来,耳朵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用手去敲击缸底的边缘。
“叩,叩,叩。”
实心的 。
我换了个地方 ,再敲。
“叩,叩,叩。 ”
还是实心的 。
我不死心 ,一寸一寸地敲过去。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指节,敲在了一个地方。
“咚 ,咚 。”
声音,不一样!
是空的!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用手指在那块地方用力按。
按不动 。
我又用指甲去抠缝隙。
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 ,围着缸,死死地盯着那个发出空响的部位。
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样 。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粗糙质感。
我爹是个木匠。
他最擅长的 ,就是做榫卯,不用一颗钉子,就能把两块木头天衣无缝地接在一起 。
难道……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把缸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那个发出空响的方向 ,倾斜。
再斜一点……
再斜一点……
就在缸身和地面形成一个大概三十度的夹角时 。
“咔。”
又是一声轻响。
我看见,缸底那块我敲出空响的地方,微微往上弹了一下 ,露出一条头发丝细的缝 。
我浑身的血都热了。
我放下缸,趴在地上,用指甲 ,小心翼翼地插进那条缝里,用力往上一撬。
一块巴掌大的,圆形陶片,被我撬开了 。
陶片下面 ,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洞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长条形的,不大 ,也就一本书那么厚。
我颤抖着手,把它拿了出来 。
很沉。
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我解开油布,一层又一层 。
里面 ,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红布。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我看清了 。
那不是钱,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是三根金条。
黄澄澄的 ,闪着沉甸甸的光 。
每一根,大概都有我两根手指那么粗。
在金条旁边,还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 ,上面没有字 。
我拿起信,很薄。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上,也只有一行字。
“活下去 。照顾好你娘。 ”
字迹 ,是我爹的。
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 ,都像刻出来的 。
我拿着金条和信,跪在地上,眼泪 ,终于决了堤。
爹。
我什么都明白了 。
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怕我们娘俩活不下去,所以留下了这个 。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啊,怎么能告诉我?
在那个年代 ,家里藏着金条,这罪名,不比反革命小。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在临死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把这个秘密,只告诉我一个人 。
我甚至能想象到 ,他说出那句话时,是抱着怎样的决心。
他赌我能听懂。
他赌我能保住米缸。
他赌我能发现这个机关 。
他把我们娘俩的命,都赌在了我身上。
我哭得喘不上气。
原来 ,我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木匠 。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用他的方式,为我们铺好了最后一条路。
我把金条和信,重新用油布包好 ,紧紧地塞进怀里 。
这里,不能再待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荡(dàng)荡的家,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的米缸。
然后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天,已经全黑了。
胡同里没有灯,我走得很深 ,很急。
怀里的东西,又硬又沉,硌得我生疼 。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回到那个大杂院 ,我们临时的家。
娘还躺在床上,姿势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见我推门,她眼珠动了一下 。
“回来了?”
声音沙哑。
“嗯。”
我走到床边 ,坐下 。
“娘,我有话跟你说。 ”
我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油布包 ,眼神里全是疑惑 。
我打开了它。
当那三根金条,出现在她眼前时,我看见她的瞳孔 ,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
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
“是爹留下的。”
我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颤抖着手接过 ,借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流 ,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 。
她把信纸死死地攥在手里 ,像是攥住了主心骨。
“你爹……你爹他……”
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晚上,娘跟我说了很多 。
她说 ,我爹其实不是普通的木匠。
他是解放前,从上海逃难过来的。
家里曾经是做生意的,有点家底 。
后来时局乱了 ,家道中落,他才学了木匠手艺,辗转来到我们这个小城 ,娶了我娘,生了我。
这三根金条,就是他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 ,最后一点家当。
他一直藏着,谁也没告诉 。
“你爹总说,这是保命钱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我娘擦着眼泪说。
“他总怕有这么一天……没想到,真的…… ”
我明白了 。
我爹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 ,可能就跟他这个“资本家”出身有关。
在那个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有了这三根金条,我和我娘的日子 ,暂时有了着落。
但我知道,这东西,见不得光 。
我得想办法 ,把它换成钱,而且不能让人发现。
第二天,我揣着一小块金子,是我用钳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金条上剪下来的,大概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我去了城里最大的寄卖行 。
那个地方 ,叫“信托商店”,什么都收,鱼龙混杂。
我不敢直接进去。
我在门口徘徊了很久 。
我看见有人拿着旧手表进去 ,换了钱出来。
也看见有人拿着一个瓷瓶进去,被伙计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
最后,我心一横 ,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
“卖东西? ”
“嗯。”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拿出来看看。”
我把那块小金子 ,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
它太小了,在宽大的柜台上,毫不起眼。
那男人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拿起金子 ,对着光,眯着眼看了看 。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天平 ,和一块黑色的石头。
他把金子在黑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黄色的痕迹。
又用一个小瓶子,滴了一滴什么液体在痕迹上 。
他看了一眼 ,又把金子放在天平上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成色不错 。死当还是活当? ”
“死当。”
“二十块钱。”
他报出一个数 。
二十块。
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 ,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这块小小的金子,就能换二十块。
我心里一颤 。
那三根金条 ,得值多少钱?
我强压着激动。
“行。 ”
那男人开了张单子,从抽屉里数了二十块钱给我 。
两张大团结。
钱是旧的,软塌塌的。
但我捏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 。
我拿着钱 ,转身就走,一步都不敢多留。
走出信托商店,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 ,感觉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贼 。
我飞快地跑回了家。
有了钱,我先去黑市,买了点白面和肉。
我给我娘 ,包了一顿饺子 。
白面猪肉馅的。
我娘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她说,自从出事以来 ,这是她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日子,好像有了一点盼头 。
但我的心 ,始终是悬着的。
剩下的金条,怎么办?
一次性全卖了,肯定会引人注意。
只能像这样,一点一点 ,掰碎了卖 。
但总去一家店,也不是办法。
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
我爹留下的 ,不仅仅是这三根金条 。
那封信。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
这七个字,表面上是嘱咐。
但反反复复地看,我又觉得 ,像是在暗示什么。
太直白了 。
直白得,有点刻意。
我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从他藏金条的方式就能看出来。
他留下的信 ,会这么简单吗?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普通的信纸,普通的墨水 。
对着光看,也没有夹层。
我又想 ,会不会是藏头诗,或者别的什么文字游戏?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我拆开,揉碎,重新组合 。
什么都拼不出来。
难道 ,又是我多心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城里换一小块金子。
我换了不同的店 ,有时是信托商店,有时是一些私人的小作坊 。
我每次都打扮得不一样,有时戴个帽子 ,有时用围巾遮住脸。
我像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幽灵。
我们的生活,确实改善了不少 。
我娘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但那种“反革命家属 ”的帽子 ,像个无形的枷锁,套在我们身上。
大杂院里的邻居,表面上客客气气 ,但背地里,都在躲着我们 。
孩子们会朝我扔石子,叫我“狗崽子”。
我从来不还手,也不说话。
我把所有的怨恨和不甘 ,都咽进肚子里。
我要活下去 。
我要照顾好我娘。
这是爹给我的任务。
有一天,我卖完金子回来,路过一个旧书摊 。
书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 ,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盹。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我爹生前,最喜欢看书 。
他不是个纯粹的木匠 ,他认识字,还会画图。
我们家被抄走的书里,有很多是古典小说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画着各种符号和图案的书。
我蹲下来,在书摊上翻检 。
都是些破破烂烂的旧书 ,纸页泛黄,散发着霉味。
忽然,我看到一本书。
《鲁班经》 。
一本讲木工的书。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我爹。
我拿起那本书 ,翻了翻。
里面画着各种复杂的榫卯结构,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咒和口诀 。
“小伙子,喜欢这个?”
书摊老板醒了 ,扶了扶眼镜。
“随便看看。 ”
“这可是本好书 。老木匠留下来的。”
我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很复杂的图案,像一个锁 。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
“七巧玲珑锁,开合有道 ,非其人不能启也。”
我盯着那个“启”字 。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我拿出我爹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我看得起了毛边 。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
我盯着那七个字 ,一个一个地看。
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停在了“好”字上 。
这个“好”字 ,写得有点奇怪。
左边的“女 ”字旁,最后一笔,那个“提”,比一般的写法 ,要长一点,而且,拐了个很微小的弯。
不仔细看 ,根本发现不了 。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我立刻联想到了《鲁班经》上那个锁的图案。
那个图案,也有一个类似的小钩子。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形成 。
这封信 ,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这个“好”字,就是钥匙的“齿 ”?
可是 ,锁在哪儿?
我把信纸收好,把那本《鲁班经》也买了下来。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研究那封信。
我发现 ,不止是“好”字 。
“下”字的最后一点。
“娘 ”字的那个“良”的最后一笔。
都有着极其微小的,不合常规的变形 。
这些变形,单独看,什么都不是。
但如果 ,把它们连在一起……
我找来一张纸,一支笔,把那七个字 ,摹写下来。
然后,我把那几个有特殊笔画的地方,用线连了起来。
一个不规则的 ,有点像星形的图案,出现在纸上 。
这是什么?
地图?
还是某种符号?
我完全没有头绪。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秘密,就在这个图案里 。
我拿着这个图案 ,比对我能找到的一切。
地图,书籍,甚至我家的那个米缸。
都没有任何吻合的地方 。
线索 ,就这么断了。
我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时间一天天过去 。
秋天来了,天气转凉。
我娘的咳嗽,又犯了。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 ,是老毛病,要好好养着,不能受凉 ,不能劳累 。
开了些药,花了我不少钱。
金条,已经用掉了快一根。
我心里开始发慌。
坐吃山空 ,不是办法 。
我得找个正经的活儿干。
可是,谁会要一个“反革命”的儿子?
我找了很多地方,工厂 ,工地,只要一听我的出身,都像躲瘟神一样 ,把我赶了出来。
“你这样的人,我们不敢用 。 ”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
有一次,我在一个建筑工地 ,求了半天,工头看我可怜,让我干点搬砖的杂活。
我干得很卖力 。
一天下来 ,累得像条死狗,但拿到了五毛钱的工钱。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说不出的滋致味。
可是 ,第二天,我就被赶走了 。
有人去告了密。
说工头用“狗崽子”。
工头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块钱 。
“小伙子 ,不是我不想用你。你……你走吧。别连累我。”
我拿着那一块钱,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我偷了我娘藏起来的一点米酒。
很烈 ,很呛 。
我喝得酩酊大醉。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稀里哗啦。
我恨 。
我恨那些给我爹定罪的人。
我恨那些朝我扔石子的人。
我恨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 。
我甚至,有点恨我爹。
你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你让我活下去 ,可是,你看看,我活得像条狗!
我一边哭 ,一边用拳头砸桌子。
桌子上,放着我买的那本《鲁班经》 。
我的拳头,正好砸在书上。
书被我砸开了。
我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翻开的那一页 ,画着一个八角形的盒子 。
旁边写着:乾坤八宝盒。
我盯着那个盒子。
八个角 。
忽然,我想起了我画的那个图案。
那个由信上笔画连起来的,不规则的星形。
我数了数 。
一个 ,两个,三个……八个角!
也是八个角!
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我连忙爬起来,找出我画的那张纸 ,和书上的图案,一对照。
虽然形状不一样,但都是八个顶点!
我的手开始抖 。
乾坤八宝盒……
书上说 ,这种盒子,是古代工匠用来存放珍贵图纸或信物的,机关重重。
难道 ,我爹,也做了这么一个盒子?
盒子在哪儿?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
我们从老房子里,什么都没带出来。
除了……
我的脑子里 ,“轰 ”的一声。
除了那个被街道办“赏”给我的……
米缸!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那个米缸,因为屋里放不下,我一直把它放在院子的角落里 。
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挡雨。
我冲到院子里,掀开木板。
就是它 。
棕色的,巨大的陶缸。
我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 ,围着米缸的底座,一寸一寸地摸。
底座,是实心的 。
和缸身连在一起。
没有缝隙 ,没有机关。
我又不死心,把手伸进缸里,摸缸壁 。
从上到下 ,每一寸,都摸遍了。
光滑,冰凉。
什么都没有 。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
冷风一吹 ,我打了个哆嗦。
酒劲儿彻底过去了。
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
被一本书,一个图案,搞得神魂颠倒。
也许 ,根本就没有什么盒子。
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
我坐了很久,准备起身回家。
就在我手扶着缸沿,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我的手指 ,无意中,在缸沿的内侧,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
如果不仔细摸 ,根本感觉不到。
就像一粒沙子,粘在了上面。
我心里一动 。
我用指甲,在那粒“沙子”上 ,用力按了一下。
没反应。
我又试着,左右旋转 。
也转不动。
我忽然想起了《鲁班经》里的一句话。
“开合有道,非其人不能启也。 ”
道……
方法 。
什么方法?
我盯着那个凸起 ,脑子里,又浮现出我爹信上的那个图案。
那个八角的星形。
难道……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
我把那个小凸起 ,当做图案的第一个顶点。
然后,我的手指,在缸沿的内侧,按照那个星形的轨迹 ,开始滑动。
向左三寸,停 。
再向右下方,斜着滑五寸 ,停。
……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缸沿上,画着那个看不见的图案。
当我画完最后一笔 ,手指回到起点时 。
“咔哒。”
一声轻微的,但是无比清晰的机括声,从缸壁内部传来。
我整个人 ,都僵住了 。
紧接着,我听见“嗡”的一声。
我低头看去。
米缸的下半部分,靠近底座的地方 ,一圈细密的缝隙,缓缓出现。
然后,整个米缸的下半截,像一个盖子一样 ,竟然……
旋转了起来!
它旋转了大概半圈,停住了 。
露出了一个暗格。
一个方形的,刚好可以放进一个八宝盒的暗格。
暗格里 ,静静地躺着一个木盒子 。
紫檀木的,颜色深沉。
正是《鲁班经》里画的,乾坤八宝盒。
我颤抖着 ,把它捧了出来 。
盒子不重,但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爹……
我亲爱的爹……
你到底 ,还藏了多少秘密?
我捧着盒子,跑回屋里。
我把门插上 。
我娘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点亮了煤油灯 ,把盒子放在桌上。
豆大的火光,跳跃着,照在盒子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
盒子有八个角 ,每个角上,都刻着不同的动物浮雕。
龙,凤 ,虎,龟……
没有锁孔。
我知道,这东西 ,不能用蛮力。
我再次拿出那封信,和我画的那个图案 。
图案,是用来打开米缸机关的。
那么 ,打开这个盒子的钥匙,又是什么?
我看向那封信。
“活下去 。照顾好你娘。 ”
七个字。
我刚才,只用了笔画的“形” 。
还没有用字的“意”。
我爹是个木匠。
《鲁班经》里 ,除了机关术,还有阴阳五行,天干地支 。
我爹懂这些吗?
我忽然想起,我爹给我起的名字。
陈东。
东方 ,属木 。
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开始研究盒子上的浮雕。
龙,凤 ,虎,龟,麒麟 ,貔貅,狮子,大象。
八种瑞兽。
分别对应八个方位 。
我拿出我小时候 ,我爹教我画的八卦图。
乾,坎,艮 ,震,巽,离,坤 ,兑。
我把八种瑞兽,和八卦,一一对应 。
龙 ,在东方,属震卦。
虎,在西方 ,属兑卦。
……
我搞了半天,头都大了 。
还是没有头绪。
我泄气地靠在椅子上。
也许,我想得太复杂了 。
我爹 ,只是个木C匠。
他就算懂些道道,也不会太深奥。
他的目的,是让我能打开 ,而不是给我出一个千古难题 。
那么,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我再次看向那封信。
“活下去。照顾好你娘。 ”
七个字 。
盒子,有八个角。
七个字 ,对应……七个角?
那还有一个角呢?
我忽然想起来。
我爹的名字 。
陈木。
木。
我的名字,陈东 。
东。
东方,震卦 ,龙。
难道……
我心跳加速 。
我试着,伸出手,按住盒子上 ,雕着龙的那个角。
然后,我开始念那七个字。
“活 。”
我按住第二个角,雕着凤的。
“下。”
我按住第三个角 ,雕着虎的。
“去 。 ”
……
当我按到第七个角,念完最后一个“娘”字时。
什么也没发生。
我愣住了 。
不对吗?
顺序不对?
还是,根本就不是这样?
我又不死心 ,换了个顺序。
我从我爹的名字“木”开始。
木,属东,是龙 。
那我从龙的下一个角开始。
当我再一次,念完那七个字 ,按完七个角时。
“咔 。”
一声轻响。
盒子,开了。
盖子,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我小心翼翼地 ,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
和一叠信。
册子是线装的,蓝色的封皮 ,上面写着三个字。
“往生录 ” 。
字迹,龙飞凤舞,不是我爹的。
我打开册子。
里面 ,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生辰八字,和一个地址。
地址 ,遍布全国各地。
上海,南京,重庆,北平……
我翻了翻 ,大概有上百个名字 。
这些人,是谁?
我拿起那些信。
信,有十几封。
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
落款 ,是“兄,顾慎之”。
写信的地址,是香港。
我拆开第一封信。
时间 ,是1949年初 。
“木弟,见信如晤。时局动荡,不可不早做打算。我已安排妥当 ,船票备好,速来香港 。勿念家中产业,身外之物 ,保命要紧。”
木弟……
是我爹。
我爹,叫陈木 。
这个叫顾慎之的,是我爹的兄长?
我姓陈,他姓顾 ,难道是结拜兄弟?
我继续看第二封。
时间,是1949年底。
“木弟,为何不来?北平已和平解放 ,然,天下未定,非久留之地 。速走!我留了一笔钱在汇丰 ,你来即可取用。 ”
我爹,没有走。
他留下了 。
第三封信,时间 ,已经是1955年。
“木弟,多年未有音信,为兄日夜挂念。想你已在大陆成家立业。然 ,你我身份,终是隐患 。那本名册,万望好生保管,切勿落入他人之手。此乃我辈对数千袍泽之承诺 ,性命相托,死生不负。”
名册……
就是那本“往生录”!
袍泽……
承诺……
我爹,和这个顾慎之 ,到底是什么人?
我颤抖着,看完了所有的信 。
真相,像一幅拼图 ,被我一点点拼凑完整。
我爹,陈木,原名 ,顾慎行。
顾慎之,是他的亲哥哥 。
他们家,是国民党的高官。
49年 ,国民党败退台湾,顾家也准备迁走。
顾慎之去了香港,安排后路 。
我爹,顾慎行 ,当时是国民党军需处的一个少校。
他的任务,是把一批黄金,和一份机密的军官家属名册 ,转移出去。
但是,在转移途中,出了意外 。
兵荒马乱 ,他和大部队失散了。
黄金,丢了。
但他拼死,保下了那份名册。
名册上 ,是几百名,在内战中阵亡,或者失散的国民党军官的家属信息 。
顾家有一个祖训 ,就是要照顾好战死的袍泽弟兄家小。
这份名册,就是他们要去履行的承诺。
后来,新中国成立 。
我爹,回不去了。
他不敢用原来的名字 ,不敢暴露身份。
他销毁了所有证件,化名“陈木 ”,一路南下 ,逃到了我们这个小城 。
他娶了我娘,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
他当了一个木匠,过上了最平凡的生活。
他把那份名册 ,藏在了八宝盒里 。
他把最后的三根金条,藏在了米缸里。
他以为,他可以就这么 ,把秘密带进坟墓。
可是,他没有想到 。
二十多年后,一场“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 ,把他揪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
一个他当年的,部下。
那个部下,也留在了大陆 ,为了自保,为了“立功”,揭发了我爹 。
我爹的身份 ,暴露了。
虽然没有找到黄金,也没有找到名册。
但一个“潜伏的国民党特务 ”的罪名,足够让他死一百次 。
这就是 ,全部的真相。
我坐在椅子上,天,已经亮了。
煤油灯的火苗 ,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微弱 。
我一夜未睡。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困。
我的脑子,无比清醒 。
我爹 ,不是反革命。
他是一个,背负着承诺,和秘密,隐姓埋名 ,活了二十多年的,失败者。
或者说,一个英雄 。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他把一个天大的,沉重的包袱,留给了我。
这本“往生录”。
这些信 。
我该怎么办?
烧了?
一了百了。
从此 ,我还是陈东,一个反革命的儿子,一个普通的 ,想活下去的少年。
可是,我爹临死前,还在想着米缸 。
他想留给我的 ,真的只有那三根金条吗?
不。
他想留给我的,是这个秘密。
是他想完成,却没有完成的,那个承诺 。
“此乃我辈对数千袍泽之承诺 ,性命相托,死生不负。”
这句话,像烙铁一样 ,烫在我的心上。
我,陈东,顾慎行的儿子 。
我该怎么做?
我把册子和信 ,重新放回八宝盒。
我把盒子,藏在了床下的一个地洞里。
那是我们这个大杂院,以前的一个防空洞入口 ,早就废弃了 。
我用一块砖头,把洞口封死。
日子,还要继续。
我变得比以前 ,更加沉默。
但我心里,有了一根主心骨 。
我不再去工地搬砖。
我拿出了我爹留下的那些木工工具。
斧子,刨子,凿子 ,墨斗 。
上面,还残留着我爹手心的温度。
我开始,学做木工。
我爹活着的时候 ,教过我一些 。
但我从来没上心。
现在,我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了进去。
我买的那本《鲁班经》 ,成了我的教科书 。
我白天,去木料厂,捡一些没人要的废木料。
晚上 ,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做到半夜。
大杂院的邻居 ,都说我疯了 。
“他爹是木匠,他也要当木匠。 ”
“子承父业啊,可惜,他爹是个反革命。”
“这孩子 ,怕是受刺激,脑子坏掉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 。
我只知道,我每学会一个榫卯 ,每刨平一块木头,就感觉,离我爹 ,更近了一步。
手艺,是不会骗人的。
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 。
我的手上 ,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和爹手上的茧子,一模一样。
半年后,我已经能打出一套像样的桌椅 。
虽然粗糙 ,但很结实。
我试着,把我做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卖。
没人买 。
一听我是陈木匠的儿子,客人都摇摇头 ,走了。
我也不气馁。
我把价格,定得比别人低一半 。
终于,有人贪便宜 ,买了我一张小板凳。
他用过之后,发现,这板凳 ,异常结实。
一传十,十传百。
慢慢的,开始有人 ,专门来找我打家具 。
我的手艺,越来越好。
我不再需要去卖金子。
靠着木工手艺,我和我娘 ,能活下去,而且,活得还不算差 。
日子,就这么 ,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两年过去了。
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 。
平反冤假错案的消息 ,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每个角落。
有一天,街道办的李麻子 ,竟然提着一包水果,来到了我们家。
他脸上,堆满了菊花一样的笑容 。
“陈师傅 ,在家呢?”
他现在,叫我“陈师傅 ”了。
我没给他好脸色。
“有事?”
“哎,那个……你爹那个案子 ,上面说,要重新审查 。”
他搓着手,一脸的谄媚。
“可能……可能要平反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平反?
我看着他 。
我仿佛又看到了 ,三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那种不可一世的嘴脸。
“知道了。”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就把门关上了 。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娘。
我娘哭了。
哭得比我爹刚走的时候,还要伤心 。
“要平反了……要平反了……你爹他 ,不是反革命……”
她念叨了一整天。
我爹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
“经复查,原认定陈木为‘潜伏国民党特务’一案 ,证据不足,系错案,予以平反 ,恢复名誉 。 ”
一张轻飘飘的纸。
就洗刷了,我爹背了这么多年的罪名。
抄走的家产,也象征性地退还了一部分 。
那个樟木箱子,那张八仙桌 ,都还了回来。
上面,布满了灰尘和伤痕。
大杂院的邻居,对我们的态度 ,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就说,老陈不是那样的人!”
“东子,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我听着这些话 ,只觉得恶心 。
我爹平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我用这两年攒下的钱 ,在城南,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远离了那些,曾经冷眼看我们的人 。
搬家那天 ,我把那个米缸,也带走了。
我把它,放在了新家院子的正中央。
我娘不解 。
“一个破缸,还留着干嘛? ”
“留个念想。”我说。
我没有告诉她 ,关于“往生录”的事 。
这个秘密,太沉重。
我一个人背,就够了。
时间 ,进入了八十年代 。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越来越劲。
我的木匠生意,也越来越好。
我开了个自己的家具铺。
我做的家具 ,用料扎实,款式新颖,很快就闯出了名气 。
我成了小城里 ,小有名气的“陈老板 ”。
我赚了钱。
比那三根金条,多得多的钱 。
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本“往生录”。
我时常会在深夜 ,把它拿出来 。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他们,或者他们的家人,现在 ,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爹的遗愿,顾家的承诺。
我该怎么去完成?
我开始,尝试着 ,去寻找 。
我按照册子上的地址,寄出了第一封信。
地址,是上海的一个弄堂。
收信人 ,叫“李秀英” 。
册子上记录,她的丈夫,叫王建国 ,是国民党74军的一个连长,48年在山东战死。
我信里,写得很含糊。
我只说 ,我是王建国的一位故友之后,受长辈所托,想了解一下他家人的近况。
我没有留我的真实姓名和地址 。
我只在信的最后,留下了一个 ,我在省城租的,一个临时信箱的地址。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一个月 ,两个月,都没有回音 。
我几乎要放弃了。
也许,地址早就变了。
也许 ,人已经不在了 。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收到了回信。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 。
信里说,李秀英 ,在几年前,已经病逝了。
回信的,是她的儿子。
他说 ,他母亲临终前,一直念叨着,想回湖南老家看看 。
但因为家里穷,一直没能成行。
信的最后 ,他说,谢谢我的关心。
他说,已经很多年 ,没有人,再提起他父亲的名字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
我立刻去邮局 ,按照他留下的地址,汇去了一笔钱。
五百块。
在当时,那是一笔巨款 。
我没有留名。
只在附言里 ,写了四个字。
“故人所托” 。
几天后,我又收到了他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跪谢 。 ”
后面 ,是一长串的省略号。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睛,湿了。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和当年的我一样 ,无助,迷茫的年轻人 。
我仿佛看到了,我爹 ,和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大伯,顾慎之,欣慰的笑容。
从那天起 ,我开始,系统地,做这件事。
我一个一个地 ,按照名册上的地址,去寻找。
有的,找到了 。
有的 ,杳无音讯。
有的,家属已经过世。
有的,还在贫困线上挣扎 。
我把我的积蓄,分成了几百份。
每一份 ,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我给他们寄钱,寄物 。
我从不留名。
我只是 ,那个“故人之后”。
这件事,我一做,就是十年 。
十年间 ,我的家具生意,越做越大。
我成了这个城市,有名的企业家。
但我知道 ,我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
我是一个,承诺的履行者。
一个 ,历史的拾遗者。
90年代初,我接到了一个,从香港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
“请问 ,是顾慎行先生的后人吗?”
我愣住了。
顾慎行……
已经快二十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我是 。 ”
我的声音 ,有些嘶哑。
“我……我是你大伯,顾慎之。”
电话那头,老人 ,泣不成声 。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 ,寻找我爹的下落。
两岸关系缓和后,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
最后 ,他打听到了,我爹被平反的消息 。
又顺着线索,找到了我。
我们约在深圳见面。
我见到了他 。
一个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和我爹的照片 ,有七分相像。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像,太像了……你跟你爹年轻的时候 ,一模一样 。”
我把那个紫檀木的八宝盒,交给了他。
他打开盒子,看到那本“往生录 ” ,看到他自己写的那些信。
手,抖得不成样子 。
“他……他都留着……他都留着……”
我告诉他,这些年 ,我做的事。
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大部分名册上的人,并且 ,尽我所能,帮助了他们。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 ,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对着我,深深地 ,鞠了一躬。
“孩子,我替你爹,替顾家的列祖列宗 ,替那几百个袍泽弟兄,谢谢你 。”
我连忙扶住他。
“大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你爹 ,他没有看错人 。”
老人说。
那天,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我爹 ,关于顾家的往事。
讲他们小时候,如何在战火中逃难。
讲他们青年时,如何投笔从戎,一腔热血 。
讲我爹 ,是如何的正直,善良,重承诺。
“你爹这辈子 ,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那个时代 。 ”
后来,大伯带我去了香港。
我看到了 ,顾家在香港的产业。
远比我想象的,要庞大 。
大伯说,要把这一切 ,都交给我。
我拒绝了。
“我姓陈 。”我说,“我叫陈东。我爹,是木匠陈木。”
大伯看着我 ,很久,很久 。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你有你自己的路。”
我没有要顾家的产业 。
但我 ,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用顾家的名义。
专门用来,资助那些,在战争中 ,流离失所的家庭,和他们的后人 。
不分彼此。
只要是需要帮助的,我们都帮。
做完这一切 ,我回到了我的小城 。
我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家具店老板,陈东。
我的院子里 ,那个棕色的米缸,还在。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它已经有些开裂 。
但我 ,时常会去擦拭它。
我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如何 ,把它从瓦砾堆里,拯救出来。
我也仿佛能看到,一个沉默的木匠 ,是如何,在每一个深夜,把他的秘密 ,他的承诺,他对他儿子,最深沉的爱 ,一点一点,藏进这个普通的,米缸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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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剧子冉”!
希望本篇文章《73年我爹被枪毙,临刑前他告诉我,家里的米缸底下有东西》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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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73年,枪毙我爹那天,天阴得厉害。黑云跟烂棉絮似的,一坨一坨,压在房檐上,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我叫陈东,那年十六。我就站在土围子外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看我爹。他跪在沙地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