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双喜的被面,崭新的 ,带着一股子布料和染料混合的 、有点呛人的味道。
我,高远,二十六岁 ,一级士官,盯着那对在灯泡下泛着俗气光泽的刺绣鸳鸯,感觉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 ,不是下面,是脑门 。
屋子是部队分的,一室一厅。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家具是单位统一配的 ,最简单的三合板,刷着一层薄薄的黄漆,边角已经有些磕碰 。
我媳妇 ,邱琳,今天刚过门的媳妇,背对着我 ,坐在唯一的木头椅子上,离床三米远。像一尊观音,一尊后脑勺对着我的观音。
从进门到现在 ,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她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
接亲的时候,她家亲戚塞红包 ,她说了“谢谢”。拜过天地,哦不,现在不兴这个,是给领导和长辈敬茶 ,她说了“爸,妈,喝茶 ”。司仪在台上喊“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她躲了。
我当时以为她害羞 。
我那些战友,孙磊他们,在底下嗷嗷叫 ,起哄,我脸上臊得慌,只能打个哈哈 ,说“回家再亲,回家亲个够”。
现在,家是回了。
“琳琳 。 ”我清了清嗓子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累一天了,早点……早点洗洗睡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像电影里那些有文化的男主角。
邱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
她没回头。
“水壶里有热水 ,我打了。毛巾牙刷,我都给你放好了,新的 。”我继续说 ,像一个搞后勤的,尽职尽责地介绍着仓库里的物资。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营区里熄灯号的尾音 ,悠悠地飘过来,然后彻底沉寂 。
我身上的军装常服还没换。那身笔挺的“松枝绿 ”穿在我身上,曾经是我全部的骄傲。每次回家探亲 ,村里的小孩都跟在我屁股后面,喊“解放军叔叔”。现在,这身衣服像一层坚硬的壳 ,把我箍在里面,动弹不得 。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新被面的味道又钻进鼻子。
我走过去,手试探着 ,想搭上她的肩膀。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她那件红色外套的布料时,她猛地站了起来 。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冰锥 ,猝不及enfle地扎进我耳朵里。
我的手僵在半空 。
她转过身,终于正眼看我了。灯光从我身后照过去,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到她眼睛里,好像有两簇火苗,在烧 ,烧得不是热情,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火焰 。
“为啥?”我脑子有点懵,话就这么秃噜出去了。
“不为啥。 ”她别过头 ,视线落在地上那块廉价的红色塑料地垫上,“我今天不方便 。”
这理由,我听过。部队里那些结了婚的老兵油子,有时候在宿舍里吹牛 ,说他们媳妇怎么怎么用这招。
可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就算再没经验,我也知道,这日子都是算好的 。她妈 ,我丈母娘,前天还拉着我妈的手,神神秘秘地说 ,这日子好,保证没问题。
谎言。
一个蹩脚的,甚至懒得去修饰的谎言 。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那种情欲的火 ,是怒火。
我高远,农村出来的兵,爹妈面朝黄土背朝天 ,把我拉扯大,送我来当兵 。我在部队里,玩命训练,什么比武竞赛 ,永远冲在第一个。提干的机会没轮上,我不怨,我学历不够。但我靠着一身硬骨头 ,当上了班长,入了党,成了技术骨干 ,拿的津贴比我们县长的工资都高 。
我自认对得起这身军装。
家里说该结婚了,安排了相亲。我见了邱琳 。城里姑娘,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白净 ,文静,话不多。我问她,愿不愿意当军嫂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她说,愿意 。
我问她,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当兵的 ,粗。
她说,挺好的。
我信了 。
我把这几年攒的津贴,一分不剩 ,全交给了我爸妈,让他们拿去当彩礼。我丈母娘家也没多要,说是看中我这个人。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水到渠成 。
结果,到了这临门一脚,她跟我说“别碰我 ”?
“邱琳。”我叫她名字 ,声音已经冷下来了,“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没动 。
“我叫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低吼了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训练场上 ,我就是用这个音量,吼那些不听话的新兵。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那两簇火苗变成了惊恐 。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步逼近她,“你今天嫁给我 ,现在跟我说不方便?你耍我玩呢?”
“我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我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想干啥?这婚是你自己点头的 ,没人逼你吧?我们高家,彩礼一分没少给吧?你现在演的是哪一出?瞧不起我这个当兵的?”
“我没有瞧不起你! ”她终于大声反驳,声音尖利。
“那你图啥?图我这身皮?还是图我年底能多拿两个月津贴?”我的话越来越难听 ,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往她心上捅,也往我自己心上捅。
“高远 ,你别说了……”她眼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
“我不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不炸干净不罢休 ,“今天这事,你要是不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咱俩没完! ”
她死死咬着嘴唇,那新涂的口红被她咬得斑驳。最后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后悔了。”
后悔了 。
这三个字,像三颗子弹 ,瞬间击中了我。
我愣在原地。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 ,在这一刻,全被这三个字给打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的 ,嗡嗡作响的白。
我看着她。
她说完那句话,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压抑的哭声,从她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后悔了。
新婚夜 ,我的新娘,对我说,她后悔了 。
我感觉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
营区里 ,孙磊他们,估计还在我宿舍里喝酒,等着明天闹我洞房。
我老家的村子里 ,我爸妈,估计正把收到的礼金一张一张地捋平,盘算着明年能抱上孙子。
而我 ,高远,这个他们眼中的骄傲,这个“人生赢家” ,正站在这间冰冷的“新房 ”里,被自己的老婆告知,她后悔嫁给我了 。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 ,咯噔一下,碎了。
是尊严,是骄傲 ,是这几个月来我对未来生活的所有美好幻想。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她 。
我的视线 ,落在了挂在墙上,我用帆布和木条自己做的一个简易置物架上。上面放着我的武装带,水壶 ,还有叠成豆腐块的作训帽。
那是我的世界 。
一个命令,一个动作,黑白分明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做好了有奖励,做错了有惩罚。简单,直接 。
不像眼前这一切。
我看不懂 ,也想不通。
更重要的是,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
这种羞辱,比在训练场上被总教官骂成狗屎还难受一百倍。
我的脚 ,不受控制地,朝那个置物架走去。
我拿起我的武装带,那牛皮的质感 ,厚实,坚硬,熟悉。我把它一圈一圈地缠在腰上 ,每一个动作,都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精准 。
我拿起我的水壶,挂在武装带的右侧。
我拿起我的作训帽 ,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邱琳的哭声还在继续 。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那是一个冰冷的,铁质的把手 。
“你去哪?”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回答。
我说不出来 。
我说,我回部队?在这新婚之夜,把新娘一个人扔在新房里 ,我回部队?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部队的脸往哪搁?
可我待不下去了。
多一秒,我都觉得窒息。
我拉开门 ,夜里的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在我发烫的脸上 。
“高远! ”她站了起来,朝我喊。
我迈开步子 ,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营区很大,从家属楼到我们连队的宿舍,要走十五分钟 。
夜已经很深了 ,一路上,我没碰到一个人。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一截一截地 ,拉长,又缩短。
我的脑子,还是那片嗡嗡作响的白 。
“后悔了。”
这三个字 ,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是我高远哪里配不上她吗?
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一个个问题 ,像子弹一样,在我脑子里乱飞,但我一个也抓不住。
我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我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那个三百多个光棍汉挤在一起,充满了汗味、烟味和皮革味的宿舍 。
那里 ,才是我的“家”。
推开连队宿舍楼的大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楼梯口,站夜岗的哨兵看见我,愣了一下 ,手里的枪都差点没握住 。
“班……班长?你怎么回来了? ”是个新兵,眼睛瞪得像铜铃。
“嗯。”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径直上了三楼。
我们班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还有光 。
我推开门。
孙磊和几个老兵,果然还在。桌上摆着花生米 ,几瓶啤酒,还有半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烧鸡 。
“哟,我们的新郎官回来了?”孙磊第一个看见我 ,他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怎么?舍不得我们这帮兄弟 ,跑回来再喝点? ”
“就是,高班长,嫂子呢?咋把你一个人放回来了?”
“嫂子是不是嫌你不行啊?哈哈哈!”
他们七嘴八舌地起着哄,笑得东倒西歪。
在平时 ,我肯定会笑骂着跟他们打成一片。
但今天,这些玩笑话,每一个字 ,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
“都他妈给我闭嘴!”
我吼了一声。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们每个人脸上一一刮过。
“看什么看?很闲吗?闲得蛋疼是不是?精力没处使 ,明天都给我去后山,五公里武装越野,谁跑不进二十分钟 ,中午别他妈吃饭了! ”
我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他们身上。
“班长……我们……”孙磊想说点什么 。
“说什么说?还不滚回去睡觉!等着我给你们铺床吗?”
那几个别的班的老兵,一看情况不对 ,讪讪地站起来,溜了。
孙磊是我手下的兵,也是我老乡 ,关系最好。他没走,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远哥 ,你……你跟嫂子吵架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
我没说话,走到我的床铺前。
我的床铺,被他们装饰过 ,床头用红纸剪了个“囍”字,枕头上还撒了花生和红枣。
我看着那个“囍”字,觉得无比刺眼 。
我伸出手 ,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然后,我脱掉常服外套 ,摔在床上,开始解我的武装带。
孙磊没再问,他默默地把桌上的残局收拾了 ,然后走到我身边,捡起我扔在地上的那团红纸,塞进了垃圾桶 。
“远哥 , ”他叹了셔气,“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新婚第一天 ,别……别太往心里去。嫂子人挺好的,我今天看她,文文静静的 。”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文静?
是啊 ,多文静啊。文静到可以三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文静到可以在新婚之夜,告诉我,她后悔了。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懂个屁。”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
我脱了鞋 ,和衣躺在我的单人床上。那张硬板床,我睡了五年,熟悉得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
隔壁宿舍,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整个世界,好像都睡着了。
只有我 ,醒着 。
像一个孤魂野鬼,被自己的“家 ”赶了出来,又回到了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根本没睡着 。
第二天 ,天还没亮,军号就在营区上空炸响。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穿衣 ,叠被子,五分钟内,所有内务搞定 。
我的被子,还是全连叠得最好的“豆腐块” ,有棱有角,像刀切过一样。
我看着那块“豆腐块 ”,心里空落落的。
出了早操 ,跑了五公里。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 。
吃早饭的时候 ,孙磊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远哥,还好吧?”
我没理他 ,埋头喝着碗里的稀饭。
食堂的稀饭,永远是一个味道,米是米 ,水是水 。
“昨天……是我不对,不该拿你和嫂子开玩笑。”孙磊又说。
我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稀饭溅了出来 。
“吃你的饭。”
孙磊不说话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训练场上 。
我给自己加了双倍的量。别人做五十个俯卧撑 ,我做一百个。别人跑四百米障碍,我跑两趟 。
我只想把自己累死。
汗水浸透了我的作训服,身上黏糊糊的 ,太阳晒在头顶,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可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下来,脑子里又会响起那三个字 。
“后悔了。 ”
中午 ,连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连长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坑坑洼洼的 ,像月球表面 。人很严厉,但心不坏。
“高远,你小子怎么回事?”王连长劈头盖脸就问 ,“昨天你新婚,我特批你不用归队。你倒好,半夜三更跑回来,还把气撒在战士们身上 。怎么 ,娶了媳妇,忘了部队的纪律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跟小邱……吵架了? ”王连长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我还是不说话 。
“高远 ,你是我手下最优秀的班长之一。”王连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尤其咱们军嫂,更不容易 。你一个大男人 ,多担待一点,多包容一点。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下午我给你批半天假 ,你回去,跟小邱好好聊聊,跟她道个歉。”
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我做错了什么?
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
“报告连长! ”我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 ,“我没错!我道什么歉?!”
王连长愣住了,他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
“你……”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报告连长 ,你要是觉得我违反了纪律,你处分我!关我禁闭都行! ”我大声说,“但是这歉 ,我不道!”
“你……你他妈真是个犟驴!”王连长气得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行,行!你不是想训练吗?我成全你!下午 ,全连的障碍训练,你去做示范!我看看你小子骨头到底有多硬! ”
“是!”
我转身,走出了连长办公室 。
下午的太阳 ,毒得像火。
训练场上,铁制的障碍器材被晒得滚烫。
我站在队伍最前面,只穿着一件背心 。汗水在我古铜色的皮肤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高远!开始!”王连长在旁边喊。
我像一头出笼的猛兽 ,冲了出去 。
跨越壕沟,翻越矮墙,通过独木桥 ,攀爬高板……每一个动作,我都用尽了全力。
我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在高速运转。
但我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那个叫邱琳的女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当我从最后一个障碍“低桩网”下面钻出来的时候 ,我浑身都是泥和汗,胳膊和膝盖,被铁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血珠渗了出来。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我看着天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
我这么拼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身军装?为了那点津贴?还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军人的荣誉 ”?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在部队里干出个样来,我的人生就是成功的。
现在我才发现 ,我错了。
我连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我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 ,在王连长耳边说了几句话 。
王连长皱了皱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传令兵说:“让他先等着。”
传令兵又跑了。
我没在意 。
我从地上爬起来 ,准备归队。
“高远,你过来一下。”王连长叫住了我 。
我走到他面前。
“有人找你。 ”他说,表情有点古怪 。
“谁?”
“你……你爱人。”
我的心 ,猛地一沉。
邱琳?
她来部队找我了?
她来干什么?
来继续跟我说她有多后悔?还是来……跟我办离婚?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在哪?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沙哑 。
“就在大门口 ,警卫排那。”王连长说,“我让警卫先拦着了。高远,我不管你们俩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 ,你给我去,把事情解决了。你记住,你是个军人 ,但你也是个丈夫。别让人家姑娘,一个新媳妇,在部队大门口站着 ,像什么样子?”
我沉默了 。
“去吧。 ”王连render叹了口气,“把你这身衣服换了,看看你这德行 ,跟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
我回了宿舍 。
孙磊他们都去训练了,宿舍里空无一人。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满身泥污,头发上沾着草屑 ,脸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划出几道可笑的痕迹 。眼睛里 ,布满了血丝。
这,就是我,高远。
一个在新婚之夜 ,被妻子赶出家门的男人。
我脱掉湿透的背心,用毛巾,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身体 。我想把那股屈辱感 ,从我的皮肤上,擦掉。
但我知道,我擦不掉。
它已经钻进了我的骨头里 。
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作训服 ,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然后,我朝着部队大门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是继续像昨晚一样 ,对她大吼大叫?
还是……像连长说的,跟她道歉?
可我凭什么?
走到大门口,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那棵大杨树下 。
她换了身衣服 ,不是昨天那件刺眼的红色外套。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很素净。
她没有哭 。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我走的方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 ,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小,更无助。
警卫排的战士 ,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
我停下脚步。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我能看到她 ,她也能看到我 。
我们就这么站着,对望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
可能是一分钟 ,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最后,是她,先朝我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我的身体,是僵硬的。我的心,是混乱的 。
她走到我面前 ,停下。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的清香。
她的眼睛 ,也是红的。但没有泪 。
“我……”她开口,声音很小,很沙哑,“我找你有事。 ”
我看着她 ,没说话。
我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
是“我们离婚吧”,还是“我对你很失望”。
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那张纸 ,有点皱 。
她把纸递给我。
“你看一下。”她说 。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十六开的,有点泛黄的纸。
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结婚申请报告表》 。
我的视线 ,不受控制地,往最下面落款的地方瞟。
那里,有我的签名。
高远。
龙飞凤舞 ,带着一股子当兵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儿 。
“看过了。 ”我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想说什么?”
“你再仔细看看。”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递了递 。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这份报告 ,我亲手填的,亲手签的字,我还能不认识?
但我还是接了过来 。
纸张的触感 ,是粗糙的。
我把它展开。
姓名,高远 。出生年月,19XX年X月。民族 ,汉。政治面貌,党员……
姓名,邱琳 。出生年月 ,19XX年X月。民族,汉。政治面貌,群众……
介绍人 ,王翠花(我妈)。
这些,我都看过无数遍了 。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
“所在单位意见 ”。
我们连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同意 。王XX。
“上级政治机关审批意见”。
这一栏,是关键 。
没有这个章 ,没有这个签名,我这张报告,就是废纸。我们的结婚证 ,也办不下来。
我记得,那天我去团部送报告,政治处的干事说 ,冯主任今天不在,让我把报告放下,他回来会签 。
冯主任。
冯振。
团政治处新调来的副主任 。
我见过他一次 ,开大会的时候。很年轻,三十出头,戴个眼镜 ,文质彬彬。据说是从军区机关下放来锻炼的,前途无量。
我当时没多想 。
现在,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审批意见”那一栏的签名。
两个字。
冯振 。
字写得很漂亮 ,是那种练习过很多年的,漂亮的行楷。
但是,这笔迹 ,这力道……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邱琳。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
“你看的 ,不是这个。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伸出手指,指着那张报告的另一个地方 。
那是表格的最下方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落款”。
那里,按照规定,应该是我和邱琳 ,两个人并排签名 。
但是,那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高远。
而我名字的旁边,本该是邱琳签名的地方 ,却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
那里,有两个淡淡的 ,几乎看不清的,用铅笔写下的字。
然后,又被橡皮 ,狠狠地擦掉了。
但擦得太用力,纸张都起毛了,留下了两个模糊的 ,无法辨认的印记 。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问 ,但那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邱琳没有立刻回答 。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所有的勇气。
“这份报告 ,交上去之前,我签过字的。”她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一字一顿,“我签的是我的名字,邱琳 。”
“那……那为什么…… ”
“你再看看这个。”
她从布包里 ,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旧了。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
她把信封打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递给我 。
我接过来。
信纸上,是和结婚报告上,“冯振”那两个签名 ,一模一样的,漂亮的行楷书。
“琳琳:
见信如唔 。
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和你联系。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但是,当我看到这份报告 ,看到你的名字,要和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永远地绑在一起的时候 ,我承认,我疯了 。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
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的懦弱 ,后悔没有带你一起走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我就能挣脱所有的束缚,回去找你。
我错了。
我爬得越高,身上的枷锁就越重 。
我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却失去了唯一想拥有的你。
琳琳,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
高远是个好军人,我看过他的档案 ,他会是个好丈夫。
我只是……只是想最后再自私一次 。
我把你的名字,从报告上擦掉了。
我想象着,只要没有你的签名 ,这份报告就是不完整的,你们的婚姻,就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 ,这很可笑,很幼稚 。
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对不起。
祝你幸福 。
冯振。”
信不长。
我看了三遍 。
每一个字 ,我都认识。
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我却感觉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
我的手,开始发抖 。
我抬起头 ,看着邱琳。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滚。
没有声音 。
“他…… ”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我以前的……对象。”邱琳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好了三年 。”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他家里不同意。 ”她继续说 ,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他家是高干,我家……我爸就是个普通的工人 。他妈找到我 ,跟我说了很多话。然后,他就跟我分手了。没多久,他们家就给他办了手续 ,调走了 。”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答应跟我相亲?”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我 ,眼泪流得更凶 。
“我恨他。 ”她说,“我恨他的懦弱,恨他家的门第之见。我更恨我自己。我妈说 ,女人这辈子,就是要嫁个好人家,才不会被人瞧不起 。你说你是个军人 ,是个班长,我妈觉得你可靠,有前途。我觉得……我觉得只要我嫁给你 ,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我就赢了。”
“赢了?”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可笑 ,“所以,我就是你用来赌气的工具? ”
“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愧疚,“高远 ,我真的……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只要结了婚,过去的一切,就都能过去了 。但是 ,直到前天,我去取这张报告复印件的时候,我看到了这封信。他把它夹在了报告里。”
“我看到信 ,看到他把我签的名字擦掉了,我才知道……我根本就没忘掉他 。我一想到,要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和一个……和一个我不爱的人…… ”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全明白了。
新婚之夜,她为什么说“别碰我” 。
她为什么说“我后悔了”。
她不是后悔嫁给我高远这个人。
她是后悔,用一段婚姻 ,去掩盖另一段失败的感情。
她不是在拒绝我 。
她是在拒绝她自己。
我手里的那封信,那张结婚报告,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我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
我的妻子。
昨天晚上,我还恨不得掐死她。
我觉得她耍了我 ,侮辱了我 。
现在,我只觉得她可怜。
一个被一段失败的感情,逼到绝路的 ,可怜的女人。
而我,高远,成了她这条绝路上 ,一个无辜的,被牵连进来的,最大的笑话 。
我的怒火 ,像被一场大雨,瞬间浇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 ,潮湿的灰烬。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情绪 。
有同情,有怜悯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和委屈。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 ,是想干什么?”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想让我去找这个冯振 ,揍他一顿?还是……想跟我离婚,然后去找他,再续前缘? ”
邱琳猛地摇头。
“不 ,不是的。”她急切地说,“我跟他……已经不可能了 。我来找你,是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我觉得 ,这对你不公平。高远,我……我做错了事,我愿意承担后果 。如果你想离婚,我……我同意。所有的责任 ,都由我来负。我会跟所有人说,是我对不起你 。”
离婚。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 ,那么轻易。
但对我来说,却像一座大山 。
我高远,一个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 ,结婚第二天就离婚?
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我怎么跟部队交代?
我以后,还怎么在连队里带兵?
我的拳头,又一次攥紧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是绝望 ,是愧疚,是听天由命。
我们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
“离婚…… ”我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苦涩的味道 ,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脏,“邱琳 ,你觉得,结婚是过家家吗?想结就结,想离就离?”
她不说话 ,只是流泪。
“你知不知道,为了娶你,我爸妈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拿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们连长,为了分这套房子给我,跟后勤处长吵了多少架?你知不知道 ,我高远,长这么大,从来没像现在这么丢人过!”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激动。
我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地,全都吼了出来。
她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 ,肩膀不停地颤抖 。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让你炫耀的战利品?一个可以让你忘记过去的工具?用完了,觉得不顺手,就想扔掉? ”
“我告诉你 ,邱M琳,没那么容易!”
我指着她,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上。
“这婚 ,是你自己要结的!现在,你想离?我偏不离!”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
也许 ,是不甘心。
也许,是那该死的,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
也许,是看着她那副样子 ,我心里某个角落,最柔软的那一块,被触动了 。
邱琳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睛里 ,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
“我说,这婚,不离!”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了个坑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吗?你不是觉得利用了我吗?行,那你就用你下半辈子,来还!”
“从今天起,你 ,邱琳,就是我高远的媳妇!是死是活,是哭是笑 ,你都得给我担着!你想走?门都没有! ”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逻辑,说出这么一番混账话。
这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解决方法 ,更像是一种……惩罚 。
是对她的惩罚,也是对我的惩罚。
邱琳彻底呆住了。
她忘了哭,只是傻傻地看着我 ,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
“你……”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乐意!”我把那张结婚报告和那封信,胡乱地塞进她手里,“东西拿好!现在,你给我听着。 ”
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一,从今天起 ,忘了那个叫冯振的男人。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要是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 ,你是我高远的媳妇,军人的家属。以后,给我挺直了腰杆做人 。别动不动就哭 ,就寻死觅活。我高远,丢不起那个人。”
“第三……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
我的脑子 ,飞速地运转着。
我要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真的就这么捆绑在一起,当一对怨偶?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而惊恐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 ,说得太重了,太混蛋了。
我终究,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快乐 ,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 。
“第三……”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给我 ,也给你自己,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 ”她不解地看着我。
“对,三个月 。”我说 ,“这三个月里,我们……就当是同志,是战友 ,是刚刚认识的普通朋友。你住你的屋,我睡我的床。我们试着,重新认识一下对方。不带任何其他的想法,就只是……认识一下 。”
“三个月后 ,如果你还觉得,你接受不了我,我们……再谈离婚的事。到时候 ,我高远要是再皱一下眉头,我就不配穿这身军装。 ”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 ,也是最不像办法的办法 。
这是一个缓冲。
一个让我,也让她,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 ,喘口气的机会。
邱琳看着我,眼神复杂 。
有惊讶,有疑惑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是说真的?”她小声问。
“我高远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怎么,你不同意? ”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 。
“那我问你 ,你愿不愿意?”我追问。
她沉默了。
阳光依旧斑驳 。
远处,训练场上,传来了战士们嘹亮的口号声。
一 ,二,三,四!
我看着她 ,等着她的答案。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冲动 ,最不理智的一个决定。
把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强行留在身边 。
我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 ,我不想看到她走。
我不想让我们这段刚刚开始,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就这么潦草地收场 。
我不想,让我高远的人生履历上 ,留下“结婚一天就离婚”这么一个可笑的污点。
也许,这就是男人那点可悲的,该死的占有欲和胜负欲吧。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
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这三个字 ,比昨天晚上的那句“我后悔了 ”,更让我心头一震 。
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不管未来会怎样。
至少现在 ,这场战争,暂时,休战了 。
我送邱琳回到家属楼。
还是那间一室一厅 ,还是那些简单的家具。
但这一次,屋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冰冷和窒息。
“你……你先坐 。”我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木头椅子,然后转身去拿水壶 ,“喝口水吧。”
她顺从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做客的小学生。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 。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这是她对我说的 ,第一声“谢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尴尬了。
夫妻?不像。
朋友?也还不是 。
“那个……你吃饭了吗? ”我憋了半天,问了句废话。
她摇摇头。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
“等着。”
我转身进了那个小小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厨房。
厨房里,只有一个煤气灶 ,一口铁锅,还有一些部队食堂领来的,最基本的米面油。
我淘了米,下了锅 。
然后开始找菜。
柜子里 ,只有几个土豆,和一颗快要蔫了的白菜。
我拿起土豆,开始削皮 。
我的手 ,是拿枪,是攀爬,是格斗的手。做这种细致活 ,很笨拙。
一个土豆,被我削得坑坑洼洼,少了一半 。
邱琳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到了厨房门口。
她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你看什么?”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没见过男人做饭? ”
“我来吧 。”她说。
“不用。”我拒绝了 ,“你歇着 。你是客……你是……你歇着就行。 ”
我差点又说出“客人”两个字。
我把土豆切成丝。刀工很烂,有的像丝,有的像条 。
我起锅,烧油 ,把土豆丝倒进去,翻炒。
油烟“刺啦”一声,呛得我咳嗽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放盐 ,放醋 。
一盘酸辣土豆丝,出锅了。
卖相很差,黑乎乎的 ,有的地方,还有点糊。
我还煮了个白菜汤 。
就是水,白菜 ,加点盐。
我把两样东西端上那张小小的折叠饭桌。
“凑合吃点吧 。”我说,“我就这水平。 ”
她看着那盘土豆丝,和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嫌弃 。
但她没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怎么样?”我有点紧张地问。
“咸了 。”她说。
“…… ”我的脸 ,有点红。
“不过,”她又夹了一筷子,“还能吃 。”
那天中午 ,我们就着这盘咸了的土豆丝,和没味的白菜汤,各自吃了一碗饭。
全程 ,没有再交流。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 ,悄悄地,开始融化了 。
下午,我没有回部队。
王连长给我批了假。
吃完饭 ,我刷了碗 。
她站在一边,想帮忙,被我赶开了。
“我说了,你歇着。 ”
屋子很小 ,两个人待着,很尴尬 。
我打开了那台单位发的,十四寸的黑白电视。
电视里 ,正在播《西游记》。
“你坐着看会电视吧。”我说,“我……我出去一下 。”
我需要一点空间。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好好捋一捋这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没告诉她我去哪 。
我一个人,去了营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那是我们这些老兵 ,想抽烟,想说点私房话的时候,常去的地方。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
烟是孙磊偷偷塞给我的。
我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
冯振。
邱琳。
高远 。
三个人的名字 ,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要跟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过一辈子吗?
我真的能做到 ,像我承诺的那样,给她三个月的时间吗?
万一三个月后,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冯振 ,我该怎么办?
放她走?
那我高远,成什么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
不放?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 ,我懂。
我把一根烟,抽到了尽头,烟头烫到了我的手指。
我还是没有答案 。
我只觉得 ,烦。
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种感觉,比一次负重二十公斤的十公里越野,还让我难受 。
我在树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 ,我才往回走。
回到家 。
我推开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有点暗。
电视还开着 ,但被调到了静音 。
邱琳不在客厅。
我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 。
我看到,她躺在床上 ,睡着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蓝色的连衣裙,侧着身子,蜷缩着。
被子 ,被她蹬到了一边。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
她的眼角 ,还挂着泪痕。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妻子 。
一个让我欢喜,让我愤怒 ,让我屈辱,又让我……心生怜悯的女人。
我走进去,轻轻地 ,拿起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我的手指,不小心 ,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
是冰凉的。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 ,翻了个身。
我吓得赶紧收回手,像个做贼的 。
我退出了卧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了看那张木头椅子,又看了看地上 。
最后,我从储物柜里,抱出了一床备用的军被 ,在客厅的地上,打了个地铺。
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地板很硬 ,硌得我骨头疼。
我满脑子,都是白天发生的事 。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三个月之约 ” ,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把地铺收好 ,恢复原样 。
然后,我做了早饭。
还是稀饭,但我多放了米 ,熬得久了一点。
我还从连队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馒头 。
我吃完我的那份,把她的那份,放在了桌上 ,用碗盖着。
然后,我留了张纸条。
“饭在桌上 。我有事先回部队了。”
没有署名。
但我想,她知道是我 。
回到连队 ,我又投入到了疯狂的训练中。
只有在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孙磊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远哥 ,你这又是何必呢?新婚燕尔的,天天待在部队里,嫂子没意见?”
“你管得着吗? ”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
“我……”孙磊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 ,我这样很混蛋。
但我控制不住 。
我的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不知道该往哪里发的邪火。
就这样 ,过了一个星期。
我和邱琳,就像两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
我每天早出晚归。
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我回来的时候 ,她已经睡了 。
我们唯一的交流,就是那张小小的饭桌。
有时候,是我给她留早饭。
有时候 ,我晚上回来,会发现桌上,也给我留了晚饭 。
通常是一碗饭 ,和一盘简单的,甚至有点难吃的菜。
我们谁也没有提过那天在大门口的谈话。
我们都默契地,遵守着那个“三个月之约”。
当同志 ,当战友,当普通朋友 。
只是,这种“朋友”关系 ,让我觉得越来越别扭。
这天晚上,我训练结束得早。
回到家,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 ,亮着 。
邱琳没睡。
她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 ,她抬起头 。
“你回来了。 ”她说。
“嗯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吃饭了吗?”她问 。
“在连队吃过了。 ”我说。
“哦。”
然后 ,又是沉默 。
我走到桌边,看到上面,还是给我留了饭菜。
一盘炒白菜 ,还有一碗米饭,用碗盖着。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 ,轻轻地撞了一下 。
“你……以后不用给我留饭了。”我说,声音有点干,“我都在连队吃。 ”
“没关系 。”她说,“反正我也要做。多做一点 ,不费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
我走到我那个“地铺 ”的位置,开始铺被子。
“你……”她突然开口,“你以后 ,别睡地上了。”
我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
“地上凉。 ”她说,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没有看我,“而且,被人看到 ,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说,“反正……就三个月 。”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提这个干什么?
果然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了下去。
屋子里的气氛,又降到了冰点 。
“对不起。 ”我小声说。
“没关系 。”她说。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了地上。
但我一夜没睡好 。
我开始怀疑 ,我那个“三个月之约”,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我们这样,不咸不淡 ,不远不近地耗着,真的有意义吗?
与其这样互相折磨,是不是还不如 ,干脆一点,一拍两散?
第二天,是周日。
部队休息 。
我不用去训练。
我醒得很早 ,但赖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整天的,和邱琳共处一室的尴尬。
我听到 ,她在卧室里,也起床了 。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洗漱的声音。
过了一会 ,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我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我做的那些“糊弄 ”饭菜的味道。
是一种,很香的,煎东西的味道 。
我的肚子 ,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听到,有脚步声,走到了我旁边。
“起床了 。”是邱琳的声音。
我睁开眼。
她站在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
“给你做了早饭。”她说。
我坐起来,看到饭桌上,摆着两碗稀饭 ,还有一盘……金黄色的,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
“这是什么? ”
“鸡蛋饼 。”她说,“我随便做的。”
我走到桌边坐下。
那鸡蛋饼,摊得很薄 ,很均匀,上面还撒了点葱花 。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外皮有点焦 ,里面很软,鸡蛋和葱花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好吃 。
比我吃过的 ,任何东西都好吃。
“怎么样? ”她在我对面坐下,有点紧张地问。
“还行 。”我嘴上这么说,但手上的筷子 ,却很诚实地,又夹了一大块。
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 ,似乎,微微地,向上翘了一下。
那天,是我们“结婚”以来 ,第一次,坐在一起,像正常的夫妻一样 ,吃早饭 。
吃完饭,我照例去刷碗。
这次,她没有被我赶走。
她站在我旁边 ,拿了块干布,把我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 ,擦干,放好。
我们都没有说话 。
但厨房里那小小的空间,似乎 ,没有那么拥挤和尴尬了。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擦完碗,她问。
“没有 。”我说,“下午可能回连队看看。”
“那……上午,你能不能 ,陪我去个地方?”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请求。
“去哪? ”
“去……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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