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岚,今年五十。
绝经一年零三个月。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生理过程 ,我却觉得像是身体里的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了汹涌的潮汐,剩下了一片平静到近乎死寂的沙滩 。
女儿在北京读博 ,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前夫,那个在我生命里留下过一笔浓重墨彩又迅速褪色的男人,早就在另一个城市有了新的家庭。
我的日子 ,像一台精准的旧钟,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响起,单调 ,却也安稳 。
直到老陈的出现。
老陈,陈建国,六十一岁。
一个从我们单位退休的老科长 ,比我早退休了几年 。
我们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认识的。
他追我,用一种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笨拙又执着的方式。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在楼下等我 ,手里提着早点 。有时候是两个肉包子,有时候是一根油条,用塑料袋装着 ,还冒着热气。
我下楼,他便把早点递过来,憨厚地笑 ,“林老师,趁热吃。”
他总是叫我林老师,即使我已经退休了 ,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的中学语文老师 。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五十岁的人了,心早就硬得像块石头,哪里还有什么涟 ... ... 年轻人所谓的爱情。
我图什么呢?
图他年纪大?图他一身洗不掉的烟味?还是图他那套住了三十多年的老破小?
可架不住周围人的撮合。
书法班的李大妈说 ,“小林啊,老陈人不错,踏实,可靠 ,会疼人 。你们俩凑一对,往后也有个照应。”
连我那个远在北京的女儿,视频里都劝我 ,“妈,有个人陪着也挺好,你一个人在家 ,我总不放心。 ”
是啊,不放心 。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 ,轻轻扎在我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怕。
怕一个人在家,突发心梗,倒在地上 ,等被人发现时,身体都凉了 。
新闻里这种事看得太多了。
于是,我松动了。
我开始尝试着接受老陈的早点,接受他周末请我看电影 ,接受他拉着我的手在公园里散步 。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像一块砂纸。
但也很温暖。
跟他在一起 ,没有年轻人那种心跳加速的激情,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冬天里抱着一个暖水袋 。
不烫 ,但暖和。
这就够了。
交往了半年,不咸不淡,波澜不惊。
老陈忽然提议 ,“小林,咱们出去旅游一趟吧?”
我愣了一下,“旅游?”
“对啊 , ”他眼睛里闪着光,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我早就想带你出去转转了 。你看,咱们去桂林怎么样?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 ,咱们也去亲眼看看。”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
退休后,除了偶尔去周边城市看看女儿 ,我几乎没出过远门 。
年轻时教书,被学生和课程拴着。后来有了家庭,被丈夫和孩子拴着。现在都自由了 ,却好像失去了远行的能力和欲望 。
“怎么样?去不去?”老陈见我犹豫,又加了一把火,“费用我全包!你就负责貌-美-如-花! ”
他学着网络上的时髦词 ,说得有些滑稽。
我被他逗笑了。
“谁貌美如花了,老太婆一个 。”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美的。”他话说得倒是挺顺溜。
我心里那片死寂的沙滩 ,似乎有了一点点回潮的迹象 。
我想,或许,这真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一次旅行,七天 ,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足够我看清一个人,也足够我看清这段关系 ,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好, ”我点头,“那我们……就去一趟?”
“太好了!”老陈激动得一拍大腿 ,“我马上去看攻略,订票! ”
看着他兴奋得像个孩子的背影,我心里也生出一丝久违的期待。
也许 ,黄昏恋,也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 ,这场我寄予厚望的旅行,会成为我们关系的终点。
一切,从他开始做攻略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伏笔。
老陈的“攻略” ,做得那叫一个“精打细算” 。
他没用智能手机,不会在网上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游记。
他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十年前出版的《桂林旅游指南》 ,又买了一张最新的桂林地图,趴在客厅的饭桌上,戴着老花镜 ,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用一个红色的油性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
“小林,你来看 ,”他献宝似的拉我过去,“我规划好了。咱们坐K字头的火车去,硬卧 ,睡一晚上就到了,省钱,还省了一晚住宿费。 ”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
K字头的火车,要在车上晃荡二十多个小时。
我有点犯怵 ,“二十多个小时?会不会太累了?”
“累什么,”他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躺着嘛。你看,我买下铺,你睡中铺 ,还能看看窗外的风景 。比坐飞机有意思多了。 ”
我没说话。
我知道,关键不是“有意思”,而是“省钱”。
桂林 ,高铁五个小时,机票两个小时 。他选了最慢最久的那一个。
“住宿呢? ”我问。
“我找了几个备选,”他指着笔记本上记下的一串电话号码 ,“都是网上评价不错的家庭旅馆,一百块钱一晚,干净卫生 。比那些大酒店性价比高多了。”
“一百块? ”我皱了皱眉。
现在的物价,一百块一晚的旅馆 ,能“干净卫生”到哪里去?
“老陈,咱们出去玩,住的地方还是不能太将就 。不然休息不好 ,哪有精力玩?”
“哎呀,你就是没住过。家庭旅馆有人情味,老板都热情。再说了 ,咱们就是晚上回去睡一觉,白天都在外面,要那么好的条件干嘛?浪费钱! ”
他的语气 ,理直气壮 。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我自己太矫情了。
老陈他们那代人 ,苦日子过惯了,节俭是一辈子的习惯。
我应该理解 。
“吃饭呢?”我继续问。
“这个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我都打听好了。不吃景点那些专门骗游客的 ,就去当地人吃的小馆子,苍蝇馆子!味道正宗,价格还实惠。”
“苍蝇馆子 ”四个字 ,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们交往了半年,但大多是“公共场合”的交往。
一起在老年大学写字 ,在公园散步,在装修尚可的饭店吃饭(通常是我提议,我付钱) 。
我从未真正踏入过他的“生活”。
而这场旅行 ,还没开始,就已经让我窥见了一角。
那一角,充斥着对价格的极致敏感 ,和对生活品质的极致……漠视 。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盘旋。
但那时候,我还抱着一丝幻想。
我觉得,也许是我太悲观了 。也许 ,当真正置身于甲天下的山水之间时,这些世俗的计较,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我真是 ,太天真了。
出发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橘红色冲锋衣,想着在青山绿水间拍照会好看 。
我拖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 ,里面装满了各种衣服、护肤品,甚至还有一条真丝披肩。
到了火车站,看到老陈 ,我愣住了。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双肩包,就是那种最老款的,军绿色 ,包的两个角都磨得发白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 。
袋子里,是两个搪瓷缸子,一袋子切好的酱牛肉,几个白水煮鸡蛋 ,还有一捆挂面。
是的,你没看错,挂面。
“你……你带这些干什么? ”我目瞪口-呆 。
“路上吃啊 ,”他一脸“你真不懂事”的表情,“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我这牛肉,自己卤的 ,干净!到时候用车上的开水,拿缸子泡点挂面,卧个鸡蛋 ,多香! ”
我看着那捆挂面,忽然觉得我身上这件一千多块的冲-锋衣,有点刺眼。
“老陈 ,”我深吸一口气,“火车上有餐车,二十多个小时,我们总要吃点热乎的 。没必要这么……”
“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 ,“餐车一顿饭,够我们俩吃两天的了!听我的,没错。”
说完 ,他从我手里自然地接过行李箱,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因为塞得太满而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和那个随风摇摆的、装着挂面的塑料袋,心里五味杂陈 。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 ,可能比北京到桂林的铁轨,还要长。
上了火车,找到我们的铺位。
硬卧车厢里 ,混杂着泡面 、汗脚和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
老陈是下铺,我是中铺。
他麻利地放下行李,从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沾了点自带的白开水 ,仔仔细细地把他那个铺位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那个中铺 ,视若无睹。
“你也擦擦 。”他说。
我愣住了,“我没带抹布。 ”
“你怎么能不带抹布呢?”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责备 ,“出门在外,这都是必需品 。算了,用我的吧。”
他把那块灰不溜秋的抹布递给我。
我看着那块抹布 ,又看看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
最后 ,我从我的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
“我用这个就行。”
老陈看着我手里的湿纸巾,撇了撇嘴,“这玩意儿有啥用 ,都是化学的东西,擦不干净 。还是得用布。 ”
他嘟囔着,把他的抹布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我爬上中铺 ,用湿纸巾把铺位边缘擦了一遍又一遍 。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我的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晚饭时间,老陈果然拿出了他的搪瓷缸子 。
他熟练地接了开水 ,撕开一小节挂面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剥了个鸡蛋,掰了一半放进我的缸子里 ,另一半留给自己。
“吃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快来享受这无上美味”的恩赐感 。
我看着那在开水里慢慢泡得发白、毫无生气的挂面,和那半个孤零零的鸡蛋 ,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不饿。 ”我说 。
“怎么会不饿呢?都六点了。”他像个恪尽职守的饲养员。
“我下午吃了点心,现在还不饿 。我想去餐车看看。”
“去餐车干嘛?又贵又难吃! ”他又开始念叨那句咒语。
“我想喝碗热汤 。”我坚持。
“开水泡挂面不就是热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不是汤不汤的问题。
这是,我不想在这种地方 ,用这种方式,吃这样一顿饭 。
我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我不是一个二十岁的穷学生。我有退休金 ,我有积蓄,我不需要为了省下几十块钱,委屈自己的胃和心情。
“我想去 。 ”我站起身。
老陈的脸拉了下来。
“林岚 ,你怎么回事?我这不都是为了我们好吗?把钱省下来,多在桂林玩两个地方不好吗?”
“玩,是为了开心 。如果吃不好住不好 ,玩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怎么就吃不好了?我这酱牛肉,你在外面都买不到! ”他夹起一片黑乎乎的牛肉 ,递到我嘴边。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酱油和各种香料的 、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别过头 。
“我不吃。”
气氛僵住了。
整个车厢的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往我们这边看 。
我感到一阵难堪。
最终,老陈悻悻地收回了手,自己一个人 ,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他的挂面泡鸡蛋。
我一个人去了餐车。
点了一份四十块钱的红烧肉套餐 。
米饭有点硬,红烧肉有点腻,青菜是水煮的 ,寡淡无味。
确实,又贵又难吃。
但我吃得,却比那碗挂面 ,要舒心得多 。
至少,我坐在这里,有独立的桌子 ,有明亮的灯光,我是在“吃饭”,而不是在“果腹”。
回到车厢 ,老陈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生气了 。
我也很累。
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疲惫 ,交织在一起。
我在中铺狭小的空间里躺下,听着火车“况且况且 ”的声音,一夜无眠 。
抵达桂林 ,是第二天的下午。
走出火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被那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折磨得筋疲力尽,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洗个澡 ,睡一觉 。
老陈却精神矍铄。
他拒绝了出口处所有拉客的出租车司机。
“太黑了!起步价都要宰你一刀!”
他拉着我,和我那个沉重的行李箱,走了将近一公里 ,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
“我们坐公交车去旅馆,一块钱,多划算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
公交车上 ,挤满了人和行李。
没有空调,只有头顶几个吱呀作响的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
我被挤在一个角落里,闻着身边人身上的汗味 ,看着自己脚边那个崭新的行李箱,在颠簸中被蹭来蹭去,沾上了黑色的污渍。
我看着老陈。
他一手抓着吊环 ,一手护着他那个宝贝双肩包,脸上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 ”的满足感 。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狼狈和不适。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的世界里,出门旅行,是为了享受和放松 。
他的世界里 ,出门旅行,是一场关于“省钱”的战斗。
而他,乐在其中。
好不容易到了他预定的那家“家庭旅馆” 。
那是在一个很深的小巷子里 ,一栋三层的自建房。
一楼是老板自己住的,二楼和三楼改成了客房。
楼梯又窄又陡,我的大行李箱,是老陈和我一前一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抬上去的。
房间很小,小到除了放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 。
墙壁是那种最廉价的白色涂料 ,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
卫生间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我打开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 ,密不透风,所谓的“窗 ”,只是一个摆设 。
“怎么样?不错吧?”老陈放下行李 ,一脸求表扬的神情,“一百块,超值!”
我看着他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放下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自带的床单和枕巾。
这是我多年出门养成的习惯,无论住多好的酒店,我都习惯用自己的东西 。
没想到 ,今天,这个习惯派上了大用场。
老陈看着我铺床单,又皱起了眉。
“你这人 ,怎么这么多讲究?旅馆的床单都是消过毒的,干净着呢! ”
“我习惯了 。”我淡淡地说。
“就是矫情!”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听见了 。
但我不想吵。
我太累了。
我只想赶紧洗个澡。
我走进那个逼仄的卫生间,打开花洒 。
水流很小 ,忽冷忽热。
我草草地冲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等我出来 ,老陈已经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
他那两个搪瓷缸子,被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并排放在桌子上 ,像两个神圣的图腾。
“走,吃饭去! ”他精神抖擞地说,“我知道附近有家米粉店,才五块钱一碗 ,好吃得很!”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吃米粉 。”
“那你想吃什么?这附近可没什么大饭店。”
“我想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在手机上点个外卖 。 ”
“点外卖?”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外卖多贵啊!还有配送费!再说了 ,那玩意儿干不干净都不知道!”
“我请客。 ”我说。
“你请客也不行!不能乱花钱!”他立刻拒绝,态度坚决 。
“陈建国,”我连名带姓地叫他 ,“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
这是我第一次 ,用这么强硬的口气跟他说话。
他愣住了 。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我,会忽然变得这么“不讲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有些结巴 ,“我不是为了你好吗? ”
“为我好,就是让我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卧,住一百块钱的旅馆,吃五块钱一碗的米粉吗?”我积压了一路的情绪 ,终于有点绷不住了,“陈建国,我五十岁了 ,不是二十岁!我不需要你用‘为我好’的名义,来安排我的生活,尤其是在我完全有能力负担更好生活的情况下!”
“你……你不可理喻! ”他气得脸都白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就是被资本主义的享乐思想腐蚀了!”
“资本主义”?
听到这个词,我忽然觉得很想笑。
一个2024年的退休老科长,还在用上个世纪的词汇来批判一个只想吃顿好点的饭的女人 。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错位和荒诞?
“随你怎么说 ,”我不想再跟他争辩,“总之,今晚我想吃点好的。你要是想吃米粉 ,你自己去。我点外卖 。 ”
说完,我拿起手机,不再理他。
他站在原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最后“哼”了一声,摔门而出。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
我点了一份本地特色的啤酒鱼,一份炒时蔬 ,还有一份汤。
一共一百二十八块。
半个小时后,外卖送到了 。
我把饭菜在小桌子上摆好。
啤酒鱼香气四溢,青菜碧绿生青 ,汤还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我一个人,慢慢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我哭的 ,不是因为跟老陈吵架。
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五十岁了 。
我以为 ,到了这个年纪,我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我可以自由地选择我想吃的食物,想住的酒店,想过的生活。
可现实却是 ,我需要为了吃一顿一百多块钱的饭,跟一个男人大吵一架,然后一个人躲在破旧的旅馆房间里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偷偷地吃 。
这叫什么事啊?
我到底是找了个伴儿,还是找了个爹?
不 ,我爸都没这么管过我。
那天晚上,老陈很晚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
他没有开灯 ,蹑手蹑脚地洗漱,然后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汉界。
第二天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
好像那场争吵,从没发生过。
老陈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今天咱们去游漓江,”他说 ,“我打听好了,坐竹筏。你要是觉得累,咱们就包一个竹筏 ,贵是贵点,但清净 。 ”
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也许,他也在反思。
也许 ,他也在尝试着做出改变 。
然而,事实证明,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到了码头,看着来来往往的竹筏,老陈的“省钱雷达”又开始嗡嗡作响。
“四个人一个竹筏 ,一个人八十 。两个人包一个竹筏,要三百二。”他拉着我,开始计算,“咱们俩包一个 ,就等于多花了一百六。太不划算了 。 ”
“要不,咱们跟别人拼一个?”他提议。
我看着码头上那些吵吵闹-嚷嚷的游客,摇了摇头。
“包一个吧 ,难得来一次 。”
“一百六啊! ”他一脸肉痛,“够我们吃多少碗米粉了!”
又是米粉。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陈建国,你要是觉得贵 ,那我们就不坐了。”我说 。
“那怎么行!来了桂林,不游漓江,等于白来! ”他急了。
“那你是想花一百六跟我两个人清清静静地游 ,还是想为了省一百六,让我一路上都觉得不痛快?”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被我问住了 。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三百二的票价 ,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割肉一样。
最后,他咬了咬牙,“行!包!就听你的!”
说完 ,他掏出钱包,极不情愿地数出三张一百,一张二十 ,递给了售票员。
那表情,比失恋还痛苦 。
坐上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竹筏,筏工撑着长篙 ,缓缓向江心划去。
两岸的山,确实很美。
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在眼前徐徐展开 。
江风拂面 ,带着一丝水汽的清凉。
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怎么样?这景不错吧?”老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要不是我带你来…… ”
“嗯,挺美的 。”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
竹筏顺流而下。
我拿出我的真丝披肩,在风中扬起 ,让老陈给我拍照。
他拿着我的手机,拍了几张 。
我拿过来看。
要么是人虚了,要么是景没拍全 ,要么就是把我拍得又黑又胖,龇牙咧嘴。
没有一张是能看的 。
“你能不能好好拍?”我有点无奈。
“我这不是很认真在拍吗? ”他一脸无辜,“是你自己长得……呃 ,是你自己乱动。”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你看着取景框,等我摆好姿势 ,你再按快门 。”
我又换了几个姿势。
结果,还是一样。
不是闭眼了,就是表情僵硬 ,背景永远是杂乱的 。
“算了,不拍了。 ”我泄了气,收起了我的披肩。
“本来嘛,人不好看 ,怎么拍都一样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他赶紧摆手 ,“我是说,这景太好看了,人怎么拍 ,都抢不过景的风头。”
我冷笑了一声。
我五十岁了,是有皱纹,是身材发福了 ,是不再年轻貌美了 。
但这不代表,我可以被一个男人,用这样轻佻的、贬低的方式来评价。
尤其这个男人 ,还是我正在尝试交往的对象。
一个真正欣赏你的男人,会发现你每个年龄段的美 。
一个只想找个免费保姆的男人,才会嫌弃你人老珠黄。
很不幸,老陈 ,是后者。
竹筏在江上漂了两个小时 。
后一个小时,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两岸的山水,心里却在想 ,这甲天下的山水,也洗不掉身边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小气和自私。
下了竹-筏,已经是中午 。
“饿了吧?”老陈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我知道有家农家乐,啤酒鱼做得特别地道 ,还便宜! ”
“便宜”两个字,又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不想吃啤酒鱼。”我说 。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喝咖啡。 ”
我看到江边不远处,有一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的咖啡馆 ,门口种满了鲜花。
“喝咖啡?”老陈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疙瘩瘩,“那玩意儿又苦又涩,有什么好喝的?还死贵!一杯就要几十块!”
“我请你。 ”我说 。
“我才不喝那玩意儿,那是小资喝的东西!”他一脸鄙夷。
“那我一个人去。”
“林岚! ”他拉住我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处处跟我作对!我就不明白了,放着好好的饭不吃,非要去花那个冤枉钱喝什么洋玩意儿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故意,”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在我累了的时候 ,找一个安静 、舒服的地方,喝一杯我想喝的东西 。这有错吗? ”
“没错!但你得分地方!这是在旅游,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 ,必须得改!”
他的口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忽然笑了。
“陈建国,你搞错了一件事 。”
“什么? ”
“我们现在 ,只是在交往。你不是我的什么人,你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来管教我怎么花钱。”
“我……我们迟早是一家人!我现在不管你 ,以后怎么办?我们过日子,不得精打细算吗?”他急了,把“一家人”都搬了出来 。
“一家人?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成不了一家人。”
说完,我甩开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家咖啡馆。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场旅行中,明确地说出我的结论 。
虽然 ,那只是气话。
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一旦说出口 ,就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
四十五块 。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窗外 ,是烟雨朦胧的漓江。
老陈没有跟过来 。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开始认真地复盘我们这趟旅行 ,复盘我们交往的这半年 。
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节俭和浪费的消费观冲突。
而是 ,我们对“生活”本身的定义,就完全不同。
在他的世界里,生活的核心是“生存 ” 。吃饱 ,穿暖,省钱,攒钱 ,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险。所以,他吃挂面,住小旅馆,为了几块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觉得这是“会过日子”。
而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完成了“生存”的阶段 。我的退休金足够我衣食无忧。我追求的,是“生活品质 ”。我希望我的晚年 ,是丰盈的,是舒展的,是有尊严的。我想在能力范围内 ,给自己最好的 。
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我们试图把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
那天下午 ,我没再联系老陈 。
他也没联系我。
傍晚,我一个人打车回了那个让我窒息的旅馆。
他已经在了 。
他没出去吃他那五块钱的米粉。
桌子上,摆着两个菜 ,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炒青菜。还有一锅米饭,冒着热气 。
“你回来了?”他看到我,有些不自然 ,“我见你没回来,就跟老板借了厨房,随便炒了两个菜。你……吃点吧?”
我看着那两盘家常菜。
说实话 ,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我有食欲 。
我坐下来,盛了一碗饭。
“你也吃吧。 ”我说。
那顿饭 ,我们俩吃得异常沉默 。
“下午……是我态度不好。”他先开了口,“我不该冲你嚷嚷。”
“不怪你, ”我摇摇头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
“那你……还生我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 ,都清晰可见 。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用他自己那套活了一辈子的逻辑,在笨拙地,对我好。
我心软了。
“不生气了 。”我说。
“那……那明天 ,咱们还按计划去阳朔吗? ”
“去。”
我以为,那场争吵,那顿晚饭 ,会成为我们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
我们会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和包容对方。
然而,我还是高估了他 ,也高估了自己。
去阳朔,坐的是大巴车。
这一次,老陈没再坚持坐公交 。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他都在跟我说他单位里的陈年旧事。
哪个领导当年怎么打压他,哪个同事怎么拍马屁,他又是怎么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 ,在一次次斗争中站稳脚跟。
那些故事,我交往半年,已经听了不下八遍 。
每个人名,每个细节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思绪却飘得很远。
我发现 ,我对他的人生,毫无兴趣 。
他的光荣,他的失意 ,他的奋斗,他的牢骚,都像是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 ,离我的世界,遥远,且乏味。
而他 ,也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的世界。
他不知道我最喜欢的作家是哪个,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因为一首诗而落泪,不知道我最近在追的剧更新到第几集 。
我们在一起,他说的 ,永远是他的过去。
我听的,永远是我的沉默。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伴儿 ”吗?
一个活在回忆里的男人,和一个对未来还有幻想的女人 ,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到了阳朔,我们租了辆自行车,沿着十里画廊骑行 。
风景确实不错。
但我的心情 ,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
香气扑鼻 。
“我想吃个烤红薯。”我说。
“多贵啊,”老陈立刻说,“一个就要十块钱!咱们家门口 ,冬天卖的才三块钱一个 。 ”
“可我现在就想吃。”
“忍忍吧,回去我给你买。”
我没再说话,自己停下车 ,走过去,买了一个 。
我没有问他要不要。
我拿着那个滚烫的红薯,慢慢地剥开皮,咬了一口。
很甜 ,很糯 。
但我吃得,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我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用一种“你真是不懂事 ”的眼神,无声地谴责着我。
那天,我们还去了月亮山 ,看了大榕树 。
每到一个景点,老陈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个最佳的、不需要门票的“免费观景台”。
他会拉着我 ,走很多冤枉-路,爬很多野山坡,只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门票。
站在那个所谓的“最佳观景台” ,我累得气喘吁吁,看到的,却是被树枝遮挡了一半的、打了折扣的风景。
而他,却因为自己又一次“省钱成功 ” ,而洋洋得意 。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花那冤枉钱干嘛?这里看,不是一样吗?”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省了钱而容光焕发的脸 ,忽然觉得,无比的悲哀。
为了省几十块钱,他宁愿牺牲掉最核心的“体验”。
这跟为了省几块钱 ,宁愿吃泡面也不吃正餐,有什么区别?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值得” ,是用钱来衡量的 。
而在我这里,“值得 ”,是用心来感受的。
我们的世界 ,从根上,就是拧巴的。
旅行的第五天,我们之间爆发了最大的一次冲突 。
也是这次冲突,让我彻底下定了分手的决心。
那天 ,我们去了当地一个著名的溶洞。
溶洞里灯光璀璨,钟乳石千奇百怪,确实很壮观 。
走到一个叫“龙宫”的景点 ,旁边有一个拍照点。
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小姑娘,热情地招揽游客,“快来拍照啊 ,十块钱一张,拍立得,马上就能拿!”
我有点心动。
想着跟老陈出来一趟 ,总得留个正儿八经的合影 。
“老陈,我们拍一张吧?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
“拍什么拍,乱收费!”他看了一眼价目表 ,立刻拉着我走,“我用手机给你拍,一样的。”
“手机拍的跟这个不一样。 ”
“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个人吗?”
“我想留个纪念 。”
“我就是你最好的纪念!还花那钱干嘛!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正在我们拉扯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的妈妈 ,带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也想拍照。
“妈妈,我想跟那个龙王爷拍照!”小男孩指着后面的布景 ,兴奋地叫着 。
“好啊,”年轻妈妈笑着说,“我们拍一张。 ”
她付了钱 ,抱着孩子站到了布景前。
拍照的小姑娘举起相机,正要按快门,小男孩忽然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一个小道具——一把金色的“宝剑” 。
“妈妈 ,我要那个剑!”
“不好意思,这个剑是拍照用的,不能给你玩。”拍照的小姑娘礼貌地解释。
小男孩“哇 ”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在地上打滚 。
“我就要!我就要!”
年轻妈妈一脸尴尬,又是哄又是劝,可孩子就是不依不-饶。
周围的游客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老陈忽然走了过去 。
他对那个年轻妈妈说 ,“你这当妈的怎么回事?连个孩子都管不好!这么多人看着,丢不丢人!”
他的声音很大,语气很冲。
所有人的目光 ,瞬间都聚焦在了他和那个年轻妈妈身上。
年轻妈妈的脸,“刷 ”的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气。
“我怎么管孩子 ,关你什么事?你谁啊你!”
“我是看不惯!”老陈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公共场合,大吵大闹 ,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就是你们这种家长,把孩子都惯坏了! ”
“你……”年轻妈妈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圈都红了 。
我赶紧跑过去 ,拉住老陈。
“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我说错了吗? ”他反而更来劲了,指着那个还在哭闹的孩子,“你看这孩子,被惯成什么样了!以后到了社会上 ,也是个祸害!”
他的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刻薄 、恶毒的话 ,是从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 。
那个拍照的小姑娘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大爷 ,您别说了,人家带个孩子也不容易。”
“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人,才助长了这种歪风邪气! ”老陈把矛头又对准了拍照的小姑娘 ,“为了赚钱,什么都由着他们,一点原则都没有!”
我站在他身边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 。
我恨不得立刻消失。
最后,还是溶洞的管理人员过来 ,把我们劝开了。
从那个拍照点走出来,我一句话都不想跟老陈说 。
“你看,我没说错吧?就这种人 ,就得有人治治他们!”他还沉浸在自己“伸张正义”的胜利感中。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建国,你不觉得你刚才太过分了吗? ”
“过分?我哪里过分了?我是为他们好!教育孩子 ,要从小抓起!”
“那个妈妈带孩子出来玩,孩子哭闹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可以提醒,但不应该用那种口气去指责、去羞辱她!”
“我那是羞辱吗?我那是教育!她自己不教育 ,社会就得帮她教育! ”他振振有词。
“你凭什么教育人家?你有什么资格?”我真的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对的 ,所有人都得按照你的想法来?”
“我……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反应这么激烈,一时语塞。
“从出来旅游开始,你就一直在否定我。我住好点的酒店,是矫情;我吃贵点的饭 ,是浪费;我想拍张照,是乱花钱!现在,你连一个陌生人怎么带孩子 ,你都要去指手画脚!陈建国,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我那不是关心你,关心社会吗?”他辩解道 。
“这不是关心!这是控制!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只想把所有人和事,都塞进你那个又穷又硬的价值观模子里!只要跟你不一样的,就是错的 ,就是该被批判的!你根本不懂得尊重别人!”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他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
也许,在他六十一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 ,戳穿他那层“我是为你好”的虚伪外衣。
那次争吵后,我们之间,连虚假的和平都无法维持了。
剩下的两天 ,我们几乎没有交流 。
在一个房间里,他看他的抗日神剧,我看我的手机 ,互不干扰。
吃饭,我们分开吃。
他去找他的“苍蝇馆子 ” 。
我去找那些网上评分高的、环境好的餐厅。
有时候,我在一家精致的餐厅里 ,吃着美味的菜肴,看着窗外的风景,会忽然觉得 ,一个人,也挺好。
至少,我不用再为了吃什么 、住哪里,而跟人吵得面红耳-赤 。
我不用再忍受另一个人 ,用他那套陈腐的价值观,来对我进行无休止的“教育”和“改造”。
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 ,做我自己。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象鼻山。
那是桂林的标志 。
我们依然没有买门票。
老陈带着我,绕了很大一个圈 ,找到了一个可以免费看到象鼻山的公园。
远远地,隔着一条江,能看到那个著名的山体 。
像一只正在江边饮水的大象。
“你看 ,这不是看到了吗?”老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和一丝固执的炫耀。
这是我们冷战两天后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
我看着那个模糊的象鼻子,没有说话。
我知道,从这里看,和买票进去 ,站在它脚下看,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我不想再跟他争辩了 。
没有意义。
就像我,永远无法让他明白 ,女人的口红,为什么要分那么多种颜色。
他也永远无法让我相信,一碗五块钱的米粉 ,能比一份一百二十八块的啤酒鱼,带来更多的快乐 。
我们,注定是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回程 ,我们依然坐的是K字头的火车,硬卧。
二十多个小时的沉默。
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
“小林 ,回去以后,咱们……就把事儿办了吧? ”
我正在看窗外的景色,听到这句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转过头 ,看着他。
“办什么事?”
“领证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咱们都这岁数了 ,也该定下来了 。这次出来,虽然有点小摩擦,但我觉得 ,咱们挺合适的。过日子嘛,不就是磕磕碰碰。 ”
“过日子,你跟我在一起 ,不就是为了过日子吗?我知道你花钱大手大脚,没关系,以后我管钱 。我保证 ,把咱们这个家,管得妥妥帖帖,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那是一种 ,他自认为的,最高级别的真诚 。
他觉得,他把他的财政大权交给我(当然 ,是在他的监督和指导下),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和承诺。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场旅行 ,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那只是一些“小摩擦” 。
他以为 ,我跟他吵,跟他闹,是因为我“不懂事 ” ,“被惯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我忽然觉得,很累 。
我连跟他解释的力气 ,都没有了。
“老陈,”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们,不合适。 ”
“怎么就不合适了?”他立刻反驳,“我看挺合适!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正好凑个伴儿 。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以后肯定能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
“你怎么不需要?你都绝经了,身体肯定一天不如一天 。女人嘛,老了 ,就得有个男人在身边撑着。”
“绝经”,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般的味道。
好像一个女人 ,一旦绝经了,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成了一个需要被“收留”、被“照顾 ”的残次品 。
我的心 ,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我终于明白,在他眼里 ,我不是林岚,不是一个有思想 、有感情、独立的个体。
我只是一个“绝经的、五十岁的 、适合搭伙过日子的女人” 。
他看中的,不是我的灵魂 ,不是我的喜好,不是我的悲欢。
而是我这个“女人”的,功能性。
一个能陪他说话 ,能给他做饭,能在名义上组成一个“家庭 ”,来抵御晚年孤单的功能。
而他,作为这个“家庭”的施恩者和掌控者 ,有权对我进行“改造”和“管教 ” 。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到站了 。”我说。
我站起身 ,拿下我的行李箱。
“林岚,你还没回答我呢!”他在我身后叫道 。
我没有回头。
“陈建国,我们散伙吧。 ”
我拖着我的行李箱 ,走下火车,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
走出火车站,外面阳光正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杂着泡面、汗味和消毒水味道的、属于硬卧车厢的空气 ,终于被我彻底甩在了身后 。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辆专车。
十分钟后,一辆干净 、舒适的轿车 ,停在了我面前。
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我坐进车里,告诉他我家的地址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我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 ,无比的轻松。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
我用了我最喜欢的薰衣草沐浴露 ,让温暖的水流,冲刷掉我身上每一寸皮肤的疲惫。
然后,我换上干净的睡衣 ,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我坐在我那张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一片宁静 。
手机响了。
是老陈。
我按了静音 ,没有接 。
他锲而不舍地,打了好几个。
最后,发来一条短信。
“林岚 ,你什么意思?耍我玩吗?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带你出去旅游,你就这么对我?”
“花了那么多钱” 。
看到这几个字,我笑了。
是啊 ,他花钱了。
来回的火车票,加起来不到一千。
六个晚上的住宿,一共六百 。
再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门票和吃饭的钱。
七天 ,两个人,总共花了不到三千块。
他觉得,这是一笔“巨款 ” 。
是一笔 ,足以买断我的尊严,收编我的后半生的“巨款”。
我没有回复他。
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
我知道 ,他还会来找我。
他会来我家楼下堵我,会去老年大学败坏我的名声,会跟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 ,哭诉我的“无情无义”。
他会说我嫌贫爱富,说我拜金,说我不知好歹 。
无所谓了。
嘴长在他身上,他爱怎么说 ,就怎么说吧。
我只知道,我五十岁了,我的人生 ,已经过半 。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不想再为了任何人的眼光,任何所谓的“归宿” ,去委屈自己,去将就,去过那种拧巴的、憋屈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绝经 ,不是结束。
它只是告诉我,作为一个“女人 ”的 、以生育为核心的生理使命,已经完成了 。
接下来的我 ,可以不作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朋友。
我可以,只作为我自己 ,林岚,而活着。
我可以穿着我喜欢的衣服,吃我喜欢的食物 ,去我想去的地方,见我想见的人 。
我可以一个人在午后,安安静-静地喝一杯四十五块钱的拿铁 ,看一整本书。
我也可以心血来潮,报一个我一直想学的油画班,或者去学开-车。
我的生活 ,或许会孤独 。
但我的灵魂,是自由的。
这就够了。
那场七天的旅行,就像一场高烧 。
烧尽了我对“黄昏恋”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让我 ,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
也好 。
这三千块钱,买个清醒,买个自由。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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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我50岁已经绝经了,和61岁的他出去玩了7天,回来后我果断提散伙》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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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叫林岚,今年五十。绝经一年零三个月。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生理过程,我却觉得像是身体里的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了汹涌的潮汐,剩下了一片平静到近乎死寂的沙滩。女儿在北京读博,一年难得回...